第一部 断章之一

他从容不迫地拿起红蘸水笔。他的面前放着阿美士德号的收支决算书。他用红笔填上亏损总额——£5647。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

林赛望着煤油灯,嘟哝着说:“公司,不,英国政府现在应当懂得,这笔买卖是多么合算啊!”

1

阿美士德号——

厦门的粗鲁的提督陈化成,说他模糊地记得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有道理的。阿美士德是一个英国人的名字,十六年前他为了谈判贸易全面自由化和缔结通商条约而来过北京。

再往前追溯二十年,马戛尔尼曾兼任祝贺乾隆皇帝八十大寿的使节,带着同样的使命来到北京。但均未成功。

清朝政府根本不关心对外贸易。乾隆皇帝曾托马戛尔尼给英王乔治三世一道敕谕。这道以“咨尔国王”开头的著名的敕谕中写道:

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无藉外夷之货物以通有无。

意思说,我国什么都有,不需要同外国通商,互通有无。只是因为外国没有茶叶、瓷器、丝绸这些生活必需品,跑来相求,天朝为了“加惠远人、抚育四夷”,才答应进行交易。这完全是一种单方面地施加恩惠的思想,丝毫没有平等互惠这一通商的基本精神。

事实上当时中国进口的商品大多是奢侈品,中国出口的茶叶等都是西欧的生活必需品。

茶叶是十六世纪初由船员和外国传教士传到欧洲,从十七世纪后半期以后,饮茶的习俗才逐渐在老百姓中普及。特别是进入十九世纪以后,英国才形成了“饮茶休息”的习惯,茶叶的需要量迅猛增加。

中国出口了大量的茶叶,但没有什么贵重的进口货来抵消,因此货款基本上是用现银偿付。可是,清朝却不乐意进行这样有利的贸易,一味地要垂惠外夷。

不仅通商是如此,清朝连外交关系也不承认。它认为中国是天朝,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与它同等的国家。天朝的周围是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之类的野蛮人的国家;对方来进贡,那还可以;要想进行对等的交往,那简直是狂妄之极。

马戛尔尼失败后又过了二十年,英国于嘉庆二十一年(一八一六)又派来了使节。他就是阿美士德。

阿美士德在谒见皇帝时,因拒绝行一般朝贡者的三跪九叩礼,被赶出了北京。

阿美士德后来担任印度总督,发起第一次缅甸战争,因为这件功劳而当上了伯爵。他死于一八三六年,所以阿美士德号北航时,他应当还活着。

阿美士德号的侦察航行,正是鸦片战争的序曲。

林赛等人详细地侦察了中国海防的现状,调查了兵员、兵船、炮台乃至各个炮台的大炮数,连那些仅有炮台而未安炮的“假炮台”,也让他们侦察得一清二楚。

后来林赛提出了对中国的战略,向英国献策。鸦片战争前夕,英国下院的主战派很多人都引用了他们的报告。传教士欧兹拉夫眨巴着眼睛说过:“以全中国一千只兵船,也敌不过我们一艘军舰。”这句话也曾多次被主战派议员引用过。

阿美士德在厦门停靠了十几天后,来到了福州。水师副将沈镇邦和都司陈显生因此而受到了“摘顶”的处分。

清朝文武官员官帽的顶上都戴有称作“顶戴”的徽章。按照规定,一品官的顶戴是正珊瑚,二品官是起花珊瑚,三品官是蓝宝石,四品官是青金石,五品官是水晶。被剥夺和摘去这种顶戴,称为“摘顶”。这虽不是革职,但也近于革职的重罚。

清朝绿旗营(汉人部队)军官的军阶序列如下:

提督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千总外委把总额外外委

提督是从一品官,总兵是正二品官。大体上可以这样来理解:参将以上相当于将官,游击至守备相当于校官,千总以下相当于尉官,从九品官的额外外委相当于中士。

副将是从二品官,沈镇邦的顶戴应是起花珊瑚。现在他官帽上光辉灿烂的起花珊瑚被摘去了,这真是祸从天降。

可怜左营都司陈显生也遭受了摘顶之灾。他给林赛的一封信至今仍保存下来。信由这样值得嘉许的词句开头:“中华与贵国相距甚遥,四海之中人皆兄弟。”信的大意说:我被摘去了顶戴,乃是我的命运,并不抱怨。唯恐贵船妄听人言,来到本地,累及于我。本地地瘠人贫,年岁饥荒,不足以糊口,哪里还有能力购买那样大量的货物。应是估计错误,还是打消念头吧。值此天气放晴、风平浪静之际,正是驾船放洋的好时光。如若停留不去,我等将获重罪。我和您“无冤无仇”,岂忍坐视我遭此不幸?信的结尾说:“务祈速挂帆开往,俾我等免于重咎。”

这完全是一种哀诉,很有点像求雨时致天帝的祈祷词。

阿美士德号在福州的重点是进行商业上的调查,其次才是军事侦察。

茶叶一向是英国主要的进口商品。而福州是茶叶的集散中心。如果直接在福州购买茶叶,比在广州每担(一百斤)要便宜四两银子;而且茶叶在福州可以经常保证大量供应,不必担心缺货。——林赛等人了解了这些情况,另外还详尽地调查了英国商品在福州的市场情况等。

阿美士德号达到目的后,优哉游哉地离开福州出航了。

福建巡抚魏元烺却洋洋得意地上奏说:

……率同舟师,示以声威,尾追驱逐,该夷船于十八日由东北外洋远飏无踪。……

这完全是撒谎。说起来好像是要人家滚蛋,用武力把人家赶走的,其实是拱手礼拜,求人家撤走。

2

厦门的陈化成和福州的魏元烺都把夷船长期停泊说成是由于天气的原因。浙江也是如此。

阿美士德号离开浙江后,直奔上海。从江南洋面进入吴淞口是六月二十日。第二天——二十一日到达上海。

林赛给地方长官发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叙述了近百年来中英贸易发展的状况,宣传了开港的好处。

当时的苏松太道是吴其泰。他用老一套的官僚语言答复说:本地一向禁止对外贸易,快去广州进行交易吧!

可是他在信中使用了“夷商”一词,林赛抗议说:无法忍受此种凌辱。这是有关本国体面的事。大英帝国不是夷国,是一般的外国,云云。

对此本来可以置之不理,而吴其泰却说什么“夷”并不是贬词,是“外国”的同义语,还郑重其事地引用了孟子的话:“舜乃东夷人也。”

舜是中国最大的圣人。

阿美士德号也有一个汉籍癖的传教士欧兹拉夫。他在第二次抗议信中引用了苏东坡的话:“夷狄不应以中国之治治之。”

这是带着轻蔑的意思来使用“夷”字的例子。

吴其泰没有办法,尽管觉得可恨,还是让了步,把“夷商”改写为“该商”。他叹了口气说:“偏偏在总督、巡抚都不在的时候,这倒霉的夷船闯进来了!”

两江总督陶澍在江宁(南京)。江苏巡抚林则徐已经在二月任命,为什么还不来上任呢?

清朝的官制以相互钳制为基础。例如中央政府的行政机构六部,均任命满汉尚书各一名,即每个部都有两名大臣。地方官也是如此,各省有巡抚一人,但在巡抚的上面,一省或数省重叠设置一名总督。

江苏省也有相当于省长的巡抚,此外还有管辖江苏、安徽、江西的两江总督。

总督陶澍正急急忙忙赶赴上海,巡抚林则徐也由山东进入江苏。

不过,林则徐到达上海不久,那麻烦的夷船像是把他等到了就扬帆开航了。

巡抚到任是七月五日,阿美士德号在上海停靠了十八天,于七月八日离去。

两江总督与江苏巡抚联名上奏的表文中说:

……望见沿海一带塘岸,布列官兵,颇露惶惧。……伊等已经悔悟,不敢再求买卖。现值风狂雨大,实在不能开船。只求俟风色稍转,即速开回。迨六月十一日(阳历七月八日)晚间,风色稍转西南,即促令开行,该夷船不敢逗留,即起碇开帆,向东南而去。……

其实,阿美士德号即使望见了兵船排列海上、官兵布列堤岸,也绝不会惶惧和悔悟的。他们悠闲自在地逗留在上海,把上海城内外视察了一遍,甚至还购买了苏州的丝绸。

上奏表文中所谓的“风狂雨大”,是所有地方官惯用的辩解之词。

在阿美士德号入港后的一周期间,进入上海的国内商船有四百多艘。船舶的大小为一百吨至四百吨。最初几天大多是天津船,装载的货物主要是面粉和大豆。接着连日进港的都是福建船,每天有三十艘至四十艘。这些船说是福建船,其实只有船主是福建人,大多是从台湾、广东、琉球、安南、暹罗各地开来的。其中有不少是金顺记的船。

苏松镇总兵关天培,这个人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当这艘伤脑筋的阿美士德号离开上海时,他不知道该怎样来表达自己高兴的心情才好。他拉着林则徐的手,只是说:“太好了!太好了!——”接着就抽抽嗒嗒地哭了。要是厦门的陈提督的话,一定会俏皮地骂上一句:“活该!滚吧!”

关天培好容易平静下来,说道:“我真想有这样快速、坚固的船啊!再配上六千斤的大炮!”

可是,阿美士德号于七月十五日突然出现在山东省威海卫刘公岛的海面上。

北京的朝廷接到山东巡抚的报告后,质问江苏当局说:“你们说驱逐到东南,为什么窜入了北面山东省呢?”

关天培这次又流下了眼泪,心里十分懊恼。政府究竟给了什么样的兵船来驱逐这只三桅杆的快速武装船呢?炮台、大炮、兵船——一件像样的东西也不给,只是一味地下命令驱逐!

林则徐在上奏的表文中辩解说:

……一经放出外洋,即一望无际,四通八达,船由风转,倏而东南,倏而西北,不能自主,亦不能寄碇。两船同行,转瞬之间,相去数十里,彼此各不相见。……

一眨眼的工夫就相距几十里,看不见了,当然毫无办法啰。在这篇奏文的字里行间,也渗透着关天培咬牙切齿的愤激的心情。

3

温章在阿美士德号上十分忙碌。

他除了草拟各种文件外,还有翻译的工作,这些任务完成之后,又要教同船的日本人中文。

这个被救起来的日本人,名叫石田时之助,温章给他起了个中国式的名字,叫石时助。他本来就有汉学的底子,学习也很热心,所以进步很快。

阿美士德号于二月十六日从澳门出航,回到澳门是九月五日,在海上呆了半年多。在这期间,这个原名叫石田时之助的石时助的中国话有了很大的长进。

“为什么这么热心学习呀?”如果有人这么问他,他就回答说:“不想回日本了,准备在这儿生活。”“为什么?”再问的话,他就干笑着说:“回去也没有出路啊!”

石田家的祖先是九州某诸侯手下的一名武士,自从前几代变成“浪人”武士失去为之效忠的主人,即成为“浪人”。以来,一直住在东京。他曾经当过练武场的教师,作为自己的副业,后来因为要供养父亲,被商人雇用作保镖。这个商人是大阪人,名叫河内屋善兵卫;他用船只运输各地的物产;为了保护货物和监视船员,他雇用了一些武艺高超的人当保镖。

石田时之助在两年前被雇用当保镖。“保镖,可怜的行当啊!”他这么自嘲说。保镖或镖客在日文中为“用心棒”。他说这个词时带着一种奇怪的语调。看来他回国也没有什么前途。而他还只有二十三岁,正是前程无限的青年。

通过这次漂流,他的眼界开阔了。在婆罗洲,他看到了中国移民建立的一个奇妙的共和国,叫作“兰芳大总制”;在马六甲,他详细地观察了英国重商主义在亚洲的情况;在国际城市澳门,东方与西方正在自由地混合。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要是生在这些地方就好了!”石田心里这么想。

日本当时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回到日本,恐怕也只能重操保镖的旧业。幕府已公布了严厉的锁国令指江户幕府为实行闭关自守而公布的一系列法令。,对见过外国的人,哪怕是漂流到国外的,当局也会严密监视的。要是回去的话,行动一定比以前更加不自由。

“讨厌透了!不回去!”石田的决心更加坚定了。现在他甚至觉得漂流对他反而是好事。他不仅学了中国话,还学了英语。使他更加兴奋的是,这艘船正在到处敲打闭关自守的清朝的门户。祖国日本总有一天也会产生这样的呼声的。他心里明白,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情况,若干年后也会在祖国发生。

“一定要好好地看一看!”他留下来的决心比刚离开澳门时更加坚定了。

九月初,阿美士德号回到澳门时,灼热的太阳还蒸烤着大地。

在阳光的蒸烤下,榕树的树叶和树干都发出一股气味。

高大的榕树有气味,低矮的月橘树也有一股气味。头上缠着头巾的印度人吐在路上的鲜红的蒟酱叶,立刻散发出一股酸臭的气味。

大街上的建筑物是用砖石建造的,背街上的房屋是木、竹和泥巴的混合物。从石头与石头之间,从灰泥掉落了的地方,从竹竿与泥巴难以愈合的缝隙里,也冒出一股股令人感到倦怠的热气。

一个女黑人露出白牙齿,粗声粗气地唱着催眠曲。她健壮的胳膊里抱着金发的小女孩;她的汗毛闪着光亮,可爱的鼻尖上冒着小小的汗珠。

三个水手模样的赤脚男人,在她的身边旁若无人地高声谈笑。其中一个人的表情尤其丰富。他摇晃着脑袋,一会儿伸开双手,一会儿耸耸肩膀。每摇晃一下脑袋,他背后的辫子就好像嘲弄主人似的,微微地摆动着。

人在炎热的天气也会散发出体臭。那是一股大蒜的气味。

旁边的人家一定养着猪。

一只鸡横穿过铺着石板的大街。鸡的两只爪子就好似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一切都杂乱无章。这里有很多东南亚人和混血儿,没有辫子也不引人注目。

4

石田时之助从马六甲被送到澳门后,曾寄居在金顺记的店里。他下了阿美士德号后,也只能到那里去落脚。

他一进账房,认识他的店员们一齐站起来。账房先生拿着纸笔朝石田走来。

“我刚才回来的。”石田慢慢地说,“温章先生因公司馆(东印度公司澳门分公司)有事,稍晚一点回来。”

店员们露出惊奇的表情。

“中国话长进啦!不用纸笔了。”账房先生看了看手中的纸笔,大声地笑着说。

半年前,石田在这里经常同店里的人进行笔谈。

“只是在船上跟温章先生学了一点,难的话还说不好。……请问,我的那些伙伴们的情况怎么样?”

他们同时漂流的六个伙伴,全部都由马六甲送到澳门,一半寄居在金顺记,一半寄居在基督教新教的教会里。

“只有一个人留下了,其余的人都回国了。回去已快三个月了。”账房先生回答说。

他们刚到澳门时,希望留下来的只有石田一个人,其余五个人都想念故乡,希望尽快回国。而现在说留下了一个人。

“谁留下来了?”

“那个最年轻的。”

“噢,是辰吉吧?”伙伴中年纪最小的是十六岁的辰吉,他生长在海边,皮肤白晳,使人感觉比较瘦弱。

“是的,就是那个可爱的娃娃。”

“他为什么要留下呀?”

“据说他不想回去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石田想起了辰吉是个孤儿。“他现在在哪儿?”

“在教会里。”

“过后我去看看他。……我应当告诉小姐,温章先生马上就回来。”

石田时之助跟店员打了招呼,穿过了账房。

金顺记澳门分店是一座石造建筑,账房面对大街,后面是住房,温章的姑娘当然住在那里。店堂与住房之间是一座相当宽阔的石头院子。

院子里有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四十来岁肌肉隆起的汉子。

石田没有见过温章的女儿,但他感到这个小姑娘肯定就是温章的女儿。她的面貌很像温章,前发垂在额上,很像是所谓的“刘海发”,她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可爱,不如说有一种凛然的气概。

旁边的那个汉子,石田以前在澳门时就认识。他名叫余太玄,是个拳术家;他在金顺记说不清是店员还是食客。

现在余太玄把右手紧贴身躯,手心向上,紧握拳头。那姿态好似是用匕首刺杀接近的敌人。他的左手张开一半,轻轻地向前推进。他的两腿劈开站立在那儿。

“这架势是‘白虎献掌’啊!”石田以前曾经请余太玄给他做过这个架势。余太玄曾把这个架势的名称写在纸上,教给了石田。

再一看,那姑娘也在做着余太玄所示范的架势。

敌人如果用右拳从正面打过来,可以用左手拨开,然后用右拳直捣敌人的胸部。这时右腕子应当尽量下沉,左手要保护自己的右侧。

余太玄猛地一跃而起。他光着脊背,肩膀上的肌肉有力地跳动着。

接着那姑娘也飞跃起来。

“嚯!相当不错呀!”石田心里感到很钦佩。

姑娘利落地穿着一条草绿色的紧身裤,脚脖子上扎着一道黄色的脚带子,下面穿着雪白的布鞋。当她跃起的时候,脚带子上的黄穗子在半空中迎风飘扬。

跳跃完毕,“白虎献掌”就告一段落了。

他们俩一直集中精力练拳,都没注意到石田在旁边。

“很好很好。不过还显得有点紧张,以后可就没有劲了。这一点你自己可以去体会体会。”余太玄说话的时候,姑娘已经注意到了石田,露出惊讶的神情。余太玄看了看姑娘的脸,回过头来见是石田,忙跟石田打招呼说:“啊!稀客稀客!”

“托您的福,我平安回来了。”石田说。

“啊呀呀!中国话长进了。”余太玄的看法与账房先生一样。

“这位是——”石田看着姑娘说道,“温先生的小姐吗?”

“嗯,是的。”拳术家回答说。

石田转身朝着彩兰说:“敝姓石。跟您父亲乘坐同一条船。船刚才已回到澳门。您父亲在公司还有点儿事,一会儿就会回来。”

“啊,是吗?谢谢您来告诉我们消息。”彩兰低头行礼说,“我爸爸身体好吗?”

“嗳,非常好。”

石田一直看着彩兰的脸,在谈到她父亲的时候,一瞬间的喜色很快就消失了。

她这样抑制情感,不像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

石田觉得很难理解,心里想:“这样的年岁,一般的情况不是要高兴得跳起来吗!?”

5

澳门金顺记要为温章回国开欢迎宴会。宴会开始还有一个来小时。石田决定利用这个时间到教会去看看辰吉。

教会里也因欧兹拉夫的归来而热闹起来。

“哦,是找那个孩子。”看门的中国人听石田说要见辰吉,指着另一栋房子说,“两个日本人都住在那儿。”

“两个!?”石田感到奇怪,朝那里走去。

门是开着的。石田朝里面一瞅,那是一间小小的客厅,墙上挂着黑板,摆着六套桌椅。客厅里没有人。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房间。

“辰吉!”石田用日语叫了一声。

不一会儿,黑板旁边的一扇门打开了,露出辰吉的脸来。

辰吉一看到石田,他那稚气的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喊道:“老师!”

以前船上的人一直把船上的保镖叫作“老师”。

“老师平安回来,太好了。欧兹拉夫先生回来了,我想老师一定会和他一起回来,正想去金顺记看望您哩。”

“啊,变了!”石田心里这么想。辰吉过去说一口渔夫的话,半年未见,竟说出这样文雅的话。

“你也很精神,太好了。”

“嗳,托您的福呀。”

“听说你决定不回去了。为什么呀?”

“嗯。这个嘛……因为……”辰吉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这时从辰吉刚进来的门里又出来了一个人。这人拖着辫子,穿着中国服装,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他的皮肤白皙,新刮过的胡茬留下一道青痕。日本人长期离开日本,会很好地分辨日本人。不仅是这人的容貌,就连他周围飘溢的气氛也使人感到有一种独特的、非常熟悉的味道。石田立即意识到他是日本人。这人的身上有一种日本商人的气味。难怪看门的说有两个日本人。

“您就是石田大人吧!”那人果然用日语说话了。

“正是。”石田用武士的语调回答说。

“石田大人的情况,辰吉经常跟我说起。”那人用冷静沉着的声调自我介绍说,“在下也是日本人,名叫久四郎,在京都绸缎铺当过二掌柜。三年前因买卖上的事情去江户的途中,船只遇难。其实在石田大人上船之后不久,我就来到此地。以后一直跟辰吉在一起。”

“噢,三年前?”

“是的。时光过得真快,在这三年期间,我去过很多地方。我是被美国船搭救起来的,在美国的一个叫波士顿的地方呆过一段时期,然后去过欧洲、印度、暹罗,以后就来到这里。”

“不准备回国了吗?”

“我已经断念了。在暹罗我学了唐人日本人在古代称中国人为唐人。话,改成了唐人打扮。……因为我已经受过洗礼了。……”

“噢,是么。”要是在日本国内听到这样的话,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日本在江户时代严禁基督教,发现教徒要处以死刑……但这里是离日本千里的外国,而且石田时之助早已离开了日本,所以这么淡淡地应声说。

久四郎搓着手,继续说:“我已经信奉了上帝,所以不能再回到禁止基督教的祖国去了。……辰吉这孩子虽然还未接受洗礼,但他还能理解我的心。”他弯着腰,用上眼梢瞅着石田。他的态度十分端庄稳重。但石田很不喜欢他那眼神。他一眨一眨的小眼睛令人捉摸不定,十分讨厌。石田不由联想起他厌恶的欧兹拉夫。

“我明白了。……”石田心里这么想。

这家伙大概是劝诱漂流的同胞信奉基督教,但他那巧辩的舌头,并没有战胜国内有家小的同胞们的怀乡之心,只是在孤儿辰吉的身上奏了效。

石田暂时只跟辰吉谈着漂流的伙伴们的事情。久四郎不时地插嘴说话。

“像辰吉这样的年轻人,能留在这里太好了。这里有着广阔的世界。”

他讨人喜欢地装出一副笑脸。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笑。

“好吧,我以后再来。今天晚上金顺记有个聚会,我不能再待了。有时间你可以经常来玩。”石田对辰吉这么说后,站起身来。

久四郎又搓着手说:“今后请您多帮助。我原来是商人,没有姓。在这里没有姓很不方便。我随便起了个姓——姓‘林’。这个姓对唐人和日本人都通用。日本古代只有武士阶级有姓,其他阶级的人只有名,没有姓。日本人的姓中也有“林”,但读法与中国不同。”

“噢,是林久四郎先生。”

“不过,有了姓,名字还不像唐人,因此我改名叫九思“久四”与“九思”,在日语中读音相同……我现在叫林九思——我就是这样简单地起了一个好像了不起的名字。”

“好。老师,我送您到门口吧!”辰吉这么说着,跟着石田走出来。

久四郎目送着他们,他那小眼睛带着一种异常的神态。

在教会门前分别的时候,辰吉小声地说:“老师,您什么时候把我带走吧!”

“为什么?你想回国吗?”石田也小声地问道。

“不!我一直想留在这里干点正经的工作。这个决心是不会改变的。”辰吉更加小声地说,“不过,跟久四郎在一起有点受不了。”

“是吗。”石田笑着说,“找到好的工作,我瞅个机会带你走。”

“说起工作,久四郎说要和我一起搞印刷哩!”

“印刷?……你跟他说,对这个工作不感兴趣。”

“那就拜托老师了!”辰吉赶忙行了一个礼。

在回金顺记的途中,石田时之助不觉口中念叨着:“绸缎店的二掌柜、林九思……”

当金顺记欢迎温章的宴会正在热闹进行的时候,在东印度公司澳门分公司,林赛正坐在桌子面前工作着。他在煤油灯光下不停地写着,不时地拿起旁边盛着威士忌的玻璃杯,轻轻地喝上一口。

当金顺记的宴会将近尾声,拳术大师余太玄领头大声喊着干最后一杯的时候,公司里的林赛才放下了笔。他把玻璃杯里剩下的威士忌全部喝干了。

“啊,终于完了!”

他从容不迫地拿起红蘸水笔。他的面前放着阿美士德号的收支决算书。他用红笔填上亏损总额——£5647。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

林赛望着煤油灯,嘟哝着说:“公司,不,英国政府现在应当懂得,这笔买卖是多么合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