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薄雾倾城

“冯妈,把小姐的东西收拾一下,曼莎,你定一张去艾杉市的机票!”回到家,爸爸便高声吩咐道。

艾杉市,那是爸爸一位故交所在的地方。

“爸爸,学校还有一些事情”

“我都会帮你办好。”

“决定把她送走吗?”妈妈从楼梯上下来,扫了我们一眼,问道。

“嗯”

“你早该做这个决定了。”隐隐约约的笑浮上妈妈的嘴角。

以后的生活,少了我这个碍眼的人,她一定很开心吧!

东西很快收拾好了,一个小小的箱子,就是我所有的东西。

“走吧”

“丁零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冯妈跑去开门,门开后,几个穿着制服得人走了进来,对我们示出证件后说道:“对不起,谢先生,您涉嫌参与一宗商业诈骗案,在调查清楚前,您和您的家人都不能离开瞳水市。”

爸爸脸色发青,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已经知道。

妈妈却激动了,抓着爸爸的手臂问道:“什么商业诈骗?”

爸爸在沙发上坐下,手撑着额头,用力地揉捏着额角:“你别多问了,做生意的,有几个是规规矩矩的。如果真要有人整治你,把柄多的是。”

“那现在怎么办?”妈妈的声音有些发抖,随即用跌退了爸爸一把,“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我提着箱子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

“流蓝,你过来。”爸爸突然抬起头,招呼我过去。

我走了过去,在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

“爸爸这一辈子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就是把你送进维川中学。”他点燃一支烟,烟雾升腾中,他的脸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这件事,毫无疑问是颜家那位继承人做的,做事干脆,不拖泥带水,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未来的商界,他一定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

“需要我做什么吗?”

明明很想握着爸爸的手,告诉他我永远站在他那一边,永远不会背叛离开他,然而话一说出口,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木讷。

“不必了。”爸爸的目光仔细端详着我,“这么些年,一直没有好好地关心过你,想不到,你已经……就像她一样。”

妈妈的脸色突然变了,眼睛里射出凌厉的光:“像谁一样?”

“就像妈妈一样,我的生母,爸爸的……发妻。”我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开口替爸爸回答了她。

“你们的神态、性格、遇事的态度,简直是如出一辙,她从来没有抚养过你,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们都是在相似的环境下长大的。”我仰头看着爸爸,看着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关心着我的亲人,轻声说道。

红颜薄命的妈妈,在一个缺失了母爱的环境下长大,性格如同尖锐的冰凌,冷漠,坚硬,沉默寡言,却又锋芒毕露。

“谢流蓝。”妈妈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你是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什么,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去学校了。”我站起身说道。

“去吧。”爸爸无力地点点头,“爸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如今,爸爸也无能为力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尽管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然而一踏入学校,四周如同蜂针一般射过来的目光还是让我觉得寸步难行,这一切如同一张细密的网,铺天盖地地朝我压过来。

无处可逃。

学校的图书馆依旧静谧安宁,舒缓的音乐在大厅里回荡。现在,这里几乎成了我的避难所。

我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画册。

“这页广告,你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了。”我对面的椅子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拉开,身着白色衬衣的述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即使是最随意的坐姿,也透着与生俱来的优雅和淡定。

“哦——”心跳陡然加速,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将书翻了一页。

“来的人是我,而不是田,很失望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不解地问他:“田?”

“午后的小聚,来自埃塞俄比亚的黑咖啡,猜牌面的游戏,以及……偶尔的亲密和拥抱。在这里和他相处得很开心吧?”他的目光里透着一丝冰冷,“可是我记得我交代过,不要跟其他男生来往。”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啊!”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居然连自己的朋友都不相信?”

“我很想相信他,可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失望。”述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我要是还不回来,你们……是不是要发展到开始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和亲吻?”

“你在说什么?”愤怒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述,你一直都在监视着我的生活吧?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掌控之下,然后根据你所看到的,得出这样荒谬的结论!”

“你可以向我解释。”

“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

“我放下整个家族最重要的会议,飞回来见你,只是想要一个解释而已,流蓝,这并不过分。”

“你可以马上飞回去……”我气愤地收拾东西站起身,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

“我很想你。”

低沉的声音,却带着刻骨的思念与缠绵。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仿佛满是寂寞的月光。

“我很想你,流蓝。”他垂眸,掩去眼中浓烈的情感,“看到你过得不好,看到你和田走得那么近,就再也没有任何心思去做其他事。”

这样温柔到近乎乞怜的话,竟毫无缘由地让我本来愤怒的心突然又柔软了下来。

“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请原谅……我只是在吃醋。”他握紧我的手。

呆立在原地,我只觉得胸中一热,随即,心跳开始剧烈地加速。

他站起身来,从背后拥着我:“看到你和田走得那么近,有些不安,怕你会被他抢走。”

“怎么可能?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那我们呢?”

沉默,心脏却依旧在剧烈地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腔。

“我不知道。”

“我可以给你一个未婚妻的身份。”他将头埋到我的颈窝里,嘴唇贴在我的颈侧,温热柔软,“成年以后,立刻举行婚礼。”

我整个身子一震,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你会拒绝吗?”

“让我怎么接受?述,你见到我,然后说喜欢我,为我做很多事,为我报复那些欺负我的人,监视控制着我。”终于忍不住,说出心底压抑很久的那些话,“可是你究竟喜欢着我什么呢?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毫无理由的喜欢?”

“我爱你,并且此生不渝。流蓝,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此生不渝,这样沉重的词。

“不要再对付我爸爸,还有不要再猜忌田。述,我想其实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爱我。”我后退了两步,“你可能只是欣赏我身上的某个地方,就像你喜欢骨瓷的洁白通透,喜欢古典油画严谨的构图,喜欢某部名车上的某个功能,你只是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女孩。如果某天出现另一个女孩,和我有着相同的特征,你同样会很喜欢她,是这样吧?”

你爱的……不是谢流蓝。

述站在原地看着我,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逆光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那一双眼眸,永远是深渊一般的浓黑深幽。

他没有辩解,他只是沉默,一直沉默……

我们之间不过隔着两步,那一瞬间,却仿佛突然隔着整个世界。

我转身,缓缓地离开。

“这是在阿尔卑斯山上摘来的雪绒花,带回来送给你。”述突然开口,“看到它在海拔三千米的雪山上盛开,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摘回来送给你。”

他慢慢地走近,一个雕着精美花纹的白色小花盆递到我面前,里面那几朵小小的白色花朵已经有些枯萎的迹象,然而依旧保持着之前盛放的姿态。

“想了很多办法,才让它在见到你之前不凋零。”

如果没有记错,雪绒花的花语是“重要的回忆”,以及“真爱”。

脚步停住,冰冷的心瞬间融化。

“谢谢……”我接过花盆,抱在怀里,然后快步离开了这间阅览室。

述,其实见到你,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放学了,我抱着那盆小小的雪绒花走在干净的林荫道上。小小的白色花瓣,嫩黄的花蕊,如同少女娇艳的脸蛋。很难想像,这样清新美丽的小花竟然只能在终年积雪的雪山上生长。

述说,看到它就想摘回来送给我,是什么意思呢?

“砰!”低头走路的我撞到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抬起头,我正对上周田含笑的狭长眼眸。

“是你。”我揉了揉鼻子,随即警觉睇看了看四周,“快走,不要站在这里。”

“怎么了?”

我不说话,只是拉着他往前走。

“傻瓜,站在哪里怕被他看到,走在路上就不怕被他看到吗?”

脚步突然顿住,我回过身,看向周田。

少年站在树荫下,深灰色的夹克,白色的T恤,随意平和的装扮。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对任何事都无所谓的笑容。然而眼睛里,却有着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都知道了?

“如果在乎他,为什么要冒着惹他生气的危险和我来往?如果不在乎他,为什么又下意识睇要躲避,不想被他看见?”他走近,手掌轻抚着我的脸庞,“现在很矛盾,对不对?”

如同一柄利剑,正好刺中心脏。

永远都云淡风轻的田,总是能说出这样一击即中的话来。

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我和田来往,是怕他生气吗?

“一起回家吧,田,我不怕。”我抬起头,向周田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

不远处,黑色轿车的后座,少年靠着椅背,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个人影,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跟着吧。”

潼水市的任何一条街道,都是绿荫浓密,纤尘不染。我和周田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很漂亮的花儿,述送的吗?”

“对啊,他说是从三千米高的雪山上采来的。”

“可以让我看看吗?”

“好的。”

我转身小心地将花盆递给他。突然脚尖踢到一个台阶,我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摔,手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花盆立刻被甩了出去。

“啊——”

“砰!”花盆在几米远的十字路口落地,摔得粉碎,一大团泥土包裹着花儿,和花盆的碎片混在一起。

我顾不得摔破的膝盖,挣扎着爬起来,冲过去捡我的花。

还好,雪绒花的根系很强劲,泥土还紧密地团簇在根上。重新找个花盆,应该还可以养活。我小心地拢着地上的泥土。

“流蓝,小心!”田惊慌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转头一看,拐角处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朝我疾驰而来。

我大惊失色,下意识地要躲开,然而一用力,膝盖便一阵钻心的疼痛。双膝一软,我又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来不及了!

我用力地搂着怀中的雪绒花,紧闭双眼……

“砰!”

巨大的撞击声。仿佛整个空间都随着这声撞击而震颤着。树梢的飞鸟尖叫着惊起。随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缓缓地睁开眼,面前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

几乎是贴着我的鼻尖,黑色的轿车从街角直接插进来,和那辆银灰色的轿车撞击在一起,两辆车的车头已经被撞得严重变形,挡风玻璃也碎成了蛛网一般,看不清车内的情形。

没有人出来。

“该死!”周田从后面跑出来,低咒一声,一把拉开右边那辆车的后车门,“述,你怎么样了?”

述?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车门前。

高大的少年斜倚着另一侧的车窗,头软软地垂下,殷虹的鲜血从他的额头缓缓流出,顺着他的侧脸,染红了他身上洁白的衬衣。

用白色丝绒线绣着的花朵暗纹,在鲜血的浸染下显出完美的轮廓,诡异妖冶,如同烈火中的曼珠沙华。

我颤抖着抬起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述……述……

“在相撞的时候,司机应该是有意识地把方向盘往右打,这样撞击的重力几乎全部由他自己来承受。后座的人只是被甩向右侧,头部轻微脑震荡,右腿骨折,司机重伤。”

空旷的医院走廊,几个西装革履衣着华贵的人围着医生,焦虑地听着检查结果。我坐在远远的座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

“流蓝,述的伤情并不严重。”周田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不要担心。”

我茫然地点点头。

“很感动吧,置车上司机和自己的性命于不顾,毫不犹豫地救你。那一瞬间,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田倚着墙,缓缓说道。

我只是用力地搂紧怀中夹着花盆碎片的那团泥土,一言不发。

“他比我想象中更爱你。”

周田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冰冷入骨:“有一点儿担心……担心因为这样,你最终会投入他的怀抱。是不是很恶劣?在述昏迷不醒的时刻,我却在这样想。”

“可是流蓝,你知道吗?我宁愿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我。”他轻轻扳过我的脸,“遇到同样的情况,我……也会这么做。”

“请问曈是谁?”医生突然从病房里出来,向走廊上的人问道。

走廊上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周田放在我脸颊上的手突然收紧。

“那么,流蓝呢?”

“是我。”我猛然站起身,快速地跑了过去,“我是谢流蓝。”

“病人在抢救的过程中一直叫着这两个名字,应该是很重要的人。流蓝小姐,请你跟我进来。”

干净整洁的病房,湖蓝色的墙壁,柔和的灯光下,少年躺在床上,脸偏向一侧,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颚。

仿佛陷入了极深的睡眠,他的眼眸紧闭着,刘海儿遮住了眼帘,但仍可以看到浓密的睫毛在眼眶下投下扇形的阴影。

头上还缠着洁白的纱布,那张俊美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凝视过他。

才发现,高傲如他,在沉睡的时候,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同我们一样的,尚未褪去青涩的少年。

“医生,他会昏迷多久?”

“可能有好几天,也可能马上就会醒来。”

“会有后遗症吗?”

“我们会给予最精心的治疗,将影响降至最低。”

“那我可以做些什么?”

“和他有肢体上的接触,或者不停地同他说话,让他感受到你的存在。”

“这样……有用吗?”

“这样伤者潜意识里会感到心安,有希望尽快苏醒。”

我把手探进被子里,找到他冰凉的手,紧紧握住。这是第一次,我主动握住他的手。

仿佛有刺目的阳光,如同一个个顽皮的孩子,费力地想要撬开我的眼睛。我缓缓地从沉睡中睁开眼,阳光扑面而来,灿烂夺目,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一只温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替我挡住阳光。

“醒了?”

我转过头去,正对上述微笑的面容,晨光下,他的头微侧,温柔地注视着我。我猛然地从床上坐起来。

“我,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脸刷地红到了耳根,我连忙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天哪,我昨晚明明是趴在床边的!怎么一醒来就到了床上了呢?

“要不要再躺会儿?你才睡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我一边穿鞋,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本来只想在床边坐一会儿,我不知道会睡着,也不知道睡着了居然还会爬上床来……”

我居然会爬到述的床上来!不知道我恶劣的睡姿,有没有影响他睡觉?

“我没有碰到你的伤口吧?”

“没有,你睡得很沉。”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爬上来的……”

“是我把你抱上来的。”

穿鞋的动作陡然停住,半晌,我才愕然转身:“你伤得这么重,怎么可能抱得动我?”

“所以花了一个小时啊……”他倚着床头坐着,白色的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光洁如玉的胸膛,光洁的皮肤如同婴儿班纯净美好。

无法想像,身上裹着纱布,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述,要话费多大的力气才能把我弄上床且不把我惊醒。

“笨蛋。”有酸酸的感觉,涨满整个鼻腔,“把我叫醒就好了啊!你这样很容易牵扯到伤口的,到时候留下后遗症,我会后悔一辈子。”

“那就照顾我一辈子好了。”他轻笑。

“我才不要!”愤愤地看了他一眼,我跳下床,“什么时候醒来的?”

“昨天夜里。”

“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痛不痛?”

他摇摇头。

“想吃什么早餐?我去给你买。”我声音里透出的温柔让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想吃你……”薄唇轻启,吐出慵懒的几个字,却成功地让我的脸瞬间红成煮熟的大虾。

“不要开玩笑了!”

进了卫生间,站到镜子前,我立刻被自己的尊容吓了一大跳。

我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上和身上有着大块的污渍,伸出手来,指甲缝里都是黑糊糊的脏东西。

昨天车祸发生后,便一路抱着那棵没有了花盆的雪绒花跟到医院,然后神情恍惚地进了病房,一直没来得及收拾。

衣着永远干净整洁,连鞋子都纤尘不染的述,一定有着很严重的洁癖吧!而昨晚,他却将这样的我抱上了自己的床。

“谢流蓝,如果你还怀疑他对你的情感,那你就一定是一块麻木不仁的大石头。”

我对着镜子说道。

“述,我回去换一身衣服,立刻就过来好吗……”拉开卫生间的门,我呆立在门口。

坐在床边的人,明眸皓齿,妆容精致,大而明亮的眼睛瞥了我一眼,陡然腾起一抹锋利的光芒。

“流蓝昨天一整晚都留在这里吗?”

“昨晚趴在床边不小心睡着了……”

“是不小心还是有意,也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了。”许悠意味深长地说了这句话,然后端起一旁精美的陶瓷,一只纤细的手拿着一柄小勺子,伸到述的面前,“述,来尝尝的亲自熬的牛骨汤。”

述抬眼看着我,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语气里竟有小小的依赖。

“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换身衣服就回来!”

许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随即,她又恢复了之前优雅的笑容:“不用太赶,有我在这陪着述就好了。”

我沉默地走到病床边,将地上包裹着泥土的雪绒花抱起来。没有花盆,又随意地倒在地上,被泥土压迫,花朵已经几近枯萎。我一定要想办法把它养活。

抱着话轻轻走出病房,关门的瞬间,听到许悠竭力控制着情绪的发问:“述,床单和枕头怎么会这么脏?要不要把院长叫过来?”

“不必了,昨晚流蓝睡在这里,让护士进来换一下就好。”

心跳陡然加快,我转过身,飞也似的跑出了医院。

“妈妈,天台上再挪个空间出来,让我放这盆花好吗?只要很小的一块空间就好。”

妈妈一边修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已经没有空地方了,你要养就养在自己房间好了。”

“可是我房间照不到阳光。”

“那怎么办?把我养的植物扔掉一盘,挪出地方来给你放这盘又丑又快死了的花?”

“重新摆一下就好了……”

冷冷的目光在我身上徘徊良久,妈妈终于松口:“你自己去弄吧,我的植物要是掉了一片叶子,我就立刻扔了你这盆东西。”

“好的!”

我兴奋地抱着花上楼。

“还有,家里不是客栈。如果已经找好了接纳你的地方,就搬出去吧!不要一时回来一时不回的。你爸爸问起,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说完,妈妈起身走出了门。

我站在原地,原本雀跃的心情瞬间黯淡了下去。

爸爸已经离开一个星期了。如果原本在家里我只是一个不受欢迎的成员的话,那么现在,我已经连成员都不是了,只是一个借住在这里的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如此彻骨地寒冷。

所以在此刻,述对我来是,变得那样重要。

那是一个愿意为我付出生命的人。

是寒冷的黑夜里仅有的……那抹温暖萤火。

“述,你的司机应该最少有二十年的安全驾龄,怎么会突然出这么严重的车祸?”病房里,许悠坐在床边,歪着头问道。

颜述微闭着眼,当时那一幕仿佛仍在眼前。

银色的汽车如同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扑向那个蹲在地上的瘦弱少女。

那一瞬间狂涌而来的恐惧和惊慌,几乎要撑破心脏。

“撞上去。”

“少爷!”

“撞上去!”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为她放弃一切,哪怕是生命。”他睁开眼,微笑着说道。

“述,我了解那种感受。”许悠拿着一柄小巧的水果刀,削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因为我甘愿为之舍弃性命的人,就在眼前。”

述伸出手,轻轻抬起许悠的下巴,目光扫过她美丽的面容。

“多么出众的一张脸……”他轻轻开口,“可是为什么,却没有同样出众的内心呢?悠,不要做让自己绝望的事。”

“曾经我绝望过,因为那个人的存在。可是,她已经死去很久了。”许悠抬起脸看着他,“谢流蓝不过是一个替代品罢了。述,总有一天你会厌倦她。”

“为什么?”

“因为……她一无是处。”浅笑的唇角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微不可察的轻蔑。

站在走廊上,我看到许悠无声地走出病房。

“要走了吗?”

许悠抬起眼,眼底的悲伤一闪而逝,顷刻间,她又是那副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模样了。

“不必高兴得太早,我比任何人都期待看到你流泪的样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轻声说道。

我仍是一如既往地沉默。除了沉默,我不知道还应该有什么样的回应。

病房里阳光和煦。

“述,要不要推着你去外面走走?”我推门走了进去。

述拿着一本杂志低头看着,摇摇头,没有抬头看我。

我在床边坐下,他依旧没有抬头。

“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了?”我轻声问道。

“嗯。”

“为什么?”

难道刚才许悠和述吵架了?

“为什么你没有替我熬汤呢?”他扔下手里的杂志,凑过来凝视着我。

“熬汤?”

“嗯。”

“许悠不是已经替你熬了吗?”

“这个不一样,傻瓜,真不明白吗?”

“就因为这个生气?”

他点点头,脸上隐隐透着不悦。

“好啦,给你熬就是了。不过,中毒了可别怪我。”

“我不介意。”他微笑,随后在我额上轻轻印下一吻,“只要是你做的,哪怕喝了马上会送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怎么样?好喝吗?”我蹲在病床前,看着述一口一口地喝着碗中的汤,紧张地问道。

“稍微有点儿咸。”述轻轻放下碗,拿起一方雪白的手帕轻拭着嘴角。

“你怎么不说很好喝呢?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啊,哪怕女主角做出来的东西跟猪食一样,男主角也会拼命地说好吃,然后咬牙把它吃光。”我有些泄气地说道。

原以为述会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把它吃掉,没想到,他却仍是一如既往地优雅,波澜不惊的神情,跟在学校餐厅吃饭时没有任何区别。

“是吗?”述轻笑了起来,“我很少看电视剧。不过,既然一辈子都要吃你给我做的东西,当然从一开始就要说实话啊。”

一辈子……

有一种隐晦而甜腻的感觉,如同大雾一般缓缓在心间弥漫,可是我却依旧是凶巴巴的口吻:“可恶!难道我做的汤这么难喝吗?”

“第一次就能做出这个味道来,已经很好了。”

“这还差不多,这几天觉得恢复得怎么样了?还痛吗?”我的手指在石膏上轻轻按了按。

“愈合的速度很快,应该再有半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述……当时为什么会让车子冲出来救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是什么样的力量,驱使他不顾一切地来救我,哪怕冒着牺牲自己性命的危险?

即使已经过去这么久,依旧觉得心惊,难以置信。

“没有原因,本能。”

这样简单的解释,却胜过无数动人的情话。

你的本能,就是不顾一切地保护我吗……

我突然扑入他怀里,抱住他:“述,我相信你了。”

“相信什么?”

“相信你喜欢我。”

“获得你的信任好难,差点儿拿命去换。”他笑着说道,轻轻地拥住我,“现在可以给我答复了吗?”

“什么答复?”

“愿不愿意和我交往,做我的女朋友?”

脸颊陡然滚烫,于是深埋进他的胸膛,不肯把脸露出来,只是喉咙里闷闷地吐出一个字:“嗯。”

有力的双手搂着我的腰,将我拉到他面前。俊朗的面孔上,有着温柔的笑意。

“害羞了?脸红得把我胸口都烫热了。”

“哪有!”每到尴尬的时候,我就使出我的撒手锏,转移话题,“述,这样连续很多天不见任何人,真的没有问题吗?”

“我不想见他,只想见你。”他俯下身来,柔软的唇轻轻地落在我的唇上。

只有我在的时候,述便不见任何人,甚至包括从小照顾他的管家。

安静的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以及满室的温暖阳光。

我们一起看八卦杂志,或者喜欢的电影,有时会聊天,说起各自的童年。

述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他的童年一帆风顺,锦衣玉食,可以想像得到的奢华安逸。所以,大部分时间他都要求我来说,说我成长的每一个细节。

说起第一次落泪,第一次受伤,第一次流血,第一次穿上漂亮的裙子,高兴得一个人在屋子里起舞,然后几天以后又被妈妈收回;说起妈妈带弟弟去游乐场,年幼的我悄悄跟在后面,羡慕地看着他们玩,回来后画了一幅去游乐场游玩的画,得到了老师的表扬;说起我每一次得第一名,都会悄悄奖励自己一个红色彩纸剪出来的小太阳。

说起童年的那些苦难与寂寞,幸福与快乐,那些转瞬即逝的光阴。

述总是听得很认真,听到那些难过的记忆,会皱眉,然后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听到那些开心的事情,眼睛里会有柔和的光芒,一如雨后的云开雾散。

在述的面前,我才发现原来我这样健淡,这样有着想要倾诉的欲望。

每一次交谈,都觉得两人的灵魂,更近了一步。

“什么人都比不上我们的独处来得重要。”

“可是……述应该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自己亲自处理吧?”

尽管尚未成年,但是作为唯一继承人的述,已经开始接手家族的一些事物,否则也不会经常要离校飞去欧洲了。

“那些都可以放在你回家以后再做。”

“我回家只有七个小时,那是给我们两人的睡眠时间,述,你需要充足的休息!”我的声音有些严肃起来。

“我不想用那些事情占用我们独处的时间。”

“可是,尽快康复的基础,就是均衡的营养和充足的睡眠啊。”我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以后我们在白天一起处理那些事,晚上你就好好休息,不准再想那些,好不好?”

述怔了怔,随即,面上浮起令窗外樱花都失色的美丽笑容:“好。”

月亮依旧泛着银白色的光,然而,我却不觉得阴冷,反而觉得温柔如同述的目光。

当一个人心底有爱的时候,看任何东西都是美好的吧!

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少年倚着一辆车站着,随意的姿势,侧脸隐没在路灯投下的阴影里,只有鼻翼上那枚镶钻的蔷薇,在夜色下闪耀着魅惑的光芒。

“田?”我在家门口停下脚步,有些惊异地看着倚车站着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多天不见你人影,只能在这里等你了。”

“为什么不去医院找我?顺便……也看看述。”我注视着他,“那天以后,你就再也没有去看望过他了。”

“为什么要去呢?”周田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嘴角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容,“述见到我会不开心。”

“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不会再误会你了。”

他似乎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于是拉起我的手,走到车前,打开后车门:“进去吧,我想跟你聊聊。”

等我坐了进去,他也跟着坐了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向学校请了多久的假?”

“两周。”

“那就是说,两天以后就可以在学校看见你了?”

“对,有什么事吗?”

“没事,只是我很想见到你。没有流蓝的维川中学,就像一座坟墓。”

“田……”

他转过脸来,面容在月光下光洁俊美:“开玩笑而已,只是想通知你,一场全国性的高中生游泳比赛要在学校举办,你现在的水平,已经有资格参加了。”

“呃,是直接参加比赛,还是赛前要进行强化训练,然后才能去参加呢?”

他转过脸去,我竟第一次发现,田的侧脸也有着冷凝的线条:“流蓝,你是担心没有时间照顾述?”

“两天以后开始上课,如果晚上还要训练的话,就没有时间去照顾他了。”

“训练的时候可以让他陪在旁边,不管怎样,我希望你参加。”

“为什么?”

“因为想让你证明,你并不是一无是处的谢流蓝。”

沉默,车内突然一片寂静。

让我证明……我并非一无是处。

田,你是这样想的吗?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让我的喉间突然发堵,仿佛有种要流泪的感觉涌了上来。

“谢谢你,田,我一定参加。”

“已经决定了吗?”

“嗯,述,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述的手轻轻揉着我的头发:“只要是对你没有坏处的决定,我都会支持。”

我将头轻轻地低下:“述,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幸福很开心呢。”

“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述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抚摩着。

“嗯,之前的述,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述就像哥哥一样亲切。”

“只是哥哥而已啊……”很失望的语气。

“比哥哥更亲密。”

“比哥哥更亲密的是什么?”

恋人……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羞于启齿。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的心里眼里,都只有我一个人。”他抬起我的下巴,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笃定,“我会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唇轻启,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世界上最傻的述……

我早已深深地坠落,从看到你血流满面地昏倒在车内的那一刻起。

我已经跌入你温柔的陷阱了啊……

“述,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好么?”

述抬头看了看窗外,突然说道:“流蓝,伸出手来。”

我伸出手来,他将我的手放在阳光下,金色的阳光如同水流,缓缓地流动在掌心。

“一寸,两寸,三寸……你看,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落在掌心,正好三寸长。”他抬起头,白皙俊美的面容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如果一寸阳光就是一个愿望,流蓝,你会许三个什么样的愿望?”

“嗯……第一个愿望,是能够和喜欢的人相遇。”

“第二个呢?”

“第二个愿望,是和喜欢的人相爱。”阳光照着我的面颊,有些微微发烫,“第三个愿望,“是一生和他厮守,永不分离。”

手被他紧紧地握住。

“前两个愿望,已经实现了吗?”

“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觉得已经实现,要记得告诉我。”

“那么述呢?述会许三个什么样的愿望?”

“我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希望我深爱的那个人,能够在我身边,永远快乐地生活下去。”述垂下眼帘,浓密如扇的睫毛轻颤着,眼去眼中浓烈的情绪。

“就这样吗?”

“愿望太多容易破灭。”

“好吧,述,我们一起努力。”我将另一只手放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阳光见证,我要和你厮守,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