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灰姑娘的舞会

1

这个星期好倒霉啊,丢了银行的取钱卡,结果只剩下一毛钱吃饭;电脑被烧坏,写了一个星期的论文白搭;逃课时撞见班主任,被拎着耳朵送回教室;连下楼打开水暖水壶都能莫名其妙爆了,把脚烫一大包。看样子,真该让妈妈帮我烧炷高香,指不定是得罪哪路神仙了呢?⊙0⊙

我坐在楼下大厅里吃李炫日送来的便当,因为脚烫伤了,李炫日不许我多走路,每顿饭他都送到楼下来。我早说脚不疼了,可他坚持让我多养养。

推开便当盒,用李炫日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巴。我开始第一百零一次抗议:我想出去走走,看外面空气多新鲜啊,你再把我捂在宿舍,我都成木乃伊了。

李炫日说:“等脚好了,我带你出去好好玩一回,你现在要乖乖的待着。”

我急了,“我脚早好了,不信你看。”我站起来,故意很潇洒、很自然地大踏步,可因为脚疼还是有点拐。

炫日拉我坐下,“还逞能呢,我说不许就是不许,你要听话。”

“你怎么像我妈啊,管我那么紧。”说完,我赌气别过头去看窗外,任他怎么逗我也不理。

炫日无奈,“好啦,大小姐,我投降啦,你说吧,要去哪?”

我立刻两眼放光,眉开眼笑,典型一副小人得志样,“公园。”(>;o<;)

炫日怕我脚疼,决定骑单车带我去。

他帮我整了整围巾,戴好手套,把我抱到后座上坐好,自己再骑上去。因为路上结冰很滑,骑得很慢。

“叶乔贞,冷不冷?”他问。

“不冷啊。”我快活地答,同时吐出一大团白气,像肉包店蒸笼里冒出的气体。

“你把手放进我棉服里啊,别冻坏了。”

我就把手伸进他的棉服里,紧紧抓住他的毛衣,顺便偷摸一下他的皮肤,感觉真的暖和多了。突然想起小时候,冬天的早上,爸爸送我上幼儿园,我就坐在后座上钻进爸爸的大衣里抱着他的腰。晚上睡觉,爸爸会帮我暖被窝,把我冰凉的小脚放在他肚皮上,讲着故事等我睡着了才走。那时侯,从来不觉得冬天的寒冷,因为爸爸是超人、是大力水手、是手机万能“充电器”,能给我全世界,何止是冬天里的温暖。现在李炫日也给我这样的感觉,我幸福地笑……

“你在想什么?”炫日回过头问。

“炫日,你是超人吗,还是大力水手?”

“我啊,蝙蝠侠!无所不能,神勇无敌。”李炫日快活得像个小孩子,禁不住手在空中比画起来。

前面的拐弯处突然冲过来一辆车,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刺耳的刹车声中,我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听见自己“啊”的一声惊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2

醒来时,我在一个白色的世界里,白色的床单被罩,白色的天花板和墙壁。从小就跟病魔打交道,我知道自己是在医院了……

我挪了挪左手没事!右手,也没事。我试着下床走路,除了脚有些疼,什么都没事。我正迷茫自己哪儿出问题了,又来这鬼地方报到,突然一阵头晕差点摔倒。

门打开了,韩莉尚、高元莉、李文娜和安承浩都冲了进来。韩莉尚一把拉过我,把我塞进被窝里,开始破口大骂:“老绵羊,你怎么就那么不省心呢!大冷天的,你们两个不在宿舍里待着,去什么鬼地方瞎晃?一条小命不当回事,好像丢了一条还有八条等着吧。”

我被她一骂突然清醒,想起了昨天刺耳的刹车声和自己的惊叫。

“炫日!李炫日呢?!”我一把抓住坐在我身边的李文娜,挣扎着要坐起来。

李文娜的眼里都是泪,说:“叶乔贞,你别激动,你身体还虚着呢。”

我的头“轰”的一下就大了。我说:“李炫日,他死了对不对?李炫日呢,你告诉我啊,他没事,他不会有事的。”我语无伦次地紧紧抓住李文娜。高元莉过来扳开我的手,我看见自己的指甲都陷进了李文娜的肉里。

李文娜紧紧抱住我。韩莉尚别过头去不理我。

“叶乔贞,李炫日伤得比较重,昏迷了,但医生说,已经渡过了危险期,他没事,你放心好了。”安承浩过来说。

我求救般地望向高元莉,“真的吗?!”

高元莉点头,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知道李炫日不会有事,他曾给我那么温暖安全的感觉,他还要带我回家看海,他怎么会有事呢?

我推开李文娜,挣扎着起床,我要去看李炫日。

韩莉尚一把摁住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一定是转身之前把泪水抹掉了,“你知道吗?出事时,是李炫日用胳膊护住你,把你推开,所以你没事,医生说你是因为平时身体太虚,受到了惊吓而晕倒。可是,李炫日却因为没有任何保护而受伤更深。老绵羊,我心里一直有些不甘心的,可现在我无话可说了。老绵羊,你一定要好好爱李炫日,你们一定要幸福。”

我不顾一切地推开她,翻身下床,歇斯底里地喊着要去看李炫日,却连人带被子一起摔在地上。可怜的是脸先着地,就那样趴着嘤嘤地哭了。我恨自己无能,也恨李炫日怎么那么傻!他怎么那么不珍惜自己,他没想过他如果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安承浩把我扶起来,然后蹲在地上,说:“来吧,我背你去看李炫日。”

我趴在安承浩的背上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李炫日的病房前,隔着玻璃窗看见躺在病床上的他,他的头上和腿上都裹着厚厚的纱布,看起来像个大粽子,胳膊上还插着打点滴的针头,安静地睡得像个孩子。

我似乎看见了童年时跳跃着跑在青石板路上的他,快乐得拥有全世界;看见了那个寂寞的少年躲在墙角细数自己的伤口,还有他海边的身影静默的姿势,承载了大海一样深的孤独。这不是平时那个酷酷的不爱说话的他,不是那个容忍我、纵容我像对待玩劣孩子的他,不是我以为能带给我一切的他,这只是一个需要温暖和保护的孩子。可是,我太自私了,竟让这样一个脆弱的孩子差点为我付出生命。叶乔贞啊,叶乔贞,你还是个人吗?我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

李炫日啊李炫日,你快点醒啊,我会乖乖听你的话。我还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我大概是爱着你呢。我想和你回家看那些四季不败的鲜花和满眼满眼的绿色,走那些干净亲切的街道,然后坐在海边听奶奶说话,你听到了吗?你快醒醒啊。

然后,我就看见李炫日慢慢睁开了眼睛。我想,我大概是太虚弱了,竟然出现了幻觉。但我抹干了泪水,竟然看见李炫日在对我笑,苍白的脸,嘴唇干裂,可是眼睛还是弯弯的很好看。

我愣了五秒种,来不及掐手心验证是不是梦,从安承浩背上飞快地爬下来,用力推开病房门,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李炫日的病床前。

3

我趴在他的床沿上,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

他笑着腾出没扎针头的那只手,慢慢帮我擦眼泪。

“你别哭啊,没人跟你说过你哭时很难看吗?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的很慢。声音哑得像个鸭子。”炫日说。

我本来想说,这是谁说的这么没见识,我就是难看时也比他好看一百倍。可我突然想到自己想过要好好对他的,就抹干眼泪说:“我还以为你醒不来了呢?”

他继续用比我奶奶说话还慢的速度说道:“本来是不要醒的,在梦中我一个人走在沙漠里,口渴得要死,找不到水。后来就看见一个叫叶乔贞的仙女从天而降,告诉我可以喝她的眼泪,我大喜过望,可她一咧嘴哭的样子真是惨不忍睹,我不想虐待自己,一着急就醒了,结果看见一个叫叶乔贞的老绵羊也在咧着嘴哭,样子更难看,我真是命苦。”

嗬,变着法骂我呢,亏他还有心思说笑,看样子,安承浩他们是没骗我,李炫日也许真的没事。

我说:“说你是个大灰狼一点不亏,快说,是不是在梦里还看见了其他漂亮女孩?”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回忆的样子,然后说:“是啊,还不少呢?个个都比那个叫叶乔贞的漂亮百倍,要不是她吓我,我都不愿醒过来。”

“好啊,你个李炫日,花心大萝卜。”我佯装生气,站起身要走,他用力抓住我的手,“乔贞,别走……”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脆弱得像个乞求糖果的孩子。我的心一下子揪着疼了。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胸膛上,微笑着慢慢闭上眼睛说:“这样你就跑不了。叶乔贞,昏迷的时候,我的意识有一部分是很清醒的,我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可我怎么都睁不开眼睛。在刚才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不敢相信,现在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你,心里好塌实。乔贞,我要你一辈子都不离开我!”

我说:“恩,我不离开你!看你这个大灰狼没人要,可怜你,就委屈跟着你算了。你可要好好对我!”

病房门开了,进来一肥胖护士,她见我像见着了鬼,“哎,谁让你进来的?!这儿是你随便进的地方吗?那么没规矩!长得漂亮没头脑,出去!”

我吓了一跳,不知怎么还击。我说过嘛,我一紧张就只能做蒙娜丽莎,可对着这么一肥姐,我能蒙娜丽莎起来吗,我?

那护士一看我没吭声就更来劲了,对待敌人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看我干吗?还不快出去?!”

李炫日冲她笑,“是我叫她来的。”

那护士立刻像对待主席春天般的温暖,看都不看我一眼对着李炫日微笑,“病人需要静养,外人不要随便进啊!”

说完,她就端着放药的托盘走了。

我气得脸鼓得像个大青蛙,什么外人啊,我是外人吗?是内人啊,不对,是……反正比你的关系近多了就是,牛什么啊,不就是一小肥护士嘛!

我说:“李炫日,她是不是看上你啦,还是你没事勾引人家?她对你那么好?”

李炫日嗅了嗅鼻子,“我怎么闻着一股打翻醋瓶子的味道啊,她看上我?!没搞错吧!”

“不许你跟她说话,不许你多看她一眼,不许……”

李炫日迫于我的淫威,一一答应。

我还要签署不平等条约,那个护士却又推门进来。我不等她赶,一溜烟跑了出去。

4

韩莉尚、高元莉、李文娜和安承浩请我吃饭,庆祝我大难不死、李炫日平安无事。我在热气腾腾的饭菜前,拼命吃,大快朵颐,觉得活着真好。

晚上,把自己塞进被窝,很快香甜地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起床能够又看见天亮,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在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白开水一样的照本宣科中,如坐针毡地度过有史以来最难熬的九十分钟,我抓起书包就往医院跑,在路上商店里买了一大把康乃馨和李炫日最爱吃的烧鹅肝。然后脚底板不挨地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医院,还没到探病时间,我偷偷摸到病房,准备趁那个对我凶神恶煞一样的“肥姐”不在时溜进去。

我小偷一样趴在窗户玻璃上往里张望,意外地发现,穿白衣服的“天屎”不在,坐在李炫日病床边上的是一个长头发的年轻女孩儿,穿鹅黄色的宽身毛衣,蓝色牛仔裤,大眼睛眨啊眨的,像根青葱一样纯得能拧出水来。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病房?

躺在床上的李炫日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竟然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然后,那个女孩就出来了,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把我领进病房,很熟练地把花插进花瓶里。

我站在李炫日的床前,有点不知所措。

“李炫日,你好点了吗?”我说。

“好些了,谢谢你来看我。”李炫日转过头,很不在意地看着我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个女孩就走过来说,我们先出去吧,炫日需要休息。

我只能点头,跟着她走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见李炫日飞快地别过头去。然后,门就关上了。我怔怔地跟着女孩来到楼下的休息室。

“你就是叶乔贞吧,我叫林佳绮。”坐对面的女孩发话。我才回过神来,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女孩,白皙的皮肤纤尘不染,像个美丽的瓷娃娃,是像我等女色狼看见了都忍不住想流口水的那种。

我点点头说:“是的,我就是叶乔贞!”

“一点都不出色嘛,我还以为炫日的女朋友是个大美女,令他可以舍弃美国的留学机会,现在看来很一般呢?”林佳绮很不客气地说,语调跟她的外表很不配。

“等等!”我有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先不管她多么失望于我的外表,关于容貌我一向自知,所以心理素质很好,我问:“你说什么?出国留学?!”

林佳绮一脸的自豪,好像中国人登上了奥运的冠军领奖台,“我爸妈和炫日的爸妈是好朋友,从小我和炫日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大人们早就把我们看成一对。炫日曾要我做他女朋友,我没有答应,因为那时我们都还在读高中,怕影响学习。去年,我们两家都要迁往美国,炫日说他在学校喜欢上了一个女孩,所以不走。现在他出了事,我和他妈妈回来看他,他看到我就答应跟我们走了,阿姨正在帮他办手续?看来,他喜欢你只是个借口,是为自己被我拒绝找回面子。”

我就那样傻掉了,觉得生活像电影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层出不穷,我的大脑本来就不够使,韩莉尚她们老骂我我本来还不服气,现在开始接受不了了。

“林佳绮,你别开玩笑,我的大脑有时候反应慢,接受不了太大的波动,是你们合伙跟我开玩笑的,是吧?”我笑。

林佳绮火了,不过,我承认美女发火也是美女,是别有味道的美。她说:“你难道不明白不是炫日让我来跟你说分手吗?!我大老远从美国回来,炫日都那样了,我会和你开玩笑吗?!炫日是你给害的,我没找你算账便宜了你。我真怀疑炫日的品位现在怎么那么差!”

她说得振振有词、大义凛然,像刘胡兰就义前发表演说词,可我还是不信。我撒开脚丫子就跑,任她在后面“喂喂”地喊,路人纷纷看我,估计如果她喊句“抓小偷”,一定有人上来把我逮到公安局去!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李炫日的病房门,看见李炫日吃了一惊,他眼中闪动着痛惜,我知道我的李炫日没有离开我,正要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可那痛惜一闪而过就消失了,很快换成了冷漠和无所谓。像黑暗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不,比那还要快,流星还容得别人许愿,可李炫日眼底的痛惜消失得很快,让我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响得全世界都可以听到,抖得像风中枝头的一片树叶。脚下的每一步都那样艰难,像在两万五千里长征路上。我走到李炫日床前,定定地看着他问:“这都是真的吗?”

李炫日说:“对不起,叶乔贞,我们分手吧。”

他叫我叶乔贞,他从来没有叫过我叶乔贞,从我第一次见到他起,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一声叶乔贞,让我怀疑眼前是不是李炫日。

他说:“你是个好女孩,好多人喜欢你,我配不上你。”

我想笑,特别想笑。记得我曾经看过一篇文章,教人如何跟别人很体面地分手,其中就有这一句台词,只不过把“女孩”换成“男孩”。当时,我还跟韩莉尚乐着说,好好练习,以后把那一长队排队追我们的一个一个地甩掉。可现在,我却被人甩了!这台词,我算是白练了。当然,也许没有白练,最起码,让我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被人甩了!

“叶乔贞,你没事吧?安承浩他从大一就一直喜欢你,他是个很好的男孩子……”李炫日说。

“够了!”就转身跑了出去。我大叫着跑出病房。

在走廊碰见了林佳绮,她一脸的鄙夷,嘲笑我的不知趣。

5

我拼命地往外跑,一直跑,看不清方向,直到心脏要裂开,我一个趔趄摔倒在路边的肮脏的积雪上,脸埋在雪里,针扎一样疼痛,可我不想起身,就那样趴着。我听见周围很多的声音,脚步声、自行车声、汽车喇叭声、人们嘈杂的说话声,还有我要爆炸一样的心跳声。

怎么一夜之间世界就颠覆了呢?我又在做梦了吗?最近怎么老是噩梦不断?而且,这次的噩梦却是那样长、那么烂,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却不能醒来。明天要听韩莉尚和高元莉的话去看医生。对了,明天早上李炫日还要来接我吃早餐呢,我要把这梦告诉他,他一定会敲我的脑袋说我胡思乱想,说他不会离开我。

天赶快亮吧!我疲惫极了,想要睡着。

有人喊我:“叶乔贞,叶乔贞。”声音从远而近,接着我就被别人从雪堆里拎了起来。我失去了重心和力气,像个布娃娃被人从垃圾堆里捡起来一样,拍打干净身上的雪。

那人拍着我的脸颊说:“叶乔贞,醒醒啊。”

我想谁这么讨厌,拍得那么痛,不是自己的脸真是不心疼,得罪了我,看我不抽你个梦里花开!

于是,我慢慢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安承浩,一张焦急的脸。看见了安承浩我的心忽然剧烈地疼了一下。我特清晰而冷冷地说:“是李炫日让你来的吧。”

没有回答的声音。

我冷笑着挣扎。

“快回去,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你别理我,我乐意!”我挣脱他的手。结果,又一个趔趄,差点倒下去,被安承浩及时扶住。于是,我抱着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什么“李炫日专属”全是他NND屁话。唉,一件商品打上了“李炫日”的标签,却转手送人了。说到底,我只不过是别人故事里的一件道具。该我出场时,我卖力尽情演出,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还以为这是现实。而落幕后,我只不过是被扔在一角没有人注意的木偶,落得个转手送人或扔垃圾桶的命运……

我哭了一会,便累了,心想糟了,把安承浩的大衣弄脏了,被他发现了我可完了。还有以前我老作弄他,如果他新账老账一起算,那我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我不哭。我的身子却像失去了全部气力,落叶般慢慢滑下去。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后,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我从小就习惯的来苏水。我听见医生在说话,我听见李文娜的哭声,还有韩莉尚和高元莉要操刀砍人的骂声,我想睁开眼,可怎么努力也做不到,筋疲力尽就索性放弃。后来,一切都平静下来。有人来握住我的手,不是很熟悉的感觉却很温暖,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应该是安承浩。

“叶乔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你看起来那么文静,就算是你吵吵闹闹,身上也是沉静的气质,我当时想你是一个奇怪的女孩。一次组织春游,我兴高采烈地准备好东西早早的坐在了车上,直到车开都没见你来,我便又偷偷地下了车。比赛时,我坐在你背后,想跟你说话,却没有勇气,后来见你丢了钱包,我拣起来却不敢把它还给你。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就写了纸条放进去,我拿走了你的照片,躲在后排等你回来。可是你却没有按照纸条上说的赴约。我安慰自己,也许是你没看见。第二次接近你时,你正在人群中东张西望,像个迷途的小鹿。我走进你,见你阳光一般的笑,却发现你眼底动人的温柔并不属于我。你跟李炫日走在一起,我好难过,但后来习惯了,我更多把你看成妹妹,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李炫日他是个好男生,你是个好女孩,你们一定会幸福。可是,现在李炫日他离开你,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你要原谅他,消除误会,你们一定要幸福。因为,我把你们当做最好的朋友,兄弟姐妹……”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我觉得好累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文娜的大苹果脸,她一看我睁开眼睛就大叫:“叶乔贞,你终于醒了,两天晕倒两次,吓死人了!”

韩莉尚、高元莉一起围过来。

韩莉尚的眼睛里是心疼还藏着疑惑,“老绵羊,你没事吧?!”

我笑,脸部肌肉却被拉得生疼,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一样剧痛,我张开嘴巴却发现嘴巴干得快裂开了,发出的声音像录音机卡了带。

“没事,真的。”我说。

韩莉尚沉不住气,高元莉使眼色给他都没用,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开嘴巴就来:“老绵羊,你把我们当什么人看啊,是不是姐妹啊?这么掖着藏着,算什么啊,他李炫日一现代陈世美把你甩了,咱们找他算账去,别看他带着伤,废了他我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你何苦在这打破门牙往肚子里咽?咱们姐妹是受那样气的人吗?”

我想完了,“地球人”都知道了,就不是梦了。我想我真是丢人现眼啊,专给别人找麻烦。我说:“我口渴。”

安承浩递过来罐装的咖啡奶茶给我。这家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喝着奶茶想,我怎么就不想哭呢,一点都不想哭,也许是体内的水分全都给蒸发了吧。李炫日还说他曾因为我而喜欢咖啡奶茶,一样是谎言吧,“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强迫自己喝不喜欢喝的东西很痛苦吧?真是难为他了!

韩莉尚说:“老绵羊,你是不是在断头台上也能走神啊?你干吗没事就玩晕倒?”

韩莉尚没说完,就被高元莉连推带搡拖出去了,也许是到厕所去吧。

我喝完奶茶觉得很困,就躺下来,昏昏沉沉的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是黑夜,走廊上的灯光从玻璃窗上打进来,微微的昏黄。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有脚步声从门前穿过,走廊里一片回响。

我怔怔地躺着想了一会自己在哪,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心想,怎么回事啊,喝那点奶茶全变成眼泪了。不哭不哭,哭起来丑死啦,咦,这又是谁说过的话,那么熟悉!不管啦不管啦,饿了,却没得吃,继续睡觉!

韩莉尚、李文娜她们再来看我时,每次带着很多好吃的,还讲笑话给我听,嘻嘻哈哈斗嘴,可是我老觉得大家都小心翼翼像“非典”时戴着口罩说话,一点也不爽快。这让我压抑而又难受,想着校医院真不是个好地方,就一再要求出院。那个戴眼镜的和蔼可亲比我妈强多了的女医生,每次都笑眯眯地哄我说,听话,乖乖打针掉点滴,很快就可以出院,别着急。我垂头丧气像被打败的兵把自己狠狠地摔进被窝,让自己快点入睡。不知为什么我只想睡觉。我特想问医生,我是不是得了一种“嗜睡症”之类的病,可想起上次我明明胃里难受却非要她帮我做心脏螺旋CT的事,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6

终于熬到了出院那一天,安承浩和韩莉尚逃课来接我,韩莉尚让安承浩带着我的东西先走,说要跟我去买些东西。

我很信任地跟着她走,却发现走的不是通往我们常去的那家超市的路。

“韩莉尚,你错啦。”

韩莉尚一把拉住我,“老绵羊,我总觉得李炫日不是那样的人,我陪你去找他谈谈。”

我以为我躲进自己制造的壳里就可以不受伤害,我以为睡眠可以像做手术一样,把我不想要的记忆统统除去,包括李炫日的一切,痛苦和快乐。我以为我可以坦然面对新生,像白纸一样一切从新开始。可是,我听见李炫日的名字,想到可能面对他,心劈里啪啦裂碎的声音就震耳欲聋,忧伤的感觉排山倒海。我可以接受他不喜欢我,但我不能接受他骗我。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小丑,在聚光灯下卖力演出,别人坐在看台上气定神闲。当华丽的帷幕落下,我一个人收拾道具回家。我想,这种凄清的角色我胜任不了,我要躲得越远越好。

于是,我拼命挣脱,拼命往后缩。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韩莉尚的巴掌准确无误地落下,我的腮帮子火辣辣地疼。我立刻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韩莉尚一把抱着我哭就了,说:“老绵羊,你怎么可以这样不争气,我把他让给你,你却把他给弄丢了,要是你都得不到幸福,我还怎么去相信真爱?”

路人纷纷注目,我帮韩莉尚擦干眼泪,拉起她的手说:“好,我们去找他NND李炫日!”

冬天上午的阳光很和煦,我远远地就看见了李炫日坐在轮椅上,头上和腿上缠着绷带。推着他的林佳绮穿一件短款的白色羽绒服,兰色牛仔裤,束着高高的马尾辫,笑脸像开在风中的花。他们在草地上说说笑笑,是那么一副温馨美丽的风景。

我想,我是不是该祝福他们呢?俊男美女是上天的眷顾吧,我们平凡人是没有资格嫉恨的。可我觉得自己的血开始冰凉,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被抽空,身边呼呼地刮着黑色的风。

“老绵羊,走啊。”韩莉尚拉着我说。

李炫日抬头看见了我们。尽管距离不算近,我还是能觉得他脸上有伤痛一闪而过,因为那一刻他身上氤氲的蓝色忧郁一下子加深了。他也对我有一丝留恋吗?可是,我也很快感觉到了他的漠视。

林佳绮抬头也看见了我们。他别过头去,她俯身,吻就准确无误地落在他的唇上。

我觉得世界一片寂静……

“他妈的。”韩莉尚着急之下竟然骂了粗口,我的手被她拽得生疼,我才有了一丝意识。

“我废了这两个狗男女。”韩莉尚咒骂着要向前去。

“韩莉尚,除非你先打死我。”我说。

韩莉尚不解地看我。

“开到荼花事了,缘分已尽,何苦强求,何况是孽缘!我不想我们做小丑。”我平静地说完,拉起韩莉尚,头也不回地走掉。

风中,有簌簌的花瓣飘落声,惊天动地,诗人说,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

两个星期以后,李炫日的飞机飞向大洋彼岸,那天午后,我躺在楼顶上,午后淡泊、和煦的阳光像纱一样盖在身上,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我想,终究我还是做了一个梦,一个长长的梦,以前我不是总怀疑自己在梦中会流泪吗?!现在泪流干了,梦也醒了。那些心动的夜晚、低低的歌声、美丽的语言只是梦的片段,让我在醒来的片刻深深回味,最终消失在阳光下,而世界仍在有条不紊的节奏中……

空中有大片黑色的鸟飞过,我站在护栏边上,让风吹乱头发,想象在空中飘飞的感觉……

一个灰姑娘的舞会,华丽的帷幕,心动的旋律,漂亮的王子。可是,过了午夜十二点,终究会变回原形。我原本就不是幸运的女孩,从小就不是,所以我并不奢望得到自己不该得的东西,单纯善良的李文娜都还没有得到真正的幸福,何况,我不算是一个好女孩。把关于李炫日的一切东西封在盒子里,这是华丽的道具——水晶鞋,等天亮交给女巫,我不是幸运的灰姑娘,永远不会与王子有那份缘。

7

我睁开眼睛,发现安承浩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费力地削着皮。四周的空气有些诡异,然后就看到了头顶吊着的那个大玻璃瓶,磨磨蹭蹭地往下掉水滴。

我心里害怕,突然腾的一下坐起来,朝着他大喝一声:“安承浩,你怎么把我搞到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地方来了?”安承浩显然被我一瞬间的起死回生吓着了,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苹果一下子掉到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好远。

我不知为什么觉得很好笑,笑得手舞足蹈,笑得花枝乱颤,输液管被我折腾得在空中可怜地打着旋儿。安承浩顾不了上去拣苹果,上前一把按住我的左胳膊,紧锁着眉头,严肃地对我喝斥道:“这是医院,你给我老实点!”

然后他把苹果拣起来,认真冲洗了一遍,拿在手里继续削。

我接过那个曾经在地上打滚过几十遍的苹果,突然就没了食欲。上面坑坑洼洼的,不知道他用了多少刀才削完,有些地方还有残留的果皮,侧面上有一个砸在地上时留下的伤疤。

“你这玩意还能吃吗?”我不满地撇撇嘴。

“你给我听好了,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给别人削苹果呢!”安承浩突然腾的一下站起来,忿忿道。

我看着平时温文尔雅的安承浩发起火的模样特别想笑,可是没敢。

“真是活见鬼,”安承浩嘟囔着,他的眉头从我醒来以后,就一直没有舒展过,“你怎么老是照顾不好自己!”

他既然这么强硬,那我当然得软下来。于是我立刻陪着笑脸,十分温柔地说:“我知道,真是为难你了,好兄弟。”一边说一边去揉揉他的头发。

安承浩奇怪地看我,“大姐,你不会住院把脑袋烧坏了吧?想哭你就哭吧,不要表现得这个样子,挺吓人的。”

“我为什么哭?我为什么要在你面前哭?”我笑着笑着,就笑不下去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为什么那么倒霉?每一次最狼狈的时候都被你看见?”

安承浩看见我哭,开始着急起来,“你怎么真哭啦?你知道我不会那样想的。”

“安承浩,请你出去!”我觉得自己太丢人了。

安承浩有些慌,“怎么啦?”

我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出去啊!”安承浩只得走出去,还嘱咐:“有事就叫我,我不会走远的,你挥一挥衣袖我就‘嗖’的出现!”我没再说话,安承浩只得带了门,走出去。

看见门如愿地合上了,我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号啕大哭起来。……

韩莉尚来医院看我,每天把李炫日和林佳绮轮番骂个狗血喷头。我只能一声不吭。她骂累了就开始骂我不争气,然后开始同情我爸我妈,还有她自己命苦,怎么我这么个倒霉鬼。等她所有的词用完了,她会小心翼翼地偷看我一眼。

我会很认真地说:“韩莉尚,我想吃苹果。”

难得我不再做碉堡,终于说句话证明自己还有口气,韩莉尚立刻扭动她那肥臀,屁颠屁颠洗水果去了!……

出院的那个下午,韩莉尚、高元莉她们去上课,我一个人溜出去逛街。

我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逛了三个小时,什么也没买,只是一个人呆呆地站在一家餐厅门口,这是我和李炫日平时常来吃饭的地方。

我没走进去。

天空很矫情地开始下起雨来。

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想要给谁打个电话。最后权衡了一下,如果不想被骂个狗血喷头,外加有西红柿和臭鸡蛋味的口水喷,是不能找韩莉尚的。高元莉和李文娜那么脆弱,老被我吓着,也不能找。

当我想好了,给安承浩打手机的时候,已经要喘不上气来了。我开口说的竟然是:“安承浩,李炫日他不要我了,他走时,跟我说声‘BYEBYE’都没有……”

“你在哪里?叶乔贞?”

“江山城饭店。”

“你就在那等我啊,你就站在那儿不要乱跑,等着我啊,你乖乖地别动啊。”安承浩的语气有点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我自己一样喘不上气来?

安承浩跑来的时候连雨伞都没打,身上的名牌服饰“addidas”都被雨淋透了。他跑到我面前就着急,“你怎么站在这儿,连伞都不打啊?是不是想感冒啊?”

“是哪个猪让我站着别动的?”

“猪?!是你吧!”

我盯着他看,刘海帅帅的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水滴,“好奇怪啊,安承浩,你自己也没打伞啊,而且明明是你说让我站在门口等着你,不要动啊,安承浩,是不是你们男生都习惯数落女生啊?是不是所有的女孩子在你们眼里什么都不是,想丢就丢啊?”

我突然感觉到委屈,我想我一定要在还能喘得上气来的时候,把话都讲完。

“安承浩,是李炫日先放屁让我做他女朋友的,我答应了。可他丢下我不管了,是不是感觉我特好欺负啊?”我喘了一口气。

安承浩一直看着我,两颊不停地往下淌水。

“安承浩,其实我真的挺喜欢李炫日的。”

“我知道,他是个混蛋。”

“安承浩,不许你骂他。”

“那好吧,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人,为什么不要我了?”

“那他不好也不坏。”

……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安承浩陪我沿着马路一直走,遇见小店推门进去。在一家挺不起眼的小店里,我看见一个戒指,纯银的,中间有镂空了的图案,特好看。我把它拿出来套在中指上,正好合适。

“安承浩,你看,我真喜欢这戒指,可惜就是没人送我。”我说。

“要不我去找李炫日吧……”他话没说完,我扭过头去仇恨地盯着他。他识趣地眨了眨眼睛,把话咽回去了。

后来我又在一家音像店里,把装DVD的包装盒子翻得底朝天,在一家服装店里试了八条裙子,在一家书店里待到老板关门!我懒得去看老板的脸色,反正口袋里只剩两毛零二分……

安承浩要跟我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书店旁边的西点店居然还没有打烊。我闻到烤面包的香味儿时,才发现自己饿了,晚饭都还没有吃呢。

“安承浩,你兜里有钱吗?我饿了。”我说。

“可是,叶乔贞,我的钱都帮你付了裙子钱啦,你还要多少钱啊?”他有点为难地问我。

“好像是两块钱三个吧。”我想了想,指指西餐店说。

“我只有一块钱了,坚持一下我们回去吃,好不好?”安承浩耸耸肩膀。

“不!”

我把兜里的两毛钱掏出来(另外二分我没舍得拿出,不然就真的身无分文了)。

安承浩接过我的两毛钱,凑起来一块二,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西点店里胖胖的老奶奶说,能不能卖给我们两个面包。

老奶奶点点头,我当时觉得要是自己,还有力气一定会抱着老奶奶亲一口。

我兴高采烈地分给安承浩一个面包,然后自己捧着另一个大口大口地咬。

“我说你怎么不吃啊?”吃完后,我看看安承浩。

“你把这个也吃了吧,我看你挺饿的。”安承浩把手伸过来说。

我愣了,还是接过来吃了,然后心里酸酸的,眼睛也有点涩。

“安承浩,你对我真好,李炫日也对我这么好就好了……”

安承浩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是不是没出息?他那么对我,我还想他。”

安承浩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把胳膊搭在安承浩肩膀上,激动地说了一句:“安承浩,你真是我的蓝颜知己!”

安承浩的身子忽然颤了一下,他把我胳膊拿下来,“我可不敢当你蓝颜知己,我将来还要娶贤妻呢,你可别破坏了我的未来!”(呵呵)

安承浩兜里的钱全被我搜刮来买面包了,晚上我们只好走路回家。我的脚磨出了水泡,走不了路。两个人就一路走走停停。半夜我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人的背上。我趴在安承浩肩膀上睡着了,身上搭着他的外套。安承浩的影子在路上一跳一跳……

后来安承浩毫无疑问地着凉,并且发起高烧。他躺在诊所的床上,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磨蹭得要死的药水,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原来削苹果真的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刚刚才发现其实自己比安承浩削得还要恶心,大大的苹果等我削好后,苹果核已经在一个角露出来!想想几个星期前还是自己坐在床上十分臭屁地数落他。唉,物是人非啊,不好意思说了……

安承浩无比幽怨地叹了一口气,“我说大小姐,明明是你失恋,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却是我,这事儿蹊跷吧?”

我笑嘻嘻地揉揉他头发,“好兄弟,辛苦你了。等你有朝一日能爬下床,我请你吃饭。”

“还吃饭呢,现在每天吃药水都吃饱了。每天那么大把药丸子,唉,我怀疑我的血都变色了。”

“那,等你好了,我请你吃肯德基。”……

估计是这句话的疗效比输液来得要快,没过两天这小子就活蹦乱跳起来。我一直对那两个面包之恩以及差点要他性命这事念念不忘,所以特爽快地奔赴肯德基。可是当我看到安承浩笑嘻嘻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便知道自己栽了,彻底地栽了——他身后站着三个身高绝不输给他,体重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大男生。我立刻就觉得头有点昏,差点站不稳。>;_<;可恶啊!

安承浩倒是特自然地拍了拍我肩膀,“这几个是我死党,大家都是自己人。”三人逐个跟我微笑着点点头哈哈腰,然后全部跟在我屁股后面走进肯德基。安承浩特诡异地笑笑,贴在我耳边说:“大小姐,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0)/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涌泉相报了。谁让人家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施舍过一块钱给我!所以即使他从我手里拿过钱夹走向收银台,我也只能拼命地祈祷他不要把自己宰得片甲不留。几分钟后,安承浩托着四只匹萨回来,笑眯眯地分给他的几个死党,然后把钱夹塞给我,“我知道你减肥,所以没替你买。”

“啊?”我晕。

深呼吸了一下,我打开钱夹检查余额。一张二十块的钱票直挺挺地孤立在那里。这时一个死党讽刺似的开口说:“叶乔贞,其实你一点都不胖,不用再减肥了。”

安承浩一下子笑得噎住了。我用尽浑身力气瞪了他一眼。要不是还想着要留口气日后报仇雪恨,真想当场咬舌自尽。

从肯德基出来,跟他们几个分开后,走在灿烂烂的阳光里,突然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了,我知道安承浩的居心。他只不过是故意拼命刺激我,好让我尽快从伤痛里恢复。还有韩莉尚那么毫不留情地骂我也是“恨铁不成钢”,我想起李文娜吓哭了的眼睛,还有高元莉搜肠刮肚讲出的笑话,觉得心里很感动。谢谢你们,我最亲爱的朋友。只是,这伤痛,终究是需要自己慢慢治疗的。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