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苏联人搞中国姑娘可以,我为什么不能搞他们苏联姑娘?”

啪!父亲抽了常发一耳光。经过战争的人脾气大,爱动手。直到五十年代末,我上中学那年还见过父亲抽一位局长的耳光。

“你打吧。那姑娘还说要帮我们忙呢。”

父亲根本没在意这句嘟哝,他匆匆赶回去研究对策,制定撤出方案。

紧急会议正开着,一阵汽车马达声响过,马尔丁诺夫的翻译,一位入了苏联籍的中国人王清走进来。紧跟他身后的是那位漂亮的苏军女秘书,笑得一脸灿然。

“你们今天先不用走了。”王清大声说。

“我们哪一天也不走啊。”父亲呛一句,心早落下来。

“哎,你这个人怎么光抬枉?”王清说着凑近我的父亲,拇指朝西北方向活动,压低声:“跟那边通电话了,说了你们的意见和态度。那边说不撤了。”

他指的那边是莫斯科。

“你的警卫员立功了。”王清故弄玄虚眨眼努嘴,父亲便看到漂亮的女秘书又粘粘地贴上了他慓悍的警卫员。“那丫头有办法,部队都出城了,让她搅和得又开了回来。”

这个结果父亲说什么也没想到。更没想到他的警卫员会难为情地说:“政委,我要跟那个苏联姑娘结婚。”

“什么?”父亲睁着两眼发呆,回过神才问:“你了解她吗?她叫什么?”

“不知道。我听不懂。她说了两次也没记住。”

“名字都不知道就要结婚?”

“人家帮了咱们大忙。”

“是你要结还是她要结?”

“她要结,我也同意。”

“你听不懂话怎么知道她要结?”

“这种事,比划还比划不清呀?……”

父亲噗哧笑出声,是被常发那表情逗的。

“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替你联系,由双方组织决定。”

形势稳定后,父亲确实找过马尔丁诺夫谈这件事。

“这种事我们不管哟。”马尔丁诺夫望望他的女秘书,说。“不过我们迟早要撤军,她还得回苏联。要结婚,你的常发就要跟着入苏联籍才行。”

父亲告诉常发:“你们结婚可以,但你必须跟她回苏联,入苏联国籍。”

常发说:“倒插门不干。让她跟我,入中国籍。”

父亲说,“那不行。人家来是执行国际义务,执行完就必须回去。你么,我可以放你一条路。”

“不干。”常发摇头,“我儿子当杂种可以,我不当。”

不久,这位失望的19岁的女秘书,嫁给了秃顶的40多岁的红军医院院长。婚礼邀请我的父亲和常发参加。漂亮的女秘书在三军面前送给常发一个长得没够的亲吻,泪水湿了两个人的脸。那位40多岁的院长像父亲一样温柔地望着他们,最后分别亲了一下他们的额头。

第二次世界大战,苏联男性,死伤惨重。

“不撤退了,你妈就要去看你。”

我的父亲望着天花板,寻找遥远的记忆。他每天这样子跟我谈一小时。

我说:“别去,去了你准会把他接回来。”你妈说:“这事让我处理。”我叫常发陪你妈去。出城下乡,他比一个警卫班还让人放心。你妈去了,你已经不会哭也不会睁眼,被扔在柴房里等死。常发拔枪就要杀人,你妈拦住了。自己队伍里的人都跑掉不少,何况一般老百姓?他们答应收你本来也是为那一车布匹和粮食。你妈把你抱回家,你就开始抽风,脸憋得发青。卫生队长说没救了。常发就叫:我从火里抱出来的,你救不活你也别想活!卫生队长说:,杀了我也救不活了。你妈悄悄对我哭:从延安到赤峰,我受了多少罪才生下他,救不活我也不活了。这么多人不活还行?找一咬牙,死猫当活猫治,队长不敢用药我用。就把大人注射的麻黄素往你屁股上注了半支。几分钟后,你不再抽,能喘气了。我一喜,想亲你。你一下子嘬住我嘴唇当xx头,生嘬出一个大血泡。饿的。那狗日的老乡,难怪常发要杀他。喂你一天水,第二天才敢喂你奶。就是这样你也坏了肚,拉稀位得脱水,又一次差点死。那以后你的肠胃就再没好……

父亲住了嘴,屋子里静得沉甸甸。父亲的面孔像阴郁的山岩,阅尽人问春秋,只剩了冷峻和思考。忽然,他的眼球朝我转动过来,并且闪烁出湿漉漉的光波。

“你去吧。”父亲挥手,“去看看昭乌达的乡亲们,去看看你的救命恩人常发叔……”

我终于回到内蒙古赤峰市。车站的喇叭正好播放费翔演唱的歌:天边飘着故乡的云,她不停地向我召唤……

于是,我落下一串泪。

赤峰市文联的同志招待我,喝宁城老窖。文联主席王栋说:权书记是我们老政委,当年住过我家。照家乡规矩,立地三杯,为你洗尘。

大杯喝酒,大块吃肉。耳畔轰轰,响着乡音:那时乱啊。苏联人、日本人;共产党,国民党;土匪武装多如牛毛。日本的田中角荣也在这里当过兵。他当首相访华,第一个请求就是喝咱的宁城老窖。回去的当了首相,没回去的钉崎先生参加了革命工作,这是命好的。还有不好的流入土匪:“黑龙”、“银龙”、“土龙”、“海龙”还有“母猪龙”。五龙闹赤峰,手下都有日本人。

我醉了。朦胧中,我看到我的父亲和常发叔在马背上摇晃。绕过一片废墟的“秦营炮队”,走过凹凸荒旷的沙坑坟场,又驰过蒙古骑兵曾经屯驻多年的“东大营”,直奔五峰攒聚的东北方……

赤峰,蒙古语叫乌兰哈达。乌兰,红色;哈达,山峰。红色的山峰。

冰封的阴河、锡伯河、半支箭河在赤峰北桥汇成银辉耀目的英金河。父亲立马桥头,手搭凉棚,顺河东望:波浪起伏的沙包间,一河蜿蜒出没,金辉银辉互映,壮阔而又寂寥。再向东北,五峰攒聚突起,紫峭赤壁,红艺四射,瑞气蒸腾,如霓似虹,恍若神仙胜境。峰顶依稀可见春秋时期燕长城的残垣断墙,峰火高台。激人情满天宇,血沸千丈,赤峰市便因这完全由红色花岗岩组成的五座山峰得名。

“那是赤龙的山。”父亲扬鞭遥指,“不能让母猪龙盘踞。今天要解决彻底。”

60名骑兵威风凛凛。他们绝大多数是从晋察冀出来的老八路,个个身经百战。他们明白政委的话意。“赤龙”是说共产党,“母猪龙”是昭乌达盟有名的土匪头子,手下有百多条枪,盘踞五峰,打家劫舍,侵扰四方。不廓清这些土匪,就发动不起群众,就无法建党、建政、建立巩固的根据地。昭乌达盟上百人的土匪有上百股,不足百人的土匪不计其数。“母猪龙”的地盘卡住了共产党向东北方向发展的咽喉,非解决不可。几经交手,共产党的军队虽有小胜,却无法将这股土匪彻底歼灭。昨夜沙坨村两位老乡来报告,“母猪龙”令村里准备了粮草和猪羊鸡,今晚要来搬运。

沙沱村深受匪害,全村赤贫,没一户财主。父亲率兵马去过那个村子,十七八岁的姑娘没裤子穿,冬天只能偎在炕头上。村民们历史上曾奋起反抗土匪虏掠,死伤二十多人,除了继续给“母猪龙”当顺民,别无选择。共产党给沙坨村带来希望,在村民帮助下,两次打击“母猪龙”,消灭了他们十几个人。这次的情报很重要。我的父亲用上他身边的全部精锐—半个连的老八路。决心在沙坨佗村设伏,争取全歼“母猪龙”。

父亲没有多说,撒开马缰,两脚磕下马肚。铁青马凌空跃起,冲下北桥,沿着英金河疾驰。紧随他左右的是常发、陈发海和沙沱村的两位老乡。俗话说,一匹马生风,五匹马生雷。六十多铁骑跟随父亲奔腾,其势地动山摇,隆隆之声响彻昭乌达盟草原。

接近沙佗村时,常发两腿轻夹,脱颖而出。他的马体态修一长、前胸宽阔,有鲤鱼的风度,有松鼠一样的面目,狼一样机警直立的耳朵,宽敞的鼻孔喷出烟一样的气流,通体红毛闪闪发光。具有这五种非凡的特征,古人习惯称其为赤兔马。40年后,骑兵队伍中一名叫马达的红脸汉,仍然谈“马”色变地对我说。“不得了啊,你常发叔的那匹马!有次去林东,他那马蹬起的石头曾打死一名行路人。那以后,经村过镇地他再不敢放马狂奔了。”

常发在村街里招手,骑队便飓风一般卷入村,被老乡径直引去村南的大场院。那是商量好的设伏地点。

那场院建有“千打垒”土墙,墙外一圈老杨树,墙内有一排凉房。父亲率队伍进入场院,察看四周:场院西临一座土岗,其余三面都能望见高于院墙的民房。

“嗯,好地方。”父亲在马背上拈着胡须点头,“土匪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吗?”

“每次都集巾这里。”老乡指着凉房,“到时候他们就来搬取。”

“好!”父亲甩镫下马,扬起马鞭指点说,“四面压顶,就是瓮中捉鳖,一个也别想逃……”

话音未落,凉房里忽然起来一道嘎嘎怪笑,声似裂帛。父亲起一阵寒哗,便听到那鸭子叫一样的声音:“讲得好!瓮中捉鳖,一个别想逃……不要动,常发,久闻大名,我知道你出枪快。现在你最好老实点,你拾头看看四周再做动作。”

队伍骚乱,烈马嘶鸣。屋顶和岗上被人施过魔法一般,忽然出现了一排排枪口,黑洞洞静悄悄地对着场院。

常发脸色煞白,瞟一眼我的父亲,双枪恶狠狠地插回腰际。他只能选择这个功作。

我的父亲怔愣片刻,将绝望的目光转向两名引路的老乡。两个老乡没有惊惶和逃窜的意思,定定地立在父亲身边,赧颜垂下头。于是,我的父亲一切都明白了。

“权政委,叫你的人老实点,不然别怪我母猪龙不留一个活口。”凉房里大咧咧走出一个人,手里的驳壳枪朝着我的父亲画圈。“看清点,大门已经关了。这凉房里有我20个

弟兄,还有沙沱村可人的20个丫蛋[i]。”

三个土匪同三个姑娘挤出门,凉房里仍然可见人影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