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幸存者

罗莫是在天黑之后出现的。

塞文不知道罗莫到底根据什么找到了他,但想来这个魔法师早有准备。所以罗莫从一个山头冒出来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有惊讶。那个勋文伯爵是不可能伤到他的——对付一个魔法师的有效方法是先下手为强,让一个咒语都别从他嘴里冒出来。而那个白痴癞蛤蟆为了满足自己的表现欲而那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能杀得了罗莫才怪呢。

罗莫也不是毫发无伤。他的肩头有一大片血迹,那是被剑划伤的,但并不严重。此外,罗莫的长袍有多处破损,可见是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才脱险的。

“那个勋文伯爵可真难对付。”在看到塞文和罗宾都安然无恙地等着自己的时候,罗莫松了一大口气,“费了好大工夫和他们纠缠,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他挥舞着手里的魔杖,“不过有这个瞬移法杖,他们不过是捕风捉影而已,哈哈哈哈……可惜魔杖的力量快用光了,只剩下一次了……”

他走近前,注意到塞文似乎无视他的存在,而是专心看着罗宾。罗莫的笑声消失了。

“怎么了?”罗莫一直走到塞文身边。

“必须马上带她去治疗……”塞文看着罗宾火光下苍白的脸,“我想我们犯了错。我们不应该让她在露天过夜,而且还不停地用冷水敷脸……使她的情况更糟糕了。已经发了一天一夜的高烧,什么东西都没吃……她体力难以支持下去了。如果持续下去,到明天日落的时候,她可能就有生命危险了。”

“我们必须马上找一个治疗者才行。”罗莫呆了一呆,似乎想起了什么,“对,这附近有一个城镇……那里一定有治疗者的……但是……”

塞文知道罗莫在顾虑什么,但是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要多少时间的路?”他问。

“还有两天……”罗莫立刻明白时间上的问题。他们现在可不是坐着舒服的马车,而是要步行。而且是带着不能动的罗宾步行,“我们必须找一辆车……或者马上就要连夜赶路……但如果带着她赶路,恐怕会让病情更加恶化……”

“你有可以用的魔法吗?”

“不行,我没有准备召唤坐骑的法术……而且那个癞蛤蟆必然派他的士兵四处找我们,我记得他们有好几百匹马……我们必须离开大道。但这样会让我们难以在明天抵达。”

“不。”塞文摇了摇头,“我们要走大道,而且是公开地走。”他眼睛看向堆在一边的黑布。失去魔法能量之后,这块布真的很粗糙。

收税官大道是联系整个国家的道路,因每年收税官都带着护卫沿这条大道前往各领主领地收取税款而得名。正因为如此,这条大道横贯国内许多偏僻荒凉的地方,许多路段甚至是终年不见人烟——除了每年一次的收税官的队伍之外。所以,各个领主的领地之间并没有非常明显的界限。在荒凉之地划分界限然后派士兵驻守毫无意义。一般的贵族都只在自己的居城和人口密集的地区安置警哨部队。

因此,勋文伯爵可以放心大胆地派遣自己的部下向四面八方大范围地搜索,而不必担心其他的麻烦。

在黑暗中,一队骑兵沿着大道奔驰而来,一只狗跟在他们身后。这些士兵每隔一段距离,就下马搜索一阵。犬类的灵敏鼻子很快发现了痕迹。那只狗突然冲向路侧的草地,发出一阵咆哮。所有士兵立刻下马,跟着狗的指引搜索。“这里有足迹!”很快一个士兵大喊出声。确实,地上的足迹非常清晰,很明显是刚刚走过的新鲜脚印。

“一个人……不……两个人!”其中一个个子瘦小的士兵明显是追踪的专家,“刚经过不久……他们上了大道。一个脚印很深,他不是很胖就是背着很重的东西……另外一个脚印轻浮……很可能是目标。”

“白痴,你以为他们会上大道?”这支队伍的队长立刻骂了起来,“你知道大道上没有隐蔽身形的地方……即使是夜晚也没有好多少。要是上了大道,马上就会给我们追上的。”

“如果他们有自信歼灭小股追兵,这么做也是很正常的!”那个小个子反驳道,他这句话让那个领头的军官不禁打了个寒战。

“反正我们又不是来战斗……把魔法信号发出去才是我们的工作。”军官强作镇定。他不禁想起那个法师的能力。谁都不知道那个法师还剩下多少法术,靠他们五六个人很可能根本不是对手,甚至可能瞬间全灭。

“长官,我们追上去看一下。不管是不是目标,这都浪费不了我们多少时间。”小个子士兵提议,“他们距离我们并不远。”

“也好,过去看看!”

小个子士兵的判断非常准确。没有花上多少分钟,他们就看到了大道上的两个人影。

“那是目标吗?不,有些不一样……”确实,大道上的那两个行人看起来并不像目标。其中一个非常高,高得让人印象深刻,另外一个则身材中等。而且两个行人身上都没携带武器,两手空空,连木棍都没有。单从远处看起来,他们似乎不是目标。

“我们去问问他们,小心点。”那个军官向一个部下使了个眼色。部下会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圆筒。这个信号筒是军队中常用的装备,一拉引信就会发出一道冲天的火光。只要火光闪起,勋文伯爵的主力部队马上就会赶到。

那两个行人明显已经注意到后面的骑兵队。两个人闪到路边然后站着不动。明亮的月光下,这两个人的外表一清二楚。他们中那个身材很高的头上戴着一条粗糙的黑布巾——那是乡村妇女出远门时最常见的打扮。不过这个女人的身材却有些高得过分——身高有两米多。另外一个男人则披一件破旧的旅行斗篷。这两个身上没有带什么明显的东西——这和目标的人数不符合。

“站住!”那个军官放下心来。身材上的差别太大了,这两个人不是目标。想起刚才多余的提心吊胆,军官感到有些瞄火,所以他的口气很不友好。对于没有武装的平民来说,一个全副武装的军人所发出的不友好的声音是极具威慑力的。那两个人很不安地扭动身体,似乎在犹豫着该不该逃走。

军官注意到那个男人身上背着一个看起来极有分量的口袋。他把袋子倒甩着背在身上,扶着袋子的手上满是黑泥。而那个女人不安地抓着罩住自己头肩部的黑巾。她露在外面的手指纤细白皙,而那个男人的皮肤黝黑粗糙,只有农民才可能有那样的皮肤。可能是因为紧张的缘故,这两个人都多次看那个袋子。

“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军官立刻意识到袋子里装的很可能是贵重品。出于习惯,他立刻向几个部下做了一个暗号。一下子,五个人全部下了马围过来,把这一对行人围在中间。那个手里拿着信号筒的士兵就站在军官旁边。

“没什么……”那个平民支吾地回答。他拉低了头罩,极力掩饰自己的面孔。这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沉闷。

“拿出来!”军官得意地拔出剑,晃了一下。这一瞬间那个平民行动了。他的速度快得简直像鬼魅,他把袋子丢下,而手中俨然已经多了一把匕首。在这些习惯欺压抢劫的士兵能够反应过来前,他的左手捏住了那个士兵持信号筒的手,使他没有任何发出信号的机会,右手的匕首闪电般地刺入心脏。他的动作是那样的快,干掉第一个后立刻扑向军官。军官本能地挥剑想抵挡,但他的动作太慢,太迟钝。对方如同影子一样从剑下闪过,匕首一晃刺进了他的喉咙。

“魔法飞弹!”那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这个时候也开始发难,随着短暂的魔法念诵,五发魔法能量球从黑头巾下飞出,正中一个士兵的身体。那个倒霉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是他们……”一个刚刚脸上还带着下流笑容的士兵发出了喊叫。这个声音迅速被空旷的原野吞没。这也是这场战斗中唯一的一声喊叫——如果这也算一场战斗的话。只剩下那只狗夹着尾巴逃得远远的。

“真重……”罗莫解开了绑在身后的罗宾,同时抱怨了一声。他之所以这么高理由很简单,就是把罗宾巧妙地架在自己的肩头,同时用木杖支撑住少女的身体。依靠黑布的掩护,两个人看起来完全和一个个子特别高的人没什么两样。

“是你的身体需要锻炼。”塞文反驳。

“嘿,真正的力量又不在胳膊上。”

塞文用水洗去脸上的树汁和泥土。用这东西在野外改变肤色很方便,但长时间涂在身上会让皮肤过敏发痒。他和罗莫用最快的速度把尸体丢到大道边的草堆上。现在他们有了五匹马,虽然马上颠簸对罗宾的身体没好处,但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有了马,他们天亮之前就能抵达城镇。

“塞文,”在他们做上马准备的时候,罗莫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

“你……不是个简单的侦察兵吧?”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让塞文很吃惊。

“每一下都只攻击心脏和咽喉……这不是一个士兵的手法,即使是侦察兵也一样。只有刺客才会用这样的技巧。”罗莫缓缓地摇了一下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精准的攻击……”

“我什么都干过。”塞文用这个模糊的答案应付过去。罗莫没有追问,他们很快骑上了马,沿着收税官大道前进。只在大道上留下几摊并不明显的血迹。

罗莫一定已经发现了什么。的确如此,他这一次表现出来的技术实在太突出了。就算是强调个人身手的侦察兵,也难以有这种程度的技术,能够毫不犹豫地一剑刺进心脏。但是现在这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他已经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必要,汤马士已死,他的任务也已经结束。

这通宵的旅途十分顺利。他们天亮的时候赶到了这个无名小镇。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他们立刻就把罗宾送到镇上唯一的一间神庙里。罗宾的病情比塞文所想的更糟糕,从神庙里那个牧师难看的脸色就知道情况有多严重。

“一个礼拜……”牧师最后做出判断,“真的很幸运,如果再迟一点,这孩子恐怕就有生命危险了。”

“尊敬的大人……我们正在旅行当中,耽搁一个礼拜恐怕……”罗莫用卑躬屈膝的口吻哀求道。

“如果你们珍惜她的生命,就不要想在一个礼拜内上路。”牧师面无表情地拒绝了罗莫的要求,“先休息一个礼拜吧,旅行者。否则你们就有参加葬礼的可能。”

“我们应该怎么办?”走出神庙的大门后,塞文问道。一个礼拜的时间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在这种情况下,在一个镇子里待七天,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但一个大法师也许还有其他的办法——毕竟魔法是一门神秘的艺术。

“当然是用我们的钱包来解决问题啦。我们得尽快把马卖掉。”

“贿赂会有效?”塞文怀疑地问。他对于察言观色颇有些经验,那个牧师一点也不像是在故意勒索他们。

“在下的意思是……我们得用我们的钱包找一家旅馆,让我们可以舒服地住七天的旅馆。”

“……”

“老板,所谓善人不欺远客,你不要因为看我们是外地人就加这么高的价啊……”

塞文静静地站在一边,听着罗莫和旅店老板进行马拉松式的讨价还价。现在他终于可以安下心来考虑这个魔法师的事情了。罗莫是王子,而罗宾只是公主……所谓的成年巡礼只是一个诱饵……其中一定大有文章。他斜眼看向罗莫。罗莫依然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著和旅店老板讨论一礼拜的房价。他真的是个王子吗?怎么看都只是一个酸溜溜傻乎乎、同时爱财如命的骗子法师,看不出哪怕一点点的贵族气质。

“三个银币一天……”旅店老板终于屈服了。与其和这个吝啬的家伙进行永无休止的价格战,不如节约出这点时间来做更有意义的事情。老板用极其不友善的目光看着罗莫。如果不是因为恰好旅馆客源不多的话,他一定会一脚把这个家伙踢出门。

“你……真的是王子?”在房间里坐下后,塞文突然发问。

“王子……这个称呼真的很不习惯呢。不过如果一定要追究血缘,并且凭借血缘冠以头衔的话,我确实能算得上一个王子。”罗莫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那么罗宾,还有汤马士是怎么回事?”一瞬间许多的话题涌上塞文的脑海。但他最后还是压下脑海里的纷争。如果罗宾根本不可能继承王位的话,那么汤马士为什么要进行这么一场危机四伏、并最终送掉他性命的旅途?毫无疑问,汤马士一点也不知道罗莫的真正身份。

“饵……一个诱饵,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我身上引开。”罗莫脸上不再有笑容,他的表情变得冰冷,“那孩子从生下来开始,就被当做男孩……作为我的替身,我的盾牌。替我吸收所有的危险……”

“那么……”

“塞文先生,如果愿意的话,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不过这个故事很长。”

“我有足够的时间。”塞文回答,“午餐还早得很。”

“这个故事要从一个公主、一个皇帝的女儿开始。她一生最大的悔恨就是成为了一个女孩。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变为男儿身——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罗莫看着窗外,看着上午的明媚的阳光照着整个院子,他的声音逐渐低沉起来,“她有很强的权势欲……比男人更强。如果她是男人,那么她应该端坐在最荣耀的宝座上,戴着至尊王冠。在我的记忆里,她总是歇斯底里地诅咒,诅咒自己为什么不是男人,她比任何人都渴望着王冠。但是很遗憾,她虽然只距离王冠一步,但那一步却隔着深渊。保守力量非常强大,所有的臣子都一致反对……哪怕是皇帝都无法改变这一点,女性即位是不可能的。”

“公主……安菲公主?皇帝的独生女?”这段历史几乎无人不知,塞文当然也不例外。

“公主在她毫无感情的婚姻里生下了一个男孩。于是她一切的理想都转移到孩子的身上。她的理想就是让儿子继承皇冠,为此,她不惜一切。她爱着那孩子,但却不是母亲对孩子的爱,而是权力迷对皇冠的爱,正如守财奴对金钱的爱一样。遗憾的是,同样渴望皇冠的不止她一个,这孩子将是其他所有人的阻碍。一把把淬毒匕首、一杯杯穿肠毒药逐渐出现在这孩子的生命里。然而每一次的谋杀都误中副车——前后有十六个孩子代替王子死在了刺客的手下。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幸运?不……没那么简单……”塞文眯起了眼睛,“那是因为,在安菲公主的襁褓中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王子吧?”

“正确答案。从我一生下来开始,就被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黯法塔里。从年幼开始就接受法师训练……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只知道我有很强的天赋。柯迪雅皇族代代都有魔法的天赋……”

“这样……于是公主为了安全起见,为了防止别人追根究底地追寻王子的下落,或者是追查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有魔法天赋的孩子的来历,宣布儿子夭折?”把前后一切都联系起来,一切就都很清楚了。塞文已经大致明白了安菲公主的计谋,“但是别人都不是傻瓜。就算宣布王子夭折,也阻止不了有心人的继续追查,于是在生下第二个孩子后,安菲公主就利用这个女儿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别人越是关心这个女儿,真正的儿子就越安全。另一方面,也暂时延缓一下继承皇位的时间,一直到儿子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还有,要进行公开的继位仪式必须召集所有的贵族,所以干脆就利用女儿的成年来达到这个目的。而这次成年的巡礼之旅也是故意的,仅仅为了在最后关头依然迷惑所有的人,每个人都以为要即位的就是进行巡礼的那个孩子……哪怕以牺牲女儿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公主本人可以在王都等待着继位仪式,直到最后一刻才宣布,要继承皇冠的是长子……”

“可惜她看不到这个场面了……”罗莫讽刺地笑了一下,“她已经死了。”

“死了?”

“去年的瘟疫……她和她的丈夫,在北方拥有最大领地的奥达公爵夫妻都死在那场瘟疫中。”

塞文注意到一点,整个过程中,罗莫都以第三者的称呼,没有叫过一声“妈妈”。他只用“公主”来称呼自己的母亲——这只能有一种解释:在他心中,有着难以痊愈的怨恨。

“那么……你为什么要加入到汤马士的队伍?为什么不安全地待在首都,带着皇族的证明,等候着车队的抵达?”塞文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罗莫脸上的表情波动了一下,最后凝聚成一副温和的笑容,“只想保护我的妹妹。我想让她幸福……我想尽……我一直没有能履行一个兄长应尽的职责。”

各种强烈的感情一下子冲上了塞文的心头,让他一时几乎无法自制。“傻瓜!”他几乎想喊出来,但却没有。最后只有一股苦涩却又甜蜜的味道泛上喉咙。

“我去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追兵赶来。”塞文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但他知道这不是真话。他走出门,猛地连吸几口甘洌冰冷的空气,才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一个兄长的职责……”他低声地自言自语,然后走出大门。一个傻瓜,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和他那个傻瓜妹妹倒真的很相配。所谓血统决定论也许真的有其理由的——有其妹必有其兄。

这个镇子不大,从旅馆的门口就能直接看到小镇的人口。如果有追兵过来的话,他们必定要通过路口,并且打听陌生人的消息。然而大道上此时空荡荡的,一个旅人都看不到。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勋文伯爵作出了错误判断,认为自己已经不可能追上这三个逃跑者,从而放弃。否则的话,他一定可以发现被杀的部下,一定可以找到这个镇子,然后一定可以发现塞文他们还在镇子上。

一个聪明人永远会按最坏的可能准备。塞文估算了一下时间和路途,如果勋文伯爵的部下不是一群猪,那么他们在三天内会追上来的。他们会带着狗(就好比那帮被他们干掉的家伙一样),用气味来追,这是一个极其有效的办法。遗憾的是,对于塞文这样的人来说,狗是没有用的。否则的话,他现在早就不站在这里,而是被埋葬在某个无名坟墓之中。一个杀手最重要的课程之一就是对付嗅觉灵敏的动物。

狗依靠嗅觉来追踪。而至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扰乱人类留下的气味。

一天的光阴再次逝去,太阳从西方落了下去。小镇上的居民也结束了一天的作息,在烛光和火炉中享受自己一天劳动的果实。就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从天空消逝的时候,塞文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小镇里。

旅馆里空空的,只有几个客人在讨论最近的气候问题。没有人对塞文一日的外出有什么异议。罗莫不知去向,但塞文知道他一定是去神庙看妹妹去了。这一日一夜的行程消耗光了塞文的体力,塞文回到房间,几乎是一头倒在床上。但这一天的疲劳是有价值的,起码他不必担心那些受过训练的动物会给勋文伯爵指引方向了。

旅店客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细微而琐碎,在临近门外的时候明显迟缓。其中的变化也许普通人毫无感觉,但绝对瞒不过“剑刃”塞文,即使是在他疲惫不堪、躺在床上即将入眠的时候也一样。塞文的身体迅速弹起来,无声地贴近门边,手里拿着永远放在伸手可及范围内的剑。这不是罗莫的脚步声,也不是旅店的老板伙计的脚步声。

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塞文如同一头豹子一样扑了上去。在这个不速之客能够做任何抵抗或者闪躲动作之前,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喉咙上,剑锋紧贴在喉头的肌肉上。

“谁?来干什么?”

来者愣了一下。他没有做任何鲁莽的挣扎反抗,只是用一个塞文熟悉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剑刃’塞文。”

“你是……牧师?”塞文终于认出了访客。进入他房间的是霍尔曼的部下,那个战神坦帕斯的牧师。牧师身上没带任何武器,也没穿任何铠甲,是空着双手来的。塞文慢慢地把剑从牧师的喉咙处挪开。他知道自己迟早都要再次面对这个人,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既然牧师来到这里,说明霍尔曼已经知道了大体情况。这并不

怪,勋文伯爵那头癞蛤蟆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述了罗莫的事情,要是霍尔曼不知道那才奇怪了。但是,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他们就知道他的下落……这似乎太有些异乎寻常了。除非牧师是根据某个标记找到他的。

塞文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任何东西存在标记,他的装备每一件都非常普通。

“你违反了约定,塞文。”牧师花了点时间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说道,“你至今尚未完成工作。”

“违反?”塞文坐回床边,发出一声冷笑,“我允诺的内容是,那孩子将不是霍尔曼皇冠的威胁,事实上我已经做到了这一点。而且,你没有告诉派斯的事情。我差一点死在他手上。对了,你怎么来的?”

“当然是依靠那些魔法师的传送。至于派斯的事情我可以道歉,虽然你很出色,但是我们毕竟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进一个篮子里。我们本来希望派斯完成工作,万一他完不成,你就可以帮忙完成。”

“我是他的后备?看来我们的霍尔曼王子殿下真的是深谋远虑啊。那么谁是我的后备?”

牧师露出一个笑容。“我不是来说这些的,塞文。霍尔曼王子已经原谅了你,原谅你干掉派斯的事情。毕竟派斯那个笨蛋主动攻击了你,你的举动可以被看成是自卫。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另外,汤马士爵士的死也不是你的责任。现在王子殿下需要你尽快完成任务……在哪里动手已经不重要了,他要马上看到罗莫王子的死!”

“我们的约定中没有这一项。我要对付的是罗宾,而不是那个魔法师。”塞文坐到床上,不感兴趣地回答,“现在罗宾已经不是皇冠的威胁了。”

“我们没有时间玩这种文字游戏。”牧师皱了皱眉头,但还是保持着善意的笑容,“罗宾现在根本无关紧要……她怎么样都没有关系。让她平安活下去应该更好,也许霍尔曼殿下会让她嫁给其他国家的某个王子以缔结一项盟约。总之,现在的关键是罗莫,霍尔曼殿下要他死。现在他和你一起,你应该很容易就能做到。如果有难度的话,我也可以很快给你安排一个机会。”

“我还没接受委托呢。前一个任务已经完成,我的尾金尚未得到……你叫我如何立刻接受下一个委托?”

牧师脸上的笑容转瞬间消失不见,他的声音里开始加进了另外一些成分。“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塞文。”他把威胁的意味变得浓了好几倍,“我可以把你从火刑架上救下来,就可以把你再一次送上去。”他看着塞文,塞文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只是专心致志地把玩着一把小匕首,“如果你觉得酬金和工作难度不符合,我会解决这个问题的。你选择一个令你满意的数字就可以了。霍尔曼殿下那边我来负责。”

牧师盯着塞文的脸,期待一个正常的答复。然而塞文却似乎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只是不断地把玩着自己那把匕首。牧师的脸上浮现恼怒的红晕,随即褪去。

“还有点时间可以让你好好考虑一下。不过我提醒你,和霍尔曼殿下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他的身后有整个国家的力量,而那个罗莫除了血缘一无所有。”牧师转身离去。出去带门的时候用力地把门一关,震得门轴都发出嗡嗡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方。

“都听到了吗?”塞文终于停止把玩匕首,“什么都知道了,还躲什么呢?”他对着距离床边不远的空气说道。

“啊……你怎么知道的?”空气里发出惊讶的声音,接着,罗莫的身影从虚空中幻现,“我记得我的脚步已经很轻了。”

“我已经让你在澡堂里成功了一次。”塞文看着罗莫手忙脚乱、有些惊慌的样子微微一笑,“因此我知道了你有偷窥的癖好。难道还会让你成功第二次?”他话音一转,变得冷峻起来,“你什么都听到了吗?牧师进来的时候你就跟进来了!”

罗莫点了点头,他的手中只握着自己的手杖,身上全无防护。但是塞文知道一定有一个致命的咒语正在这个魔法师脑海里翻腾着,随时可以发出来。同样的,塞文虽然只是无害地坐在床上,但一瞬间他就可以跃过彼此间那点微不足道的间隔,把匕首送进法师的胸口。

“‘剑刃’塞文?”罗莫苦笑了一声,“我就觉得塞文这个名字听起来耳熟……”他的声音迟缓了一下,两人现在四目相对,彼此在表面上都装出平静而没有威胁的姿态,事实上心中却为那即将到来的战斗急速考虑着取胜之道,“像你这样一个有名的刺客为什么……”

这是一种脆弱的和平。只要一方有那么一点点的威胁,或者是看起来像威胁的动作,都会引来另外一方的攻击,然后变成一场毫无妥协余地、生死相拼的战斗。但在另外一方面,此时的战斗却不是双方想要的结果。他们两个彼此都作好战斗的准备,仅仅是出于人类自我保护,以及彼此提防的本能。

“我本来是来杀罗宾的。”塞文毫不介意地承认了这一点。其实傻瓜都能推断出刺客的任务——在明白他是个专业刺客之后。

“霍尔曼派你来的?”罗莫接着问。

“他让我在那头癞蛤蟆的地盘动手,同时尽量保证汤马士的安全。”塞文毫不在乎地回答。他把玩着匕首,同时考虑投掷出去,一发致命的可能性,就算打不中也可以打断罗莫的施法。“他会不会动手……”他立刻抛开这个愚蠢的念头,仔细地分析自己每一个胜利的机会。这个问题是多余的,因为谁都无法判断别人的举动,只能做好自己的准备措施。他们中任何一个此时都可以被轻易杀死。用魔法杀一个人本身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而剑和匕首刺进心脏或划开喉咙则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我们……是朋友……对不对?”罗莫试探地问。虽然彼此一起度过了这么长时间,甚至一起作为战友进行过生死战斗,但他们之间依然是陌生的。在战斗和旅行中缔结友谊和盟约(如果那真的存在的话)的是骗子法师罗莫和见义勇为的旅人塞文,而不是王子罗莫和“剑刃”塞文。由双方戴着伪装的面具而发生的关系是那么的脆弱,脆弱得让人无法对他抱有任何信赖。即使是同一个人,两个不同的身份和立场就可以完全改变一切。

塞文轻轻地摇了摇头。朋友?我们真的是朋友吗?一个以刺杀别人的生命过日子的刺客能有朋友?他在内心深处扪心自问,然而却没有答案。“也许是朋友,也许不是。”他低声回答。他观察着罗莫嘴唇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但罗莫并没有借说话来掩护轻声念咒语。

“但对我来说,你却是个朋友。”罗莫上前一步。他这是完全把自己暴露给了塞文的匕首。因为这个距离,任何魔法的念诵都不可能比得上刺客闪电般的动作。罗莫把自己完全地交到了塞文的手上,因为现在他的生死控制在塞文一个简单的直刺动作下。只要塞文心存恶意,他绝对逃不掉。

塞文看着罗莫的脸,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原先把玩匕首的动作。他的手握紧了匕首。

“我们可以谈谈。”罗莫五指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杖,因为用力过度,导致他的指关节发白。

“谈什么?如果你想告诉我,你登上皇位会成为一个好皇帝,而霍尔曼如果即位则会成为一个暴君,那么我劝你就省了。统治者是明君还是暴君对我来说毫无关系,举国战乱对我来说甚至更好,因为那样我就有更多的工作可做了。”塞文冷冷地说道。他的眼睛看向罗莫的胸口,在那里寻找着心脏的位置。“快动手。”他的心里一个声音呐喊着,“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确实这是个机会,只要前刺,罗莫绝对连使用一个魔法的机会都没有。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都以为自己已经动手了。

“我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罗莫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不,塞文。没有人可以说他戴上那个皇冠还可以宣称自己的正义和善良——你见过那个皇冠吗?至尊皇冠?”

塞文点了点头。“是的。”他回答,“真够大,很值几个钱。”

“那皇冠还有一个名字,叫剑刃皇冠。”

“剑刃皇冠?”

“这个称呼有两个由来,一个是因为这个皇冠的第一个拥有者,是在战场上用自己的剑赢得了戴上皇冠的资格。另外一个就是头戴皇冠的人,手上必然拿着染满鲜血的长剑。不论是战场上砍杀的骑士剑或是暗杀用的短剑——王者是不可能有一双清白的手的。如果我登上皇位,我也必然要借助剑和魔法来保护我的皇冠。翻开史籍,你就能看到权力的诱惑,会让愚蠢的人们舞蹈至死……荣耀的宝座就是吸引他们的诱饵……所有的人……都被剑刃皇冠给狼吞虎咽下去……”

“你看起来对皇冠并没有多少渴望。”塞文看到了罗莫脸上黯然的表情。塞文依然还记得霍尔曼抚摩皇冠时的表情,当时那副表情和此刻罗莫的表情正是两个对立的极端,一个陶醉,一个黯然;一个欣喜,一个悲伤;一个贪婪,一个淡漠。

“一定要形容的话,也可以这么说吧。对我来说,魔法是比权势更好的东西。”罗莫轻轻一笑,“我想我更喜欢去研究魔法,而不是在宫殿里接受什么人的阿谀奉承。我甚至觉得,也许我只适合阿谀奉承别人。”

“而且方式并不高明。”塞文用仅能让自己听见的声音说道。

“也许你要问,我为什么不放弃?既然自己不喜欢,那干脆让给喜欢的人好了。”罗莫再次微笑了一下,而塞文依然警惕地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但我不能……为了罗宾……我唯一的妹妹。”

“为了罗宾?”塞文不得不表示惊奇。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母亲——也就是安菲公主的事情吗?”罗莫停了一下,“或者你也早已经听说,她在结婚的第二年生下我,但是却是在十五年后才又生下了第二个孩子……原因是什么想必你也知道。虽然她可以过着奢侈的生活,金钱和权势集于一身……但是她却是一头黄金牢笼里的鸟。”

“啊……”塞文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叹息。他对这种情况也知道一些——任何人都有所风闻——贵族们为了巩固自身的地位和权势,往往要缔结一些违背当事人意愿的婚约,这种事情的确司空见惯,不足为怪。安菲公主的情况他知道得不多,但想来也就这么一回事。

“我不想让罗宾也这样。我希望她平安成长,然后和一个爱她同时也被她所爱的人度过平静而幸福的一生……你刚才也听到了吧,如果霍尔曼当上皇帝,给自己戴上皇冠,大概他会把罗宾的一生当作一颗棋子,把她作为重要筹码和某人做一笔交易。一笔只对他自己有利的交易。”

“那不是很好吗?”塞文握着匕首的手松开了一点。很糟糕的谎言,不过在短时间内能够编造出这样的谎言也算可以了,“你可以和他做一笔交易,用皇冠来交换罗宾一生的幸福。他应该不会拒绝这样的交易。”他看着罗莫,随即发现罗莫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惊讶的表情,好像是听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副惊讶接着变成了苦笑。

“你的意思是,我放弃对皇冠的权力,来和霍尔曼秘密交易?”

“正是如此。”

“这个想法是不错……”罗莫苦笑着,“但却是不可能的。塞文,政治比你想像的一切东西都更黑暗,一切东西都只能向最坏的方向想——因为只可能发生最坏的一种情况。刺客的手都比政治家的干净。霍尔曼为什么要和我交易?他掌握着所有的优势,而我却一无所有……只要我一死,他就可以安然无忧。而原先保护着我的身份秘密却同时是锁住我的牢笼,没有人有借口可以对他发难,因为‘我’早已经死掉了。好吧,就算他觉得和我交易有意义,那么为了宣誓,必然召开国内所有的贵族,公开地宣布这件事情。那么他凭什么可以相信我会公开宣布这事情,而不是借这个机会宣布他为叛逆,宣布我自己登基?或者交易达成,我已经宣布放弃权力,那么我靠什么可以让他能够履行秘密约定?塞文,一个刺客要履行和约,一半是因为需要信用,一半是因为尚未收到主要酬金(尾金总是占绝大部分),而对于一个君主来说却没有任何可以制约他的力量。”

“他总需要维护他的名誉吧。要是他公开答应,那么他总不能食言。”

“只要别人不知道,他的名誉就可以保护住了。或者具体地说,他只需要让别人以为那是罗宾‘自己同意’就可以了。甚至极端一点来说,他只需要让别人不知道‘罗宾不同意’就可以了。对一个君主来说,做到这些难道很难吗?”

“但你不是在吗?难道你不是在看着的吗?”

“我?如果我真的宣布放弃皇位,我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远走高飞。霍尔曼绝对不会容忍我这样一个‘正统继承人’存在的。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而且……关键是罗宾太重要了。奥达公爵夫妇都已经死了,他们留下的继承人,只剩下罗宾。霍尔曼不会轻易放弃这块土地,他最好、最稳妥的选择,就是让罗宾和某个他的忠实部下成婚,从而名正言顺地控制那片领地。其次的选择就是杀了她。”

“但是就算如此,就算你成功地在所有贵族面前宣布你的身份,宣布你继承皇冠——你就能成功吗?”塞文冷冷地直接切入问题的核心,“正如你所说,霍尔曼绝对不会放弃皇冠的。就算所有的贵族都承认你的身份,其他所有人都一致认同你有资格继承皇冠——你就能成功吗?霍尔曼说过,就算所有的贵族集结起来,在统一的旗帜下同他开战,他也有胜利的把握。”

“啊……所以我软弱的真面目就显示出来了。确实没错,安菲公主的一切苦心筹划秘密安排,一旦接触到实力这个最后决定因素的时候就变得苍白无力。霍尔曼父子两代摄政,多方经营是有成果的。正如你说的,就算我一切顺利,公开宣誓继承皇位,那也决定不了一切。只会导致一场全面的内战。霍尔曼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有把握,这场战争胜负难料,但不管怎么样,都会荼毒苍生……所以,我根本没想把皇帝当下去。”

“不当下去?”塞文愣了一愣。

“就算我继承皇位,我也可以再逊位。”罗莫解释道,“一旦我戴上皇冠,我就有足够的资本和霍尔曼做笔交易。用皇帝的诏令,我可以好好地安排罗宾——因为霍尔曼如果是从我的手中接过皇冠,他就无法改变我的公开诏令,否则他就失去自己的立场了。如果汤马士还活着的话……他可以成为罗宾很好的监护人的。那老人就如同一个父亲一样深爱着罗宾……安菲公主从来没尽多少母亲的职责,真正照顾罗宾的是汤马士。”

汤马士……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塞文的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他不喜欢的悸动。如果当时不是汤马士拼死过来替他挨了一下,那么现在他已经死了。但这是汤马士自己的选择,他并没有逼他,所以他根本没欠那个老人什么——塞文很多次如此告诉自己。然而每当他如此强调的时候,他总是想起另外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情。那是他被枷锁铐在刑台上之时,那碗在他干渴难耐时端到嘴边的清水。

“你戴上皇冠就有资格和霍尔曼做交易是什么意思?”塞文尽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不去想汤马士还有其他什么人,“而且根本不可能。就算你一路平安,帝都内还是充满了霍尔曼的士兵,他完全可以封锁一切,绝对不让你进来参加什么即位仪式。”

“没那么糟糕,只要我戴上皇冠……具体地说,只要我能够进入帝都,霍尔曼就不得不屈服……起码在帝都范围内不得不屈服。因为剑刃皇冠里藏着可以把柯迪亚城整个送上西天的强大力量。不过唯有皇族血统的人才能使用这力量。”

“什么意思?”

“我记得我说过,柯迪亚皇族几乎代代都拥有魔法的天赋……但是有这个天赋不一定是好事情。某位疑心病比较重的祖先——他总是疑心贵族们背叛他,起兵攻打帝都——给剑刃皇冠上加上了一个强力的魔法。这个魔法可以点燃城市地底深处的油矿,产生一场恐怖的爆炸,把整个城市送上天。这样一旦城市被外敌攻陷,皇帝走投无路的时候,他还是可以拉上所有的进攻者给他陪葬。不过他只是多疑,不是傻瓜——为了安全,这个魔法只可能被拥有皇族血统的人使用,也只有真正的继承人才知道使用这个魔法的口诀。”罗莫顿了一下,眼睛看向塞文,“我的爷爷,也就是先皇去世的时候,将皇冠上关键的一部分取下,交给安菲公主作为信物,让她的儿子带着这个东西回到帝都。这样不管任何情况,不管什么样的安排,谁都不敢对手持信物的我动手,甚至霍尔曼都不得不尽全力来保护我,免得我遇到危险,拉他一起死。”

“地下油矿?”

“是啊,入口就在皇宫内的某处。如果哪天你进了宫殿,你一定可以找到那个地下矿脉的入口的,那是一座古怪的房子。而且那下面似乎有条通向外面的秘密通道。”

“那个信物是什么?”

“就是罗宾所携带的徽章护身符。”罗莫承认,“现在应该在你身上。”

塞文从衣服里拿出徽章。这个东西一点也看不出来有罗莫说的那么危险。不过从另外一方面讲,这东西做工绝对没有到“无法仿冒”的地步,它能够被拿来当作皇族血统的证明肯定有其他理由。罗莫应该没有骗他。

“所以我希望你帮助我。有了你的帮助,我才可能带着罗宾去帝都……”

“你可以丢下她,自己一个人去。”

“如果我能够那样的话,我又何必加到这趟旅途中来……她现在只有我了,只有我能保护她……”罗莫的声音低下去,“……也许这很蠢……但我就是这么蠢。”

“你打算当几天皇帝?”塞文突然问道,吓了罗莫一跳,后者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

“这个……我想……大概可以当一天或者两天吧……”

“皇帝每天发布的诏令没有数量限制吧?”

“啊,这个当然。没有这个规矩的……”

“那么,在你和霍尔曼作交易前,你应该可以先下个诏令,给我付报酬的诏令。我先说清楚,霍尔曼雇用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你出价好歹要比他高一点。”

“这个当然!”罗莫脸上露出笑容,“放心,反正皇帝的财富我又不能拥有……所以我会很慷慨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刚才走过来,你为什么认为我不会趁这个机会杀了你,向霍尔曼领赏。”

“这个……大概只是本能的直觉吧。同时我也相信汤马士的目光——他绝对不会舍身去保护一个……不值得保护的人。”

“愚蠢!”塞文在心里哼了一声。不过他自己也许都没有意识到,他所指的到底是罗莫,抑或是他自己。

……

塞文带着一天的倦意躺到了床上,开始按摩自己的手脚,这是他保持身体长时间处于最佳状态的诀窍之一。他的手指有序而灵活地揉捏着,把紧缩的肌肉挤压揉搓成温暖柔软的一团。他曾经在按摩院里工作过一段时间,作为一个廉价劳动力和学徒。在那里学会了这种灵活的指法以及对人类身体构造的很多知识,这些知识技能在他现在这份职业上发挥了不小的功用。

已经是第六天了,今天又是一无所获。牧师只在第一天突然冒出来,随即人间蒸发掉。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任何人看到,也没有任何可以隐藏一个外人的地方尚未被他搜索过。唯一可能的理由是,牧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就怎么回去了。

但是牧师一定会回来的,也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毫不怀疑霍尔曼会采取最直接的手段。他一边把一天行动所积累的疲劳一分一毫地从腿脚上挤走,一边考虑着时间的问题。今天他看到了罗宾,躺在神庙的床上,身上涂满温暖的散发香气的药油。神庙里的牧师告诉他,情况比预想的还好……明天这个女孩就能完全恢复。昏迷现在对她来说是有益而不是有害。

也许一支军队正日夜兼程向这里赶来,或者情况已经被透露给了那个大癞蛤蟆。每一种情况都难以应付——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答应了汤马士的委托。“和罗莫一起把罗宾带到王都,按照预定的路线。”他必须尽力完成这项工作。

塞文换了一条腿,继续自己的手上工作。在他确定双腿和双臂完全恢复了活力后,他终于躺了下来。他决定不再去想那对兄妹,他应该把一切只当成一份工作,对,仅仅是一份工作,毫无爱憎的工作,仅仅是接受委托,替人办事,然后收钱走人这样的单调流程而已。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力了,他已经力所能及地搜索过一切不安全的地方,所以已经没有责任了。

然而另外一种东西在告诉塞文,这不过是他自欺欺人而已。这几天当他平静思索的时候,时常可以察觉他早以为已经消亡的苦涩之情。“我只想保护我的妹妹……用我的双手来保护……”当魔法师用平静而沉稳的声音说出这种违背刺客逻辑的理由的时候,某种东西掠过他心灵久远的伤口。

塞文是靠他自己的力量走上这个位置的。然而,站在如今的位置回望过去的足迹,当他思索一件件早已经过去的事情的时候,都只能唤醒他的孤寂与失落。为什么为了一个甚至不曾相认、从来没来往的妹妹,一个人可以冒如此之大的危险?塞文反复地考虑着,他想不出理由。然而他心中却相信这是真话。血缘相连,这个东西被某些人当作敝帚,可以随意丢弃;被另外一些人当作棋子,可以利用驱使。可是还是有些人把这东西看得无比珍贵,哪怕用生命来保护也在所不惜。

塞文想起黎留斯,那个旅店老板。黎留斯为了保护自己那个哑巴女儿出卖了他——那个旅店老板也许很清楚这将意味着什么,可是还是作出了那个愚蠢的决定。他想起那个连名字都被他遗忘的姑娘,满脸雀斑,一头红色头发——在她端着水走上台的时候,她要付出多少勇气。而这仅仅是因为他替她姐姐报了仇——那也不是报仇,只是收钱办事而已。其他的那些雇主不都这么想的吗?

塞文的目光转向天花板。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天花板上有一条蜿蜒的、显眼的痕迹,那是某种虫子爬行留下来的。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看过和这个痕迹类似的东西。可是那是什么呢?是他第一次将匕首刺进某人心脏时候,从伤口绵绵不绝流出的鲜血轨迹吗?或者是某个女人在他枕头边留下的一根长发?或者是在一杯水中逐渐融化渗透的黑色毒药?又或者是那个女孩在人群中穿梭,快步跑向那个兽神祭司所留下的清晰足迹。

他的头脑越来越昏沉,直到一个声音在他心中高喊着:“不!危险!”

塞文挣扎着爬起来,竭尽全力。他的脚步蹒跚迟疑,而那股倦意几乎打倒了他。他扑向窗户,打开后连连吸几口大气。夜晚的冷风吹在他的脸上,让他精神一爽。“是迷魂香!”刺客对导致这种现象的东西并不陌生。他心里想道:“他们来了!”

塞文马上跳出窗户,来到隔壁的罗莫房间里。魔法师身上闪着一些魔法的光芒——看来他对敌人可能使用的法术做了精心防范。如果他用同样的精神防范那些非魔法的手段就更好了。罗莫像头死猪一样躺在床上,直到被塞文用一杯水浇在脸上。

“怎么……”一只手捂住罗莫的嘴。塞文凑到罗莫的耳朵边,轻声说道:“他们来了。”

他们两人走出房间,塞文在前,罗莫在后。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迷魂香味道,夹杂着同样浓烈的血腥味。他们走进大厅,十五六个人趴在地上或者桌上,鲜血流了一地。

“天啊……”罗莫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个爱讨价还价的老板死不瞑目地倒在柜台边,胸口上多了一个圆形大洞。

塞文走上前,仔细地观察尸体。“一击致命,死了有些时间了……不是睡熟才动手,而是先动手才放的迷魂香。”他分析着,“一瞬间干掉这么多人……连让他们发出喊声的机会都没有。他的动作一定很隐蔽,而且快得难以置信,无疑是高手呢……以剑为武器……”

“这么圆的伤口可能是长枪……”

“长枪太显眼,隐瞒不了人的。一旦用长枪攻击,这么多人绝对有机会喊出声。这实际上只是一种用剑的习惯……刺进人体后就旋转一周,使得伤口更大,更加致命……这需要高超的腕力与技巧,而且使用的是轻而锋利的剑。刺客的剑。”

他来到另外一具尸体边:“罗莫,注意到他们失去什么了吗?”

“生命?”

“笨蛋,是这个。”塞文指了一下尸体的耳朵。尸体的耳朵已经被割掉了,“奇怪……割掉耳朵有什么意义?难道是为了统计杀害的人数?”塞文继续查看尸体,随即在墙角一侧的一个旅客的身上有了新发现,“伤口不深……这是匕首的伤……不止一个人……看来霍尔曼找了不少人来。”

“他们到哪里去了?”

“大概在扫荡小镇的警卫,以及旅馆附近的居民。”塞文判断,“当杀手占据优势的时候,就会先扫荡外围可能碍事的家伙,再攻击目标,以确保成功率。”

“如果不占据优势呢?”罗莫随口问了一句。

“那么就会尽可能潜入,对目标发起突然袭击,然后不管成功与否都立刻退走。”塞文看了一眼罗莫,“幸好他们这一次占有优势,否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们不止一个对不对?”罗莫脸一红,立刻把话题扯开,“塞文,这个给你。”他脱下自己的腰带。

“怎么?”

“这个是抗魔腰带,可以把对方的魔法反弹回去。等一会我可能要放一些容易误伤到你的魔法,有了这个就没关系了。”

“你自己呢?”塞文接过罗莫的腰带。这件奢华的腰带上布满了各色的绣金魔法文字,一看就知道是珍品。

“放心好了,我可是魔法师,一个魔法师总是有很多小把戏的。”

塞文戴上腰带,随即就抓起自己的长剑,在一瞬间挡住了从背后刺来的一把短剑。危险的身影从大厅柱子的影子中分化出来,在摇曳的烛光下变成一个完全的人体。

“嘿嘿嘿嘿……”阴冷的、让人全身恶寒的笑声充斥了整个大厅。随着这个笑声,旅馆大门砰然开启,几个人影出现在大厅外面。冷风吹进大厅,把本来照亮大厅的蜡烛吹熄一半,剩下的也都在风中萎缩颤抖。

“希莱!”塞文的眼睛穿过黑暗,认出了这些人其中的一个。其余的两个塞文不曾见过。他们身上都穿着魔法师的斗篷。

“塞文,你真的是不知好歹。”希莱冷冷地说道。从话音的间隙,塞文听到窗外隐约的脚步声。他知道希莱带来的部下绝对不止眼前这几个。他已经带了足够多的部下来,多到足够把整个旅馆都给包围。他说话也不像那头癞蛤蟆一样为了表现欲,而只是想用自己的声音来掩饰部下的脚步声而已,“你这是自找死路。霍尔曼本来已经很慷慨了。”

“是吗?我觉得罗莫的条件更好一点。”

“只怕你没福享受!死人是什么都不需要的。”

“小心点,他可能带了很多人来!”塞文低声地对身边的罗莫说道,“他们用传送魔法来的。”

“传送魔法?可是,只靠传送魔法的话,霍尔曼只能送很少的人来。他手下没那么多魔法师。”

“很少是多少?”

“……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十个!”

“这样你还嫌少?!”塞文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罗莫。

那个先前发出冷笑的黑影冲上了,做了一个假动作,手中长剑刺向塞文的肩头,却在最后关头扭转方向,改攻击大腿。塞文识破了这个小花招,两人的武器彼此碰撞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随即重新恢复成最初的状态。对峙的双方衣着类似。那个陌生人和塞文一样穿着一身黑衣,然而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陌生人虽然全身漆黑却与四周格格不入——他似乎比阴影更加黑暗。相反的,塞文的身体则平静地和阴影融合为一体,每个行动都似乎只是阴影的流动。两人再次冲上,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交锋,速度快得没有人可以看清,似乎只是影子随着烛光的一次摇晃。这次交锋的结果似乎依然是势均力敌,双方各自后退,摆出防御的架势。

塞文没有忽略希莱的存在。希莱虽然喊出了“给我上”,事实上却没有什么反应。他身边那几个人依然没有动手,四周也没有出现其他人来,真正在战斗的还是只有那个黑衣杀手。这种状况让塞文感到一阵危险。

“不愧是‘剑刃’塞文。”陌生人阴笑着,“我很久以来就想会会你!我听说你从来没有失手过。”

“我那么有名吗?”塞文冷静地回答。刚才瞬间的交手让他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敌人,速度、力量、角度无可挑剔。他能闪过刺向他大腿的一击就有几分运气的成分了。不过即使如此,这个人也仅仅是个幌子,希莱一定另有安排。塞文见识过那个军官预见性的目光和高明的运筹帷幄技巧。

希莱还在等待着什么。

塞文慢慢地挪动位置,寻找着杀敌的空隙。突然之间,他看到了罗莫脸上那略显得意的微笑。这个笑容让他心里一惊,几乎被对手抓住机会。

塞文排除所有的杂念,全心全意地战斗。这个对手不容许他有任何疏忽。双方武器彼此纠缠着,想攻破对方的防御,去接触肉体。塞文向后弯去,以几乎超越人类极限的后仰闪过了对方一剑,同时回敬了几下。

“啊……”希莱似乎为刚才这一惊险的场面所震惊,发出一声惊叹。应该说这声惊叹更像是暗号。那两个在希莱身边的魔法师立刻动手,一道耀眼的闪电向站着不动的罗莫射来。不过罗莫早有准备,在闪电到达之前他的身体就消失了。

“传送走了。追!他逃不掉的。”那两个魔法师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了。

趁着这个短暂的机会,塞文的对手再次扑上来,这一次动作幅度却大得不像话,满是破绽,和刚才精巧灵活的身手完全不相称。

塞文慎重地闪过这一下,没有进攻。这种前后的变化太诡异太不正常了。那个黑衣人又一次扑上来,同样是破绽百出的动作,简直是送过来等着塞文的剑。

塞文刺了过去,把对方逼得险象环生,节节后退。希莱依然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尽管他手里拿着弓箭。整个大厅里只有塞文和这个黑衣人在战斗。对方后退中居然绊上尸体摔了一跤——这简直是一个难以想像的低级错误。只要塞文逼进一步,立刻就能杀了他——如果塞文没有看见对方隐藏在惊慌失措表情下面的那一抹狡黠的目光的话。

塞文立即抽身侧跃。险之又险地闪过一根箭矢。他瞬间明白自己已经被引入敌人的陷阱。他的位置极其不妙,毫无遮挡地面对着所有的窗户——嗖嗖声不断从窗外传来。这就是对手的战术,把他引到这个四面受敌的位置。而且他刚才这个跳跃动作导致他更加地深入陷阱,现在完全没有躲闪的余地。窗外也许有二十个弓箭手,或者更多。而且这些弓箭手密集的有章法的箭矢封死了他退回去的路。

“卑鄙!”塞文喊道。

“去死吧,塞文。”假装摔倒在地上的黑衣人露出残忍的笑容,“你喊什么都没有用,这些人绝对不会怜悯或者动摇的,他们连自己人都可以照射不误……”无论塞文怎么退让,他都不可能躲闪过这精心安排好的陷阱。这个位置妙极了,没有桌子可以遮挡箭雨,没有柱子可以阻挡弓箭手的视线……这里是一片完全的空地。他期待着塞文被射成一只刺猬。就算塞文勉强带伤逃出一命,一样会死在他的剑下。

塞文没有试图冲到一个有掩护的地方。他出人意料地扑向前,一枝箭从正面擦过他肩头,却阻止不了他整个人扑到黑衣人身上。黑衣人用力挡开塞文凌空刺下的一剑,但塞文却主动放开了剑。他抱住黑衣人,借飞扑的力量在地上翻了一个身,让两个人的身体交换了一下位置。倒霉的肉靶立刻插上了十几根箭。

窗外传来巨大的响声,金色的灼炎波从空落下,照亮了整个漆黑的夜空。一个窗外的箭手发出惨叫。接着十几枚火球陨石般的灼炎波落下,把这种惨叫扩大到每一个窗口外。

“迟了一点,罗莫。”塞文低声说道。他推开尸体,尸体毕竟不是塔盾,护得住要害却护不住全身。他手脚上已经中了好几箭。

“做得漂亮,不愧是塞文。”希莱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塞文,发出恶毒的一笑,“你干掉的可是‘黑狼’约尔,一个和你齐名的家伙呢……也多亏你,让我可以节约一大笔钱。”

“只怕你没福享受,死人节约多少钱都没有意义。”塞文一边拔出受伤处的箭一边说道。他强行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从伤口转移开,然而还是痛到几乎昏厥。

“你学我的话倒很快。”希莱回答,“不过我必须说明,某一方面我还是比较感激你的,因为你的缘故,所有的功劳都可以归到我的身上。有遗言的话尽早说吧,我会尽量考虑考虑的。”

“那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前脚到后脚牧师就来了……再怎么消息灵通也不至于如此吧。”

“啊……哈哈哈……我告诉你好了。那些魔法师给你的剑上淬的毒不仅有致命的效果,而且也可以作为跟踪法术的定位物。你到了什么位置,我们都一清二楚呢。先说明白,这实际上是我的主意,等我回去以后,霍尔曼殿下一定会对我另眼相待。我过去欠他太多,现在终于有机会报答了。”

“那得看你有没有命回去!”塞文突然跃起,扑向希莱。希莱则不紧不慢地举起自己的弓,搭上箭。

“是吗?可惜我并不担心这个,顺便说一句,我对自己的箭术很有自信。”希莱摆好架势,瞄准了脚步颠簸的猎物。

希莱放出了箭,目标是塞文的面门。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一箭一定可以准确无误地洞穿脑袋。但“剑刃”塞文不是普通人。他刚才还脚步颠簸,马上却手脚灵活起来。凭借无数次危险中培养出来的、近乎野兽的直觉本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这一箭。他继续向前冲去,速度比刚才快了好几倍,希莱已经没有机会上第二根箭了。

“如果你瞄准的不是我的头,而是我的胸口,也许你就赢了。”塞文冷笑着扑上去。

“多谢提醒……不过,现在还来得及啊。”希莱露出一个凶狠的笑容。他丢开弓,从斗篷下摸出一把上好箭的重型弩,“你看,我一向是准备充足的。”他对准了塞文的胸口。伴随着一声钝响,塞文的身体停了下来,弩箭的箭头隐没在他的皮甲之下。塞文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身体倒了下去。

“一个麻烦清除掉了……”希莱收回弩,重新上好然后藏到斗篷下,同时吹了声口哨。

一声巨大的爆炸从屋顶传来,震得整个旅馆一阵颤抖,尘土哗哗地向下落。紧接着传来另外一声爆炸给屋顶开了个天窗,一个黑色的东西掉了下来。老半天希莱才看清楚那是一具焦黑的尸体——不过不是罗莫,而是那两个法师中的一个。

“塞文!”罗莫从天窗中徐徐降下,他看到了倒地不动的塞文,“你杀了他?”

“我说罗莫王子殿下,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希莱毫无惧意,“那两个家伙果然不是你的对手。大法师的称号果然是凭实力得来的。”他看着罗莫,罗莫也不是平安无事。他的斗篷上有几处破损,胸口上有一摊血迹——那是某个冲击法术留下的,“现在的问题是……你想怎么死?”

“我已经解决掉你外面那群弓箭手了。”罗莫急剧地喘息着,“你以为凭你一个打得过我吗?”

“我?谁说我要和你打?”希莱发出一声冷笑。接着他的身体慢慢消失,“我只是来……防止你们提前逃走而已。”

“是幻影……”罗莫向门外冲去。这种传送距离是有限的,希莱还没有走远。而且他也不会走远。

“不要追!”一个声音阻止了罗莫,塞文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家伙一定有埋伏……”

“塞文,你怎么样?”

“没事……幸好这徽章在我身上。”塞文拔出胸口的那根箭,接着又拉出那个皇家身份的证明,“够幸运的,真的。”

“更幸运的是,我还有最后两瓶治疗药水。”罗莫笑了一声。

他们走出门去,毫无意外地看到希莱正在等他们。无论是罗莫还是塞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希莱身边,聚集了一整支全副武装、装备齐全的队伍。前列是举着盾牌的重甲士兵,后面是一整列的弓箭手。魔法师的斗篷则夹杂在精铁盔甲之间。人群黑压压地布满了前方,有百人以上。罗莫立刻明白希莱的自信由何而来——他一开始就有了万全的准备。他带着少数几个人冲过来,目的仅仅是为了防止这种大规模的传送被察觉。

“罗莫,你不是说他们只有不到五十人吗?”塞文自嘲地问。

“这个……这个……看来他们招募了很多新的魔法师……”

这种情况令人绝望。不管塞文如何自信,或者罗莫怎么强大,靠两个人怎么可能抵抗一整支军队?也许他们可以打败三五个刺客,同时消灭十几个弓箭手……但在这种隋况下,无论做什么都毫无意义。

“罗莫殿下,想靠魔法逃走已经太迟了。我的部下已经竖立好了防止逃跑的魔法屏障了呢。你们离不开这个镇子的。”希莱得意的声音传来。塞文终于明白他一直拖延等待的是什么——他在等待后续部队的抵达,以及防止传送魔法的完成。

“看来我们完了呢。”塞文不自觉地笑起来,“不过这总比火刑好……就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好了。你干什么,罗莫?”

罗莫没有回答,只是稳步走向敌阵。脚步之稳重让塞文不觉有些惊慌。

“想用魔法吗?罗莫殿下……不过你现在还剩下几个战斗的法术呢?”希莱哈哈大笑,并不介意。生死关头虚张声势的套路他已经见得太多了。

“愚蠢的人类,你对魔法了解得太少了。”罗莫的语气让笑容从希莱脸上消失,“我确实只剩下一两个战斗法术……可是只要一个法术就够了!”

罗莫站直身体,开始吟唱他的法术。

“那……那是同归于尽的咒语!”一个魔法师发出惊叫,“燃烧所有的魔法以毁灭一切,快阻止他!”

几个魔法师向罗莫丢出了无用的火球和冰风暴,弓箭也立刻射向他,但有一股看不见的能量在守护着罗莫,所有的攻击都被挡了下来。

“解除他的护身法术,不能让他完成这个咒语!”一股能量射向罗莫,想破坏保护着他的力场。然而守护着罗莫的法术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强大,这股能量没有发挥作用。

“麦康提尔最后一击!”罗莫释放出了魔法。恐怖的魔法能量从他身上爆发而出,如同不可阻挡的浪潮一样席卷了一切。数量上的优势毫无意义,士兵徒劳地举起盾牌想抵挡这死亡的冲击波,魔法师也张开防御魔法——但死神张开了大嘴,把一切都吞噬了下去。大部分士兵和法师都在这股能量的第一波冲击下就被杀死,其他的则在接下来的时间内阵亡。

塞文几乎是看着那些士兵怎么接二连三地倒下,有的甚至是直接蒸发成烟雾。那魔法的威力简直无法形容,仿佛是一座火山喷发出来,把所有的士兵、魔法师都一个不剩地卷了下去。罗莫给他的魔法腰带保护着他,让他得以避开毁灭的能量风暴。这毁灭的法术和各式各样的防御魔法碰撞着,尖啸声伴随各种光芒闪烁,刺激得他双眼昏眩不已。塞文不得不闭上眼睛。虽然他几乎不用看也知道那些人的下场。

“罗莫!”在耳边剧烈的震动声结束后,塞文立刻一跃而起。他冲向刚才毁灭风暴的中心,也就是罗莫所站的位置。罗莫倒在地上,看起来毫无生气。

“罗莫!”塞文用力摇着同伴的身体。过了老半天罗莫才睁开了眼睛。

“看……来……在下成……功了呢。”他的声音嘶哑,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所有的力气,“幸好……那……家伙……不懂多少魔法……他只知道法术分……战斗法术和非……战斗法术……却不知道所有魔法……的力量都可以……转变为……”

“别说了,你还好吧?”

“死不了……在我……看到……罗宾……结婚前……怎么……可能死掉呢……我还要给她……主持婚礼……呢……”罗莫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这个笑容让塞文感到一阵痛心。不过看起来,这个骗子魔法师虽然已经半死不活,但却还不会死掉。

“我去找镇子里的牧师,叫他来帮你治疗好了。”

“没……用的……嘿嘿……这么大响声都……没有人……出来看……看来镇子上的人……都完蛋了……这都是……我们惹的……”

“我们哪里还有力量去关心别人……来,我带你回旅馆里去。虽然大厅已经完蛋了,可是旅客房间还基本完好呢……”

塞文扶起罗莫。魔法师的身体此刻完全没有活力,只能像婴儿一样任由塞文摆布。

“我们走……”一声弓弦的响声打断了塞文的声音。在他醒悟过来那是有人在朝他们射击的时候,罗莫的胸口已经多出了一根弩箭的箭尾。

“啊……”罗莫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血沫染红了他苍白的嘴唇。

塞文扭头看向发射者。那是希莱。这个霍尔曼的忠实部下半躺半坐,斜斜地靠在几具同僚的尸体上,手中拿着一张弩。

“王子殿下……抱歉……我没能完成任务……不过……你以为你已经赢了吗……愚蠢的家伙们,你们根本不知道等着你们的……是什么……哈哈哈哈……”希莱发出一阵骇人的哈哈大笑,笑声变成了剧烈的咳嗽,接着咳嗽声突然间平息下来。希莱的头一歪,空弩掉落到地上。

“罗莫!”塞文用力喊道,但他马上发现情况还没有不可挽回。这一箭射得不准确,因为射箭者状态的缘故,这箭没有能直接射透内脏,而是歪着射进人体。只要没有出血过量,这样的伤是不会致命的。

但那是对正常情况下的人而言。现在罗莫这样子谁也不能保证这一箭要不了他的命。

“没事,这伤很轻……”他竭力安慰罗莫,同时试图止血。在他这么做的时候,罗莫的背拱起来,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

“毒……”这种情况塞文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人体中了剧毒的反应——希莱的弩箭上是附带剧毒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考虑了,塞文立刻掏出自己身边的解毒药——他永远带着这种东西以备不时之需。他把药水灌进罗莫紧闭的牙关,绝望地看到这一点作用都没有。这箭上涂的不是普通的毒,也许就是那些魔法师附在他剑上的毒。那些魔法师说过,这毒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抵挡。

“塞……塞文……”痉挛终于平息下来,罗莫的眼睛恢复了一点神采,说话也比先前流畅了一些。但塞文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宁可看到罗莫像先前一样萎靡——这甚至比痉挛更加可怕。

这是回光返照,人类生命行将耗尽之时才会出现的现象。

“看来……我没希望了……”罗莫的脸恢复了一点血色,但嘴角溢出的血已经开始发黑。这种毒简直强得难以置信,即使喝下了强力的解毒药水,它也要在半分钟内才能深入血脉。

“我已经给你喝下了解毒药……”

“没用的……我的身体不会骗我……你的解毒药对这种毒无效……我真的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看来我没机会去主持罗宾的婚礼了。”罗莫大口地吸着气,他的胸口传出泡沫碎裂般的声音,“就这么死了真不甘心……”他突然举起双手,紧紧抓住塞文的肩,“塞文,我们是朋友吗?”

“是……”过了几秒后,塞文如此回答。

“答应我一件事情……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她……就让我悄悄地消失……就算看到我的尸体,也只作为那个雇用来的陌生法师……而不是她的哥哥……那孩子……已经承受不了第二次打击了……”罗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就好像刚完成一场激烈运动的人所发出的喘息,“答应我……”

“如果你死了,那么她怎么办?”塞文突然暴怒起来,他紧紧地抓着罗莫的肩头,“她只能和你说的一样,关在黄金的牢笼里度过一生?”

罗莫挤出一个笑容。“塞文……你依然是个……雇佣兵吗?只要给钱……什么都可以做?”

“是的……”

罗莫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蓝色的、小巧的发夹,上面镶嵌着六颗巨大的钻石——这些钻石大得让人惊讶。他的手颤抖着,把这个发夹塞到塞文手里。“这个……算是我的……酬金……代替我……去完成我的计划……你知道怎么做的……你要……好好地……保护罗宾……”罗莫的嘴唇发紫,嘴里流出的也不再是血,而是半凝固的血块。

“塞文……记得……希望……”

“希望?”

“……最后是……希望……告诉罗宾……最后……是……希望……”

罗莫的声音非常的轻,轻得只有塞文这样耳力的人才能听得见他在说什么。罗莫似乎竭力想说清楚最后的话,但他的嘴才只是略略张开就停了下来,永远地停了下来。

罗莫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