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薄暮时分

“我真怕自己会不小心把你杀了。”

是鲁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迅速逼近。

丹妮卡睁开双眼。她正在床上,跟之前同一个房间,但她的手腕及脚踝如今被牢牢绑在床的四根坚固柱子上。一阵刺人而烧灼般的疼痛从她受伤的左腿持续传来,这名武僧担心那些捆绑会穿透皮肤,截断已经破碎的脚踝。

更糟的是,鲁佛就在那里,俯身在她上方,苍白的脸因关切而软化。

“我亲爱的丹妮卡。”它低语着,靠得更近,试着让自己瘦削的五官柔和下来,试着展露温柔。

丹妮卡并没有往它脸上吐口水,她已经不想再做任何徒具形式而无效的抗议。

然而,鲁佛看得出她的嫌恶。“你不相信我能爱人?”它安静地问,一边脸颊上的抽动令丹妮卡知道,它正努力挣扎保持镇定。

再一次,丹妮卡没有任何回应。

“从你一到图书馆,我就已经爱上你了。”鲁佛戏剧化地继续说。“我从远处看着你,你每个动作的简洁优雅都让我心动。”

丹妮卡冷硬的目光更为坚定,眼睛眨都不眨。

“但我不是个好看的男人。”鲁佛继续说。“从来就不是,所以是凯德立——”提到这个名字使一点怨毒溢了出来——“而不是我捕捉住你美丽的目光。”

这些自我贬抑之词是令人同情,但丹妮卡对鲁佛没有多少怜悯之意。“一个好看的男人?”她质疑。“你还是不明白那有多么无关紧要。”

鲁佛退开,一脸不解。

丹妮卡只是摇摇头。“如果熙丝特菈仍是个美丽尤物,你还是会爱她。”她说。“但你从来就看不见外表下的东西。你从来就不在乎某人心灵中有什么,因为你自己的根本就空无一物。”

“讲话小心点。”鲁佛说。

“因为是真话所以才伤人。”

“不对!”

“对!”丹妮卡在束缚范围内尽可能将头抬高,她的怒视把鲁佛逼得更往后缩。“我爱的不是凯德立的微笑,而是微笑的源头,他心里的温暖和灵魂的真实。”

“肮脏的鲁佛,我可怜你。”此时她做下结论。“我可怜你永远分不清楚爱和私欲之间的差别。”

“你错了!”这名吸血鬼反驳。

丹妮卡没有眨眼,但当鲁佛逼到她身上时她还是往床垫溜回去。她把头往下朝肩膀缩挤,甚至当他持续进逼时还呜咽了一声,心想他要强行占有她。虽然丹妮卡训练有素,拥有无比力量,这个可能她仍是无法接受。

然而,这名武僧碰触到吸血鬼心中一个弱点。“你错了。”鲁佛再度说道,静静地。“我会爱人。”宛如要强调自己的论点,鲁佛将手轻轻拂过丹妮卡脸颊,经过她下巴,顺着脖子而下。丹妮卡尽可能往后缩,但束缚很牢固,她又因失血而虚弱。

“我会爱人。”他又说了一次。“休息吧,我的蜜糖。等你强壮一点我再回来,然后我会向你展现欢愉,我的爱。”

鲁佛退开,望了她最后一眼,然后像阵狂风般离开房间,丹妮卡打从心里放松地吁出一口气。她知道,这阵放松是暂时的。她再次试探一下身上的束缚,没有找到任何幸运破绽,于是抬起头打量她的伤势。

她甚至感觉不到绑在受伤腿上的绳子,只有大范围的疼痛感。她看见脚踝和小腿肚都已肿起,而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厚厚覆盖着干掉血迹的地方,则已经变色得非常严重。丹妮卡理解到体内已受到感染,加重了失血所造成的虚弱,而她知道自己这次无法挣脱束缚。就算她能,她破碎的身体也没有力气逃出图书馆。

丹妮卡躺平,落入至今所感受过最强大的无助感中。她透过覆盖在房间一个面西小窗户的木板之间,看见太阳已经在这新的一天中越过最高点,开始了前往地平线的旅程。丹妮卡知道鲁佛会随着夜晚回来。

而她无从抵御。

接近傍晚,萌智图书馆进入三人的视野内,这是一座方形、矮胖的建筑物,微微露出在周围地形中,较为浑圆而天然的线条里。

第一眼遥遥的一瞥就让凯德立知道,那地方有些事情非常不对劲。他的本能,或者是尚提克里歌曲中的隐微警告,正向他尖叫着,但他不明白其中含义。如今他认为,是自己对图书馆的感觉令他如此惊扰。

这三人绕上另一个弯道,建筑物很快就看不见了,被高耸的岩石遮住。依文和皮凯尔互相低语几句后冲过凯德立,以快得不得了的速度前进,一面解释他们计划今晚就准备一场美味餐点。

当他们再度能看见图书馆时,太阳还没落到天际线之下,这群同伴从排列在建筑物前方长步道上的小树林旁切入。三个人全都打滑着紧急停住,皮凯尔接踵而至的“喔喔喔”相当程度地为他们全体行动做了总结。

好几缕灰烟仍继续从南翼几扇窗户中渗出,烧焦的树木味道浓浓地充斥空中。

“喔喔喔。”皮凯尔又说了一次。

那些内在恳求,尚提克里对德尼尔的持续召唤,在凯德立心中迸发,大叫着要他逃走,但这个地方曾经是他的家,他跑到大门前。他应该在那里就停下来,应该注意到木头上的洞,当鲁佛围困住丹妮卡时被她踢出的洞。

凯德立抓住握把用力推,但毫无作用。他转回身面向依文和皮凯尔,他的脸怪异地皱成一团。“它们锁住了。”他说,凯德立从来没见萌智图书馆的大门上锁。

依文的巨大战斧从肩膀上一扫而下,皮凯尔把木棒放低到可以用力顶撞的位置,然后开始用一只脚刨着地面,像只准备猛冲的公牛。

当他们看见凯德立身后的门打开时,两人都惊讶地放松然后直起身。

“你确定?”依文问这名年轻教士。

凯德立转身,怀疑地打量着敞开的门。“因为火灾受热而膨胀卡住了。”他下了结论,然后,依文和皮凯尔走在他两边,这名年轻教士进入图书馆。

所有要他逃跑的沉默呼喊在凯德立一经过门口时就消失了。他把这当成一个好预兆,认定自己是过度反应,但事实上,凯德立已进入鲁佛地盘,在那里面,德尼尔无法继续警告他。

门厅并未严重毁坏,虽然烟灰的味道令人难以忍受。小礼拜堂位于左侧,显然是火势最严重之处。该处的沉重门扉显然已被关闭,虽然这群朋友无法看见它,因为一条厚重的挂毯被披在上面。

凯德立打量那条挂毯许久。上面描绘着精灵,是黑暗精灵。凯德立知道这张挂毯多有价值,它是整个图书馆中最珍贵的宝物之一。它曾属于波缇洛普,依文曾按照它的描绘制作凯德立如今挂在皮带上的小十字弓。

这名教士纳闷,它放在这里做什么?谁会想要用这件无法取代的艺术珍宝来挡烟灰?

“火势好像有受到控制。”依文表示。它当然受到了控制,两名矮人和凯德立花一会儿思考后就明白这点。图书馆的构造主要是石头而非木头,里面能燃烧的东西实在很少。

那么,到底是什么引发这场大火?

依文开始往右边走,皮凯尔蹦蹦跳跳地跟着,正要前往厨房,但凯德立抓住他的臂膀,连同他那正在闪避的兄弟一起猛转过来。

“我想检查主要礼拜堂。”这名年轻教士说,声音飘渺。依文和皮凯尔面面相觑,耸耸肩,接着好奇地盯着凯德立,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眼睛闭着。

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听见德尼尔之歌。而他也不再听见尚提克里的歌唱,如今这名教士应该比在山里时跟他们距离近得多。好像德尼尔神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

“你在想什么?”一如往常不耐烦的依文问。

凯德立睁开一双灰眼看着这名矮人。

“怎样?”依文催促。“你想到什么?”

“这个地方已经被亵渎了!”凯德立回答,直到他把这些讲说出口,他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是被烧了。”依文纠正他,望着那张挂毯,不了解凯德立话中的意思。

“被亵渎了!”凯德立大吼,这个字在石墙上回荡,萦绕到阶梯上。这个字的涵义,以及凯德立如此吼出来的沉重意义,使两名兄弟都一阵颤抖。

“你在说什么?”依文轻声问。

凯德立只是用力摇摇头,旋身离开,全速奔向主礼拜堂,那是这个神圣之地当中最神圣的地方。他认为自己会在该处发现一些教士,两方主持教派的弟兄们,正在对他们各自所属的神祈祷,奋力要将德尼尔神和欧格玛神带回这座图书馆。

礼拜堂空无一人。

烟灰厚厚覆盖着离门口最近巨大拱形柱子上的繁复装饰,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异状。对面祭坛似乎完好无缺,所有物品、钟铃、圣杯,以及上面的成对硬头锤似乎都位于原本就该在的地方。

三人的脚步声回荡着,他们紧紧靠在一起,朝礼拜堂前方走去。

依文最先看到尸体,于是紧急煞住脚步,伸出一只强壮手臂勾住凯德立的腰,逼他停住不要往前走。

皮凯尔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发现其他两人没跟上时才转过头来,然后跟着他们惊愕的表情移动自己的视线。

“喔喔喔。”这名绿胡子矮人喃喃地说。

“是贝纳。”凯德立说,认出那具被烧焦的尸体,虽然上面皮肤破碎地挂在骨头外,脸部一半只剩骨头而一半是焦黑的皮肤。

两颗眼珠在眼窝中转动,定在凯德立身上,接着一个可怖的微笑骤然出现,尸体残余呈条状的嘴唇大大咧开。

“凯德立!”贝纳激动地大叫,弹立成一个站姿,骨头喀喀作响,手臂上下乱挥,点头如捣蒜。“噢,凯德立,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依文和皮凯尔一起惊喘出声往后倒退。他们曾经跟不死怪物奋战过,就在同一座建筑物的地下墓穴里跟凯德立并肩作战。如今他们望向这名年轻教士寻求支持,因为这是他的地方,他的礼拜堂。凯德立震惊不已,不知所措,也往后退,紧抓手上帽子,特别是它正前方的圣徽。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可怖的贝纳继续摇晃前进。它拍着双掌,然后一根只靠一条韧带连接着的手指脱离其他手指,在离手掌几寸外的半空中晃动。

“我总是这样!”这名恼怒的怪物尖嚎,然后开始把这根断指往后甩,仿佛它是个空鱼钩。

凯德立想跟贝纳说话,想问一些问题,得到些答案。但他要从何开始?这实在太疯狂,太离谱了。这可是萌智图书馆,德尼尔神和欧格玛神的庇护所!这是一个祈祷和崇敬之地,但如今,凯德立眼前就站着一名怪物嘲弄着那份崇敬,让所有的祈祷听起来,就像为了莫名其妙的原因而编织出的漂亮话而已。因为贝纳曾是名教士,一名备受尊敬的高阶牧师,从属于凯德立自己的神!德尼尔神如今在哪?凯德立不得不开始怀疑。德尼尔神怎么会让这种悲惨命运降临在如此忠诚的人身上?

“别担心。”贝纳向这三人保证,仿佛他们是在关心他的手指。“别担心。说真的,自从火灾发生后我就很擅长把破碎的东西收在一起。”

“告诉我火灾的事。”凯德立插嘴,抓住这项重要事件,把它像个对抗疯狂的祷文般紧抓不放。

贝纳怪异地看着他,突出的眼球这边那边地滚。“很烫。”它回答。

“是什么引起火灾?”凯德立催促。

“睡着的贝纳怎么会知道?”这名不死怪物粗鲁地回答。“我听说是那个魔法师……”

贝纳停下来,大大地微笑,开始在面前空中摇着一根手指,仿佛凯德立问了一个犯规的问题。这根晃动的手指就像之前那根一样脱落下来,这回一路滚到地板另一边。

“噢,它跑哪去了?”贝纳懊恼地大叫,接着它倏地弯成一个蹲伏姿势,开始在长椅间跳来跳去。

“你想要跟这家伙谈?”依文问,而这名矮人的语气已经很明显地表示出偏好哪个答案。

凯德立思考一会儿。贝纳半途把答案收回——而他透露的线索可没让凯德立放心!但这名年轻教士纳闷,为何这名怪物要停下来?是什么迫使贝纳把话吞回去?凯德立并不晓得贝纳到底算哪种怪物。凯德立知道他不只是一名不会思考的僵尸,虽然这名年轻教士对各式各样的不死怪物种类并不熟悉。僵尸及其他最低阶的,能活动的不死怪物无法进行对话,它们只是属于主人的无思考能力工具而已,所以贝纳的阶级显然高于它们。凯德立曾与一名木乃伊战斗过,但贝纳似乎也不符合那个模式。他几乎算得上和善,愚蠢到不足以构成危险。

然而,某些东西,某种直觉冲动,阻止了贝纳回答。

凯德立直接注视那名四处爬的怪物,举起他的圣徽,然后以命令的口吻说,“贝纳!贝纳的灵魂。我再问你一次,而且以德尼尔神的力量命令你回答。谁引发了火灾?”

这名不死怪物停下狂乱的动作,完全僵住不动,瞪着凯德立,或者该说凯德立的圣徽。

贝纳似乎皱了好几次脸。“以谁的力量?”它无辜地问,然后换成凯德立的脸变皱。这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他的神逼得如此远离?

凯德立放低手臂,放低了德尼尔神的徽记,明白他不会获得任何有用的消息。

“你还想继续跟这家伙讲话?”依文问。

“不了。”凯德立简短地说,而这句话还没完全离开他的嘴唇,依文的斧头就在头顶划出一道巨大圆弧,往下一砍,把贝纳的左臂从肩膀上切下。

这名不死怪物好奇地看着那截断臂,仿佛在纳闷要怎么把手接回来。“噢,我又得把它弄好。”它那几乎没有嘴唇的嘴巴实事求是地说道。

皮凯尔的攻击更猛烈,树干般的棒子猛力击中贝纳裸露出的头盖骨顶部,使这名不死怪物瘫倒成一团皱巴巴、破碎的血肉与骨头。

两颗眼珠都从眼窝中爆出,带着缕缕长细丝滚来滚去。“这还真痛。”贝纳说,三名同伴全都被这出乎意料的回话惊得跳了一下。那时他们才惊骇地了解到,这些眼球并不是胡乱滚动,而似乎正在检视受损情况!

“有那么多地方得弄!”贝纳埋怨着。

三个人慢慢退开,皮凯尔殿后,他呜呜叫了一声,不敢相信地摇头。到了距离那名破碎的怪物五尺外,他们找到转身的勇气,于是开始起步奔跑,腿用力蹬着以达到全速。

“噢,鲁佛一定会要我自己去想办法!”贝纳哭叫。

凯德立打滑着紧急停步,依文撞上他,然后皮凯尔撞上依文。

“鲁佛?”凯德立问,开始回头。

“鲁佛?”依文重复。

“喔咿!”皮凯尔同意道。

“你们当然记得鲁佛吧。”他们身后传来一个镇定又熟悉的声音。

这三人慢慢地一同朝礼拜堂出口转身,看见齐尔坎·鲁佛以它一贯的姿势站着,和地面不太垂直。

凯德立立刻注意到,他曾给鲁佛烙下的烙印已经毁坏,被挖掉了。

“你不属于这地方!”这名年轻教士大吼,找到他的勇气,提醒自己这里是自己的家,德尼尔神的家。

鲁佛的笑声嘲弄着他。

凯德立无可避免地靠近身后紧跟的两名矮人。“你到底是什么?”他质问,明白事情可怕地不对劲,如今某个远比齐尔坎·鲁佛强大的东西正面对着他。

鲁佛咧嘴笑了,发出野生动物般的嘶嘶声张大嘴,骄傲地露出它的獠牙。

凯德立大惊失色,接着赶紧把持住自己。他把自己的圣徽从宽边帽上用力扯下,然后以同一个动作把帽子笨拙地用力戴回头上。“以德尼尔神之名,我驱除……”

“不会是在这里!”鲁佛吼回来,眼睛闪亮得像两颗红色火焰。“不会是在这里。”

“喔哦。”皮凯尔咕哝。

“他不是个吸血鬼吧,不会吧?”依文问,而似乎就像依文到达这里以后,发出的所有疑问一样,他想——需要——听到的答案是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你真的明白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就好了。”鲁佛回答。“吸血鬼?我是湍多·其罗·米安凯,无上致命可怖!我是那道混合物的化身,而这个地方,由我统治!”

凯德立的脑海随种种恐怖可能性翻腾着。他认得湍多·其罗·米安凯这个名字。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道浑沌诅咒的力量,因为他就是那个击败它的人,是他将它放入碗中,浸泡在圣水里。

但他没能将它摧毁,鲁佛就是证据。浑沌诅咒以一种更新而且显然更致命的形式回来了。凯德立感觉到腿旁有一股热气从他的口袋散出。他不一会儿就想起自己有一个别针在那里,是德鲁希尔在西米斯塔时放在鲁佛身上的护身符。护身符被调整到与小恶魔同步,使它的持有者能与德鲁希尔轻易形成心电感应联系。如今它正在发热,而凯德立担心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你的神已经离开这里了,凯德立。”鲁佛斥道,而凯德立无法否认这句话中的真实性。“你的教派已经荡然无存,那么多人自愿加入我这边。”

凯德立想争论这点,不愿意相信它。早在这名浑沌诅咒的最新化身出现之前,他就知道致命祸害已蔓延进入德尼尔及欧格玛教派。他想起自己上次与梭比克斯学院长的对决。即使凯德立在初冬时就离开了萌智图书馆,他已经知道自己必须回来,与深植于此地的不当运作方式作战,这些运作方式已经与图书馆的两名兄弟神截然相悖。

如今鲁佛出现在这里,而图书馆的堕落似乎极有道理可循。

此刻的暂时停顿,所谓风雨前的宁静,无法持续太久,有两名具爆炸性又恐慌的矮人们在凯德立身旁就不可能。依文粉碎了这片宁静,大吼着往前冲,巨大战斧斜斜横扫而过,全力击中鲁佛。

吸血鬼猛然歪斜,往旁边飞了好几尺远,但又重新直起身,似乎没有受伤——实际上,它甚至还在笑!

皮凯尔把头和木棒都放低,往前冲,但鲁佛随意地将他打到一旁,使他飞出去连连翻滚着砸穿两张木制长椅。

依文再次猛冲,鲁佛闪身至一侧,迅速将手探至空中。某种力道从那只手中迸出,某种强大能量击中依文,令他狂飞出去,宛如不小心撞进一道龙卷风边缘。这名矮人呻吟着,气息从肺中喷出,接着就飞走了。他随着一个令人作呕的尖锐反击声撞上一道拱顶边缘,然后头下脚上地喷射撞落地面,沿路滑行弹跳着,留下一道长长血迹。

凯德立生怕这记重击已夺去依文性命。他想冲到他的朋友身边,召唤德尼尔神的治愈魔法,带走依文的痛苦。还不行,他明白到这点。他还不能奔向依文。他将圣徽持续高举在空中,以全部的信心盛举着,同时一步步接近那名吸血鬼。他吟唱、祈祷、要求德尼尔神倾听他的召唤,回到这个地方来。

鲁佛的脸扭曲,似乎因举起的徽记而感到痛苦,但并未退后。

“你不属于这里。”凯德立咬紧牙关说道,圣徽因银色火焰而闪闪发光,离吸血鬼咆哮着的面容只剩不到一尺远。鲁佛伸出手,抓住眼睛位于蜡烛上方的徽记,握起拳盖住它。一阵嘶嘶声出现,数道轻烟升起,而鲁佛显然相当痛苦。但这名吸血鬼顽固地继续握着,要证明这个地方属于它,而非德尼尔,凯德立的神圣魔法也毫无效用,在这个地方不会有效。

这名吸血鬼渐渐直起身,脸上微笑越来越大,自由的那只手弓成爪形举至耳边,准备袭击,准备朝震惊的凯德立喉咙发出攻击。

皮凯尔从一边击中这名吸血鬼,而虽然他的木棒没有造成真正伤害,引起的震动却救了凯德立,迫使他和鲁佛远远分开。

鲁佛和皮凯尔缠斗成一团,角力着、拳打脚踢,但吸血鬼太强壮了,皮凯尔很快就被甩飞。鲁佛立刻转向凯德立,这才是这群人中最有价值的猎物,而凯德立已经倒退了好几尺远。

鲁佛超乎人类体能地大大往前一跃,飞身阻挡住凯德立去路。这名吸血鬼立于一条长椅上,展开双臂向前倾,想扑到凯德立身上。

凯德立的圣徽迎上来,而且这回,脑筋动得飞快的年轻教士还把力量加乘。他拿出他的光筒,把末端盖子打开,然后从向前猛然举起的圣徽正后方射出光束。

鲁佛往后倒缩,被突然的闪光击中,相当痛苦。它快速转身,袍子防御性地飞起,变成一道阻挡炽热光线的黑色障壁,接着它发出一声邪恶、宛如来自异界的嚎叫,响彻图书馆内每道墙壁,落在邪恶吸血鬼制造出的许多奴才耳中,拉扯它们的心弦。

连建筑物本身仿佛都应那道呼唤而起,回应的嚎叫和呻吟从四面八方涌入礼拜堂。

鲁佛融化,突然变身成一只蝙蝠,在宽阔的厅堂中四处飞动。另一只蝙蝠猛然冲过敞开的门,接着是一个比蝙蝠大的东西,但拥有一副蝙蝠状双翼。

凯德立认出那是德鲁希尔,而这名小恶魔的出现的确回答了许多问题。

他们听见外面厅堂中传来僵尸们脚步僵硬的移动声,听见黑暗势力随着鲁佛而起的声音。

他们必须到外面去——凯德立知道他们必须逃离此地。皮凯尔显然也这么想,他蹒跚走到年轻教士身旁,然后他们一起转向依文,两人都不知道他们该怎么把那名身受重创的矮人弄出这里。

但依文并没有倒下。不知怎么地,他正站起来,而且似乎已从那次巨大撞击中恢复。

三人聚集在一起向门跑去,鲁佛的笑声随着每一步在他们耳中回荡不已。他们横越过走廊,冲入一群在门厅迎上他们的混杂僵尸。

依文和皮凯尔像个破水而过的船头般切过这群怪物,散掉的身体和四肢到处飞。依文的斧头每记大力挥砍不是把怪物切成两半就是砍下肢体,接着这名矮人低下头,像只冲刺的麋鹿般地顶撞着,在僵尸胸口扯开一个个大洞。皮凯尔守在他兄弟侧翼,用木棒把僵尸打到一边,凯德立则紧紧跟随他们,准备好随时进行攻击,然而,两名矮人兄弟的效率实在太高,这名年轻教士根本没东西可打!

不过,即使他们一路前进,鲁佛还是紧跟在后,还有一名可怕、被毁容的吸血鬼——熙丝特菈!——在它旁边,另外则是那名可恶小恶魔。

一道道能量闪电从德鲁希尔指尖迸出,灼伤凯德立背部。鲁佛嘲弄的大笑和熙丝特菈饥饿的嘶嘶声侵袭着年轻教士神智。

“你们要往哪里跑?”鲁佛大叫。

依文的斧头拦腰把一名僵尸砍成两半,然后通往敞开门口(通往薄暮)的道路在他们前方畅通了。

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听起来宛如凯德立棺材上的一根钉子。

“你们要往哪里跑?”鲁佛再次大叫,德鲁希尔另一阵能量攻击连番击中奔跑的年轻教士,猛烈到几乎使他摔倒。

凯德立想绕过那些门,知道是鲁佛把它们关上,知道这名吸血鬼已经在上面施了咒使它们一直关闭。

依文和皮凯尔从来没那么深思熟虑,脑筋也没转那么快,特别是在少数他们真正陷入恐慌的情况下。他们一起大叫,一起低下头,一起撞上门。无论是鲁佛还是谁在门上施下的咒语,都不可能令门板挡得住这阵猛冲。

两名矮人在一阵破碎木屑飞溅中滚到外面。正以全速跟在他们后方的凯德立试着想跳过这团障碍,但脚却勾到皮凯尔下巴,一头飞撞向地面。

就算是这个闪避性的——即使是无心的——动作,也没有拯救这名年轻教士免于遭受德鲁希尔下一波齐发攻击。痛苦冲上凯德立遭受重创的背。依文和皮凯尔一人勾住他一边臂膀继续跑,拖着他一起前进。依文还能想到要把年轻教士掉落的光筒和圣徽捡起来带走。

行动缓慢的僵尸徐徐走出来追逐他们,但吸血鬼们没有这么做,因为夜晚尚未完全降临。沿着小径跑二十步后,凯德立和矮人们就摆脱了追兵。

但能持续多久?三人都相当怀疑。太阳消失在视线外,而图书馆也已经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