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夏天快接近尾声了,但天气却还是照常闷热。

网球俱乐部里,有着嘈杂的人声。

苏河正在跟一个女生对打网球,打得热火朝天,表情一向淡淡的她脸上也浮现出了欢快的笑容。

“看!程灏然,那不是程灏然吗?”某个角落传来女生的尖叫声。

“哦,就是那个网球明星程灏然。现实生活中比在电视上看的时候还要帅,真是阳光美男子!”有女生做花痴状。

“不是听一些报道说他在一场重要的比赛中负了伤,怎么丝毫看不出他受伤的样子。”

……

程灏然胳膊上已经没了缠着的绷带,根本看不出他是个受伤的病人。他正站在一旁看苏河打球,神情专注,身边的女生说了些什么根本没听进去。

“程灏然,可以帮我们签名吗?”刚才说话的那几个女生全都拥了上来,围住了程灏然。

程灏然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苦笑道:“不好意思,我手受伤了,还没有痊愈。”

那几个女生听了,顿时,耷拉下脑袋,很失望的表情。

“那你的伤什么时候可以好?”有个女生关心地问道。

“现在还不确定,但肯定会好的。”程灏然回答道。

“怎么听有的人说,你以后都不可以打网球了。你知道吗,我们听了这个消息有多么难过,真希望这纯属谣言。”那个女生露出颇为遗憾的表情,随后又满怀期待地望着程灏然,期望当事人亲自辟谣。

“你们放心好了,肯定会好起来的,看看,现在都已经快康复了。”程灏然轻轻地晃了晃自己的胳膊,露出招牌式的笑容,笑容亲切得像邻家大哥哥般。

“看你这样,是不是可以帮我们签名了?”其中一个看似年龄比较小的女生将自己的白衬衫凑近程灏然,调皮地说道。

“不好意思,还不可以。等我伤好了,会给你们每个人都签名,如果我们还能见面的话。”

“好的。”虽然有些失望,但这几个女生还是比较谅解自己的偶像,并没有谁再要程灏然签名,都悻悻然走开了。

刚才苏河因为打球时注意力比较集中,并没有听到那几个女生的尖叫声,也就不知道程灏然来了。当她休息时,看到程灏然在一旁,着实感到很吃惊。

“你怎么又来了?”苏河瞪大眼,问道。

“什么叫‘你怎么又来了’,上次和这次来又不是特意来看你的。”程灏然口是心非道。

“你……”一句话把苏河弄得哑口无言,苏河不予理他,走到长椅那边坐了下来。

程灏然跟在苏河后面,也在长椅上坐下。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苏河正色道。

“我只是站累了,想休息休息。”程灏然说道。

“一个病人还到处乱跑。”苏河边擦汗边说道。

“你看看,我现在像病人吗?”程灏然反驳道。其实他的伤还没有好,为了让苏河看到自己最帅的一面,就私自将绷带拿了下来,现在胳膊还在隐隐作痛,他却一直在忍。

“上次不还说得很严重吗,几天没见就说自己不是病人,既然不是病人,那你的伤是全好了?”

“也不是的,就是……”程灏然有些支吾地说道,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苏河说这些。

“就是什么?”苏河看着神情突然有些不自然的程灏然,问道。

“现在还没有做第二次手术,我还在考虑中。”

“什么?!”苏河瞪大了眼睛看着程灏然,分贝陡然提高了许多。她不知道自己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大,着实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干吗这么大惊小怪的?上次你去医院看我的时候,我不就跟你说过,还没有打算要做第二次手术吗?”程灏然困惑地看了苏河一眼,却看到了苏河眼中的关切,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高兴。

苏河似乎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于激动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胡乱地擦着脸上渗出的细密的汗,故作随意地问道:“那你怎么还不做手术?”

程灏然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所有的顾虑我都跟你说过的。”

“但你也不能因为害怕你的胳膊不能完全恢复原来的样子,而放弃这次做手术的机会。拖得越久对于伤口的愈合也就越难,这些难道你都不知道吗?”苏河说道。

“我懂,可我的内心真的很矛盾。”程灏然眼中闪过一抹忧伤。想起了他的主治医师跟他说的话,心变得无比难受,受伤的胳膊也隐隐作痛起来。

“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总要经历很多事,有很多是我们意想不到的,我们必须要勇于承受。不管结果是怎样的,如果我们不去尝试,又怎么会知道没有好的结局。不敢向命运挑战的人是怯懦的。”苏河鼓励道。

“我……”程灏然痛恨自己对这件事一直摇摆不定,听了苏河的一番话,心里升出一股羞愧感。

“你不要再犹豫了!作为你的朋友,我不希望你的伤不能完全恢复,当然,更不希望你以后再也回不到你热爱的网球事业中。你自己应该快点做决定。”

“我知道了。”程灏然轻轻地说道。

“那你同意做手术了?”苏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程灏然,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劝说能让程灏然作了决定。

“是的。你说得很有道理,像我这样又不敢面对现实又不想做手术,伤又怎么会好呢?我想好了,即使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也愿意接受这次的手术了。”程灏然坚定地说道。

“我想,这样的你才能成为众人眼中真正的偶像。”苏河转向程灏然,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我是不是也是你眼中的偶像呢?”程灏然笑道。

“那就要看你到底有没有坚韧的性格了。”

“你喜欢有着坚韧性格的人?”

“是的。就是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不会被打倒的人。”

“我倒觉得我挺符合的嘛,遇上暴雨我不怕淋,遇上烈日我不怕晒,遇上狂风我不怕吹……”程灏然喜滋滋地笑道。

“你以为你是仙人掌?”苏河忍俊不禁道。

“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我请你去吃饭,怎么样?就当上次你去看我的酬劳。”程灏然提议道。

“不需要,你生病了,作为朋友去看望一下是应该的,不存在酬劳。”

“就算不是酬劳,是我想请你吃饭,你总不该再推却了吧?”

苏河想了一会儿,觉得不过只是一顿饭而已,去就去吧,便答应道:“好吧。”

程灏然听了,脸上有着无法掩藏的高兴。

程灏然等苏河去更衣室换好衣服后,两人便向外面走去,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正当程灏然经过网球场的时候,有个人挥着的网球棒在落下时竟不偏不倚地挥在了程灏然的右手臂上,一阵锥心的疼从胳膊立即遍布全身,程灏然抱着自己的胳膊,脸色骤变,眉间聚集着隐忍的疼痛。

“怎么了?要紧吗?”看着程灏然痛苦的表情,苏河紧张地问道。

挥棒球的那人似乎吓坏了,但还是立即反应过来,要先将人送到医院,满脸愧疚地说:“我们先把他送到医院吧。”

“嗯,我打120吧。”苏河连忙拨电话,一脸焦急。她没想到当她再次看到程灏然如此难过的表情时,心竟不由得抽紧,微微发疼。

把程灏然送往医院后,苏河就在医院外的长椅上坐着,因为她要等到医生们为程灏然包扎好伤口后才可以进去。

好不容易等到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出来了,苏河急切地问:“医生,怎么样了?”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看似有着很高医术的医生说:“幸好那人挥得不重,要不就真的没有完全治愈的机会了。你是他女友吧?怎么也不好好看着他,伤还没好,就让他乱走。”

苏河听了,刹那间,脸上有片刻的怔忪,随后说道:“以后我会好好看着他的。”

苏河在病房门口愣怔了好久,才怀着无限纷乱的思绪走了进去。

程灏然手中已经缠了绷带,眼睛紧闭着,眉头微微皱起。苏河觉得他应该没睡着,就轻声问道:“你的胳膊还疼吗?”

过了许久,程灏然微微启动嘴唇说:“好多了。”

苏河将一旁的椅子往床边拉了拉,坐下,问道:“你的伤明明还没好,怎么就去俱乐部了?”

“因为……因为我想你。”程灏然把脸转向另一侧。

尽管他的声音很低,但苏河还是听见了。她的心略微一紧,难道这是程灏然在向她表白?

空气顿时变得冷凝,四下静寂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灏然率先打破了沉默,将桌旁的一只网球拿起来,递给苏河:“喏,送给你。”

苏河接过来,看到球上有程灏然潇洒的签名,她也乘机转移话题,望着网球笑道:“大明星的签名球,我放到网上拍卖不知道可以赚多少。”

“你敢!这是我送给你的,只准它在你身边。”程灏然的口吻很坚定。

“既然送给我了,就是我的,当然任我处置了。”苏河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也许是刚才程灏然的一句“因为我想你”搅乱了苏河的心境,她觉得和程灏然此刻待在一起有些不安。于是找了个理由提前离开了医院。

苏河走出医院后,程灏然的那句话竟然还会跃入她的脑中,在她耳边回旋。

曾几何时,学校组织秋游,她和陆卓文不过才分别了两天,便觉得格外漫长,她回到学校时,陆卓文在学校门口等她,一见到她便将她拥在怀里,贴在她耳后说:“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那时,他们还在热恋当中,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切身感受。

被人想念的感觉很美妙。

可是此刻回想起来,心却一阵一阵地疼。

曾经的她,那么轻易地接受了一份感情,又是那么轻易地付出了自己全部的感情,到最后,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尝到了什么是从天堂掉入地狱的滋味。现在的她再也不敢轻易地去接受一份感情了。

所以,如果程灏然刚才说那样的话是向她表白她该怎么办?她一边想一边不安地转动手中的小小网球。

苏河为了让自己静一静,就来到了街心公园,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坐下。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晚响起,显得格外的突兀。屏幕上显示的是“程灏然”的名字。苏河看了两眼,没有去接。此刻,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一次又一次地打来,苏河终于忍不住了,接了电话,不耐烦地说:“有事吗?”

“为什么打电话不接?你有什么心事吗?”程灏然问。

“没有……你有什么事快说吧。”

“本来想今天晚上请你吃饭的,结果你仓促地走了,我也忘记了。你记得我欠你的这顿饭,有空出来一起吃。”刚才苏河离开医院时,程灏然觉察出她脸色有些不对,难道是他说错什么话了?其实是担心苏河,才给她打了电话。

“哦。等你伤好了再说。”苏河有气无力地说。

“你不会因为我生气吧?”程灏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怎么会因为你生气?我没有生气。”

“语气那么僵硬,一听就是在生气。笑一声给我听听,我才能确认你现在安然无恙。”

“程灏然,你好好养伤就可以了,你管别人笑不笑做什么?”苏河不耐地说。

“我们是朋友嘛,我希望你开心啊。”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知道了,哈哈哈……”苏河看了看周围并无路人,于是夸张地笑了两声,“这下你满意了吧?”

“这样还差不多。”程灏然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你好好待在医院吧!下次不要再带伤逃出医院了。”苏河叮嘱道。

“Yes!Madam。”程灏然一本正经地说。

挂了电话,苏河的心绪不再那么烦躁了。也许是她自己多虑了,程灏然对她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想念吧?

月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周遭万物。

苏河静静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心渐渐变得平静,没有先前的难过了。她不愿想太多,只是抬头仰望着散发出柔和光芒的月亮。

那些旧事是苏河不愿提起的疼痛过往,在平静的状态中,被慢慢过滤着,连同程灏然的那句“我想你”,也一起被过滤着,放在了心的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