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姜和平真正迷恋上网络聊天还是梁少华送来一台东芝笔记本电脑后的事情。那次,梁少华在姜和平的宿舍里看到姜在聊天,就动了利用网络彻底把他拉下水的心思。半年多来,他导演并亲自参与演出了一场好戏。在路山电信局的“人间处处都是情”聊天室里,“性情中人”逐渐显得很活跃了,以至于最后发展到和“红唇有约”聊得不可开交。

在别人看来,只要大小是个领导,整天都会忙得不亦乐乎,日理万机这个词就是专门为领导造的,但实际上呢,领导的忙碌其实是做给别人看的,如果在别人的眼睛里,领导清闲得和其他的同志们一样的话,那领导就不叫领导了,就会失去他的神秘感和人们对他的尊敬,甚至有人会说他不勤政、不作为。因此,像一台机器那样让自己忙碌起来,是领导的基本功和必备的素质,所以不需要开的会领导在无聊时就指示召开,二十分钟能说清楚的事情,必须说两个小时以上。即使真的再找不出来事情了,领导也会拿着电话号码本,挨个找单位领导谈话。

领导也是人,为了自己的生活,也应该有时间去自由支配。作为省里下来的干部,姜和平在演戏般忙碌后仍然有大量的时间,闲暇里他也有正常的心理和生理需求,有时候,特别是酒喝高以后,独自躺在床上,酒精刺激得他心猿意马,焦躁里不由得艳羡起梁少华这类大款,甚至是一些普通的人们,他们可以大胆地到娱乐场所,可以去找情人,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找小姐嫖娼发泄。而作为路山最高的行政官员,一个电视、报纸里经常出现的公众人物,在自己对性的焦灼饥渴当中,还要慷慨激昂地大讲特讲扫黄打非、消除社会的丑恶现象。在性的熬煎中,姜和平逐渐找到了应对的办法,那是对谁都没有损害的办法。一次躺在床上握住坚挺的下身,竟然出现了莫名的激动,动作起来感觉是特别另类的爽快,于是他把自己青睐过的女人,那些明星们,都通通拉到身下,在性的王国里自由驰骋。婚前都没有手淫过的他,竟然在成为一个老男人后找到了这片天地。尽管他看过一本书上说,婚后成年男人的手淫和在床上大便一样令人恶心,但他还是情不能已。

姜和平上网聊天是从黄土地集团捐助那批电脑后开始的。进入新世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嚷嚷,不掌握电脑、外语和汽车驾驶,就会被淘汰。车早就会开了,外语忘得差不多了,而使用最多的电脑不能不会。知道快要离开省委了,他马上找来单位懂电脑的人,简单操练了几天,学会了开机、关机、进入文档和拼音、五笔等操作程序,拿着五笔字根表背了两天,字没有几个拆对的,但见了人却都想把他们拆开研究,他知道这是在机关时间长了得的毛病,所以又操起小学时学过的汉语拼音,声母、韵母地拼读起来,还在揣摩中就接到任命到了路山。

网络世界是简单而明了的,网络世界又是神奇而深奥的,这是姜和平上网的体会。说她简单,只要一个小小的鼠标就可以访遍天下,输入“姜和平”三个字就可以看到他的讲话文章,输入任何报纸的名字,就可以找到现在的和过去的所有文章,输入一个事件,就可以看到事件本身和相关的背景,可以说输入一个世界就能完全看到这个世界了;说她深奥,因为这里面隐藏着多少智慧和玄机,要生活的话,可以找到一个甚至几个女人,欢度貌似虚拟却又感觉真实的家庭生活,要玩要赌的话,可以步入游戏王国,尽情享受刺激。

近来,他心绪不宁,说起原因也很简单,路山的经济形势好了,接二连三不是工程奠基,就是工程竣工。他在这些典礼上颇有煽情意味地讲,作为路山的领导,面对欣欣向荣、火热的发展事业,深深感到自己的“知识、时间和精力”都不够用。仪式参加多了,那些美丽的礼仪小姐晃来晃去的,每天都搞得他心头蠢蠢欲动。所以,一回到宿舍就情不自禁地打开电脑。

那天,他参加解放大道改造工程的交付仪式后,看着自己来路山后亲手创造的杰作,情绪十分高涨,剪彩后破例答应梁少华的邀请,参加了在巨天大酒店举行的盛大宴会。喝过楚楚动人的赵娟敬的酒,情迷意乱的他就有些放纵。赵娟善解人意地邀请他唱歌,在路山各界精英的掌声中,他竟然主动提出两人合作唱一首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唱卡拉OK是他当秘书长时在省城歌厅里练出来的优势项目,和赵娟站在一起,那绵软地道的女声和他富有魅力的磁性声音完美组合,赢得的满堂彩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或具有巴结性的掌声,听得出是发自听众内心的。

宴会过后,在赵娟的搀扶下,他进了酒店1118房间休息。赵娟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驱散了其他人,她独自留下端茶递水伺候,拧了毛巾包住他的头并精心给他揩脸。头埋在她那高耸的Rx房里轻轻摩擦,他心中马上迸出了火花,无名的冲动像那钱塘江的潮水一阵阵袭过。他猛地捏住那只拿了毛巾的细嫩小手,当小手牵引着他走进两座高山时,他又像遇到毒蛇般把手猛缩回来,酒也醒了大半。赵娟脸上荡漾着春风走了出去,很快梁少华走了进来,他手里恭敬地拿着一把钥匙告诉姜和平,这是这套房子的钥匙,以后要洗澡或者想静心了就到这里来。他还打电话喊来赵娟,正色地告诉她,从今天起,这个套间再不允许接待客人,只留给姜专员办公、休息使用。

如果梁少华摇晃着钥匙,那他说什么都不可能接过来的,但恭敬地捧到他的手上,情况就不一样了,片刻的犹豫后他还是接了过去,也就在那个瞬间,他看到赵娟的脸上出现了像太阳般的光芒。后来,他在酒店里陪客人喝酒多了,或者感觉到疲乏了,偶尔也到这里小住过两次,但不知道怎么的,两次都没有见过赵娟,而他也不好意思问别人赵娟的情况。

回到宿舍后,赵娟含情脉脉的眉眼老是在他的眼前出现,情迷意乱当中他继续用“性情中人”的网名,走进了“人间处处都是情”。

“晚上好!”一个叫“红唇有约”的女士主动和他打招呼。放在平时这样充满性爱的名字,他是不敢理睬的,但春情涌动的他马上做了回应。

“你是哪里的,我怎么不经常看到你?”

“我是路山的,平时工作很忙,不怎么上网。”

“那你是领导吗?”

“为什么说我是领导?”

“因为领导都很忙,自然就忙得没时间上网。你说是吧?”

“你知道领导很忙吗?他们都忙些什么?”

“忙着吃喝玩乐,忙着赚钱,忙着享受生活。”

“怎么能这么说,领导是人民的公仆,他们忙的都是为人民服务的正经事。”

“哈哈,算我开玩笑。我知道你是共产党员。”

“为什么你又这么说?”

“你的觉悟高呗!”

姜和平感觉到对方有点意思,就笑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笑了,笑得很轻松的样子。”

他感到奇怪:“你是孙悟空吗?要不你怎么知道的?”

“真的笑了?看来我是你的开心果。”

“你多大?恐怕我这个老年男人磕不开你坚硬的果皮。”他有点放肆起来。

“俗。我感觉问年龄的人都特俗。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问我在哪里工作呀?”

“不过就是随便问问嘛!你生气了?算我俗,行了吧!”他有点担心,担心这个“红唇有约”一气之下走了。

“这还差不多。”她发了一个眨眼娃娃的卡通,“你现在是在哪里?家里吗?”

他笑起来:“还说我俗,你怎么也问起这些事情了!”

“我属于饮食男女,当然关心你在哪里。如在家里,就不敢继续打扰了。因为,我不想给卖搓板的提供商机。”

“有那么严重吗?告诉你,我在单身宿舍里,一个属于自己的大天地里。”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他想。

“巧了,我也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真的!”

“你没有家庭?我说的是自己的家庭。”他显得有些着急地问。

“我是一个来路山工作的外地人。”

“外地人?你家远吗?为什么要到路山来?”

“为了远离,为了寻找新的生活。”对方讲述起自己的故事。她是上海复旦大学国际贸易系毕业的,上学时和一个来自美国的外教杰克好上了,两年前在她大学毕业前夕,杰克回国给她办理一些在美国留学的手续,不幸飞机在太平洋上空失事。她的心也就抛进了太平洋,肉体自然选择远离。

故事很凄美,但有几分编造的成分吧?他这样想着,却说:“我还记得那次的飞机失事,媒体报道里说是很凄惨的,但没有想到和你联系起来。对不起。”

“没有关系,我现在好多了。兴许,你很介意甚至是嗤之以鼻我取这么个网名吧?”

“的确有点介意,如果不是今天喝了酒,我可能就不搭理你。”他实话实说。

“我以为自己的心死了,其实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世界,毕竟还是饮食男女,所以好多事情就慢慢想开了,人生就这么短暂的几十年,又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他思考着该怎么说下去:“是应该想开,你还年轻,生活的确是精彩和美好的,而且人们不是常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吗,杰克毕竟走了,而你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谢谢你!告诉你,我昨天才给自己取了这个网名,没想到今天就遇到了你这个——”

“这个什么?”他的心燃烧起来。

“知音。你说我们算不算是一见如故的知音?”

“不光是知音,而且还有一种缘分。”

“就是缘分啊!我上周到青云观去烧香了,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就今生的一次擦肩。而你,就是在我冰冷的心刚刚温暖的时候给撞上的。念及此,我由衷地说生命里有你这样一个朋友真好。”

“我们是朋友吗?”

“我想会的,难道你不愿意吗?”

“愿意,愿意。”

“今天不早了,明天还要工作,我们再见。”

“再见,不过,我的时间很不固定,以后我们怎么联系?”

“你没有QQ吗?”

“QQ是什么?作用大吗?”

“QQ就是聊天人的代号,有了它我们随时都可以找到对方。看来你刚学习上网,那好,送一个给你,你可以自己修改密码。有事随时可以留言,找到我。”

如果说网络是天堂的话,“红唇有约”就是美丽的仙女;如果说网络是地狱的话,“红唇有约”就是勾人的妖魔鬼怪。在生活里“红唇有约”就是一个精灵。一个多月以来,姜和平一下班,几乎将能推辞掉的所有陪客和应酬都推辞得一干二净,匆匆在机关食堂拨拉几口饭,就容光焕发地回到宿舍,一头扎进网络世界里。他和“红唇有约”谈理想,拉人生,对诗歌,编散文,当然最多的还是讲笑话,谈感情,蠢蠢欲动地经历着感情的煎熬,他心里直说第二青春期挡也挡不住地来了,这种感觉比当年的恋爱还强过百倍,胜过千倍。

姜和平和“红唇有约”见面是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星期天晚上。有了QQ后,他们很方便地随时可以联系。从下午开始,他俩坐在电脑前开始倾诉起相思之苦。

“红唇有约”说:“我知道,你是意志坚强而且很有身份的人。一般的人是没有这样的自控能力的。”

“为什么?”他的心已经潮湿了。

“你肯定知道克林顿和莱温斯基的故事吧!”

“怎么了?”

“莱温斯基爬到克林顿的下身去诱惑,但他挺了过来,坚持用口。当时,早已经受不了的莱温斯基不住地说,难怪你能当总统,你就是伟大。”

“我们不是还有个坐怀不乱的古人柳下惠吗?何况,老克最后不也倒在莱小姐的石榴裙下?”

“能克制住一次就不错了,再怎么说老克也是男人呀!假使老柳处在诱惑如此大的当代,说不定他也是个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但我还是佩服你,你可以在这里亲吻我,可以……但就是不肯见我,足以说明你的意志的顽强和坚定。你这样的男人,令我发狂,我爱死你了,爱你一万年!!!”

受到感染的姜和平终于坐不住了,他问:“我现在就见你,怎么样?”

“说笑话了,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有身份的人。有身份的人其实都是‘高处不胜寒’啊!”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不过,我现在就让他妈的身份去见鬼吧!半个小时后,我在巨天大酒店等你。记住,是1118房间。”

姜和平从抽屉里翻出那把亮闪闪的钥匙,打出租车到了巨天大酒店,也许是外面下雨的缘故,酒店大厅里空荡荡的,这正中他的下怀。因为是星级酒店,走出电梯,进了走廊,直到进了房间都没有见到一个服务人员。

像前两次来的时候一样,茶几上,还能看见水珠的各色水果静静地摆放在那里,随时等待主人的享用。他有点六神无主地打开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新闻联播》,就忙从桌上中华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燃,眼睛死盯着袅袅升起的烟雾,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是不是有点荒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行署专员,竟然跑到高级宾馆里和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幽会。这样瞎盘算着,就在他甚至想取消会面逃之夭夭的时候,门被轻轻地、温柔地拍击。“请进。”他自己都感觉声音有点颤抖。一袭红衣裙撞入他的眼帘,随即他不由自主地失声道:“是你!你、你有事吗?”

红衣裙一言不发地跑进他的怀里,他看到赵娟扬起红彤彤的“红唇”在颤动:我爱你!

一夜的恩爱后,姜和平终于理解了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英国爱德华八世国王和离过两次婚的美国妇人辛普森一见钟情的千古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