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

前日接得你廿二日信,昨日只得与小山到新宿又买了一本维尔斯(Virus)的书。我原有一本的,于搬家时连同别的书一六七册赠了福生市立图书馆了。

这回新买的是书名《VIRUS》,小标题:解生命,遗传,癌之谜的钥匙。著者是京都大学名誉教授,医学博士。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八版。

有趣味的是四四页,“Virus是生物亦或无生物?”及一七九页,“征服人类癌症的切入点──因virus引起的动物癌症”。

本书结末二一四页、二一五页说维尔斯一作成了癌细胞,维尔斯的原来形态就消失,以故会使人疑为癌细胞与维尔斯无关,但用电子显微镜仍可看见癌细胞里有着维尔斯那样的粒子则无可疑。(维尔斯特有的结晶体粒子,结晶体唯无生物有,生物则否,维尔斯是在无生物与生物之间才有结晶体粒子的。)

今我把此书另航邮寄上,你们也可据以答覆那政大学生了。

你们不要对于藉科学之名来的诘难存有害怕,今学校的理科教授和学生,不过是像文科的教授和学生一样,并不懂得这门学问的创造性的。我以前亦曾心存敬畏,以后才知道物理学乃至数学亦内部议论诸说不一,如天文学上的中性子星云云,几于全是猜测。我以前对之不懂,以此发愤用了四、五年的工夫来研究,才渐渐的,而亦似一旦的忽然都明白了,大处还比冈洁与汤川更明白得彻底。我在景美时书架上多有汤川等的自然科学的书,不知今尚在否?你们倘能翻看看,亦可增进知识。

汤川的自传《旅人》,可以请慕沙夫人节译。

再则关于立论,是如因明学所说的有宗,因,喻。宗是结论,因是理由,喻是比方。有结论对而理由不对的,有结论与理由俱对而譬喻不对的。例:

结论、人要孝父母。

理由、因为不孝会被人批评。

喻、如羊跪而吃奶是孝。

这就是理由不足,喻又不正确。羊跪着只为曲膝才吃得着乳,何尝是为孝。

但你不能因此就连其结论人要孝顺父母亦否定。

我提出的主要意思(宗、结论)是,产国主义社会的狂奔于扩大生产,浪费使用其民族过去千年以来修成的美德与审美能力与精神力,而无培养,用竭了就是破坏尽了,譬如维尔斯的把良细胞变成了癌细胞。这里假使把维尔斯说错了,亦于主题可以是无影响的。何况并没有把维尔斯来说错。

还有是,从来一个伟大的思想或学说的创生,多是未完工的,看来似有疏漏。

如法拉第发明了体系化的电磁气理论,而用的数式不对,被专门学者们视为不值一谈,后来得麦克斯威尔只把那数式改正了,就成为至今在被应用不尽的电磁气理论。

日本东大数学教授矢野健太郎亦说,古代希腊人发明的数学体系,因是伟大的,创造性的,所以不免有疏隙,然而我们至今用之不尽云。可是,唯有中国的易经与孔子的思想学问,大如天网恢恢,却疏而不漏,没有一句错误。这是先天上,我们这边的学问比西方的学问完全的缘故。今我们亦要如此努力。

耶稣说:“你少信的人哪!”谓彼得:“鸡鸣以前你要有三次不认我。”而我是有两次不认孔子,唯与耶稣师徒的有所不同。第一次是五四运动时。第二次是我曾爱孔子不如爱黄老,要到其后读了孔子作的易系辞,包括黄老也在内了,我这才与之没有间然。

你们是曾有过一次听信了高某的话,有好些日子竟是要不认我了,应该打两记手心。这回的维尔斯,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