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指点

晚上点的菜很简单,将两只出世没多久的穿山甲用调配好的药膳炖了,一人一盅,肉嫩滑,汤鲜美,而且补肾益气。再来两盘东星斑,鱼肉薄片,在上汤里灼几下,再蘸芥末来吃。喝的是国窖1573,还有一份椒盐蛇尾用来佐酒。

"黎总,前天在食堂的事情,在郑总面前给公司抹黑,幸亏有您恰到好处地收尾,但我的责任不小,这杯酒,我向您赔罪。"徐伯春举起酒杯,一口喝了,认真地说。

黎仕国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一万多人的公司,一点问题没有,正常吗?事不算啥大事,只是内部服务问题,赔罪谈不上,吸取教训吧。"稍顿了顿,自嘲似的说,"要知道,以后的企业管理就靠你们年轻人了。"

"我们水平还不够,有很多方面需要向您学习。"徐伯春满脸谦逊恭敬,"那天的事情,确实有点突然,郑总一下子改变行程,我们就措手不及,应变能力不够。只是,现在想想,这事也太巧了点。"

话说得很隐晦,兜来转去,意思再清晰不过,只差那点睛的一笔,黎仕国笑而不语,夹了块蛇尾,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心里不以为然。这个徐伯春,升为二把手已六年,始终缺乏领导者的胸怀和气概,说穿了就是小家子气,难成大局。自己何尝不知道郑瑜的食堂之行有点古怪,但就算萧昊搞鬼,让徐伯春吃个暗亏又如何?说到底还不是工作上出问题,留下把柄,才让人有机可乘?有本事就想着怎么报这一箭之仇,絮絮叨叨的,能解决什么问题?

在这点上,萧昊就比徐伯春强得多,天生有股豪气,跌倒了爬起来,又是一条好汉,而不会去研究这个坑是谁挖的,然后再找衙门投诉这些毫无意义的蠢事。黎仕国的念头刚转到这,对干一杯酒,便听徐伯春小心翼翼地抛出正题:"领导,这儿没外人,趁着点酒兴,我就冒昧说几句掏心窝的话。我跟着您八年,可以说,您是我的老师,而我的为人您清楚,这次您到集团高升,在接任的这件事上,能帮我一把吗?"

纵横官场几十年,黎仕国不用揣摩,就知道这餐饭的内容,该怎么周旋,早就心有定数。虽然和徐伯春合作时间最长,但对这个打从一开始就虎视总经理宝座的副手,说不上有多少情谊,没人喜欢野心勃勃、紧盯着自己宝座的下属,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虽然他表面上隐藏得很好,但怎么可能瞒得过阅人无数的老江湖?对方在集团的运作,黎仕国向来心里有数,四年前他们私底下已交过手,虽然徐伯春资历很浅,但有赵海光撑腰,黎仕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经过一番激烈的斗法,才笑到最后,狠狠敲了对方一记闷棍,随后给他几颗糖吃,安抚下来,又不声不响弄个对手过来,两边的派系一立,自己便稳如泰山,怡然自得地静观虎斗。

徐伯春纵然做梦都恨不得赶自己下台,却又不得不夹紧尾巴,眼巴巴希望自己能在集团领导面前美言几句。问题是他行吗?当然,实话黎仕国不会说,他做人的原则,就是不到最后,绝不会表露真实的看法,只有保持着暧昧的态度,两方才得继续仰他鼻息。而且官场风云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出现什么变化,一个步入夕阳红的老头子,对两个少壮派的角逐,掺和越多越是被动,更何况他还有更深远的打算。不紧不慢地喝口汤,让甜美的味道和酒的香醇混合交融,黎仕国放下勺子,从从容容地说:"伯春,这么多年,我们合作得很愉快,不用说外话。我走后,一把手就是你和萧昊之争,这点谁都清楚。而你们呢,对我来说,就是手心手背,如果可能,我真心希望两人都上。可位子只有一个,那只能说,各有优劣。集团也好,郑总也好,征询过我的意见,我都是这么说,很客观,一时瑜亮嘛,非要分个高低出来,太为难了。"

不等徐伯春接话,黎仕国紧接着说:"而且,我到集团就是养老去,我的意见能占多少分量?在和郑总交流时,他说这次谁来接管兴华日化,最高领导非常关心,要做工作,必须想想通过什么方式,得到周董事长和江总、郑总进一步的认可,这才是一锤定音。"

这些话说跟没说一个样,要真能搞定这三巨头,我他妈还请你吃饭干吗?徐伯春的眉宇间不由得掠过几缕失望之情,黎仕国看在眼里,暗自好笑,说道:"你放心,不管是你还是萧昊,都是合适的接班人,集团不管定谁,我都衷心支持。"

徐伯春犹不死心:"领导,那您觉得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才合适?我现在真有点迷糊,以您对集团高层的了解,帮我指点一下迷津吧。"

黎仕国笑起来:"不是我说你,你是当局者迷!赵总是公司元老,虽然退了,但以他在集团的人脉关系,要帮你这女婿,还不是举手之劳?周董事长是他的老领导、老战友,并肩奋斗十几年;江总虽然是从副省长的高位上调过来,和公司渊源不深,但他素来尊重老同志,今年春节不还专门给赵总拜年吗?郑总更不必说,监察部副部长,原来还是赵总的副手,这么好的一张王牌不用,你还找什么?"

徐伯春不自然地笑笑,叹着气说:"他老人家已经退下来三年了,自从江总当CEO后,整个集团的变化非常大,而且,毕竟是我的事情,总让老人家操心也不好。"

"这话说的,女婿当半个儿子,他不为你发挥余热,还能为谁?"黎仕国徐徐说,"有个成语,叫扬长避短,营销容易看出成绩,萧昊的工作摆在那儿,你很难和他比较这个。还是想想怎么从其他方面弥补,争取打动最高领导吧。"

徐伯春默然半晌,眼光闪烁不定,黎仕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压力别太大,在官场,想升个一官半职,有时纯粹就是运气两个字。来,干一杯,我祝你马到成功。"

放下酒杯,黎仕国漫不经心地说:"对了,正好有个事,我有个远房亲戚,想来南泽找工作,可是学历比较低,专业比较偏,碰过不少壁,便找到我这来。你看能不能在公司安排个位置,让她从基层做起?"

"没问题,领导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明天就让人力资源部去办。"徐伯春不假思索地满口答应,心里总觉得这顿饭吃得滋味不太对,但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徐伯春吃得郁闷,萧昊却喝得很High。晚上在大洋酒楼宴请省台广告部的黄选经理一行,八个人开了两瓶三斤的马爹利,喝完后,直奔大富豪夜总会,一进包厢,萧昊就大声说:"难得黄经理大驾光临,大家一定要开心,喏,男的叫几个小妹过来陪酒,两位漂亮的小姐想叫帅哥来也可以,想从我们中间挑嘛也OK,小费给高点就可以。"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程涵真没喝多少酒,脸却红得和苹果一样,低着头尴尬不已,媒体中心经理蔡雪儿落落大方地说:"萧总,那你们几位帅哥可得定个小费标准,至少我们得看看划不划算吧。"

话音一落,大家的笑声更响,萧昊一拍手,说:"没问题,在这里,没有上司和下属,只有异性,只有朋友,只要美女开心,大家今晚就牺牲点色相。来,妈咪,把你这最漂亮的小姐给我叫来,以这两位美女为标准,要是敢叫些比她们丑的来污染观众视线,你可得赔偿我们的精神损失费。"

蔡雪儿一听这话可不干了,倒了半杯兑好的芝华士站起来:"萧总,你啥意思,拿我们来当参考,意思就是我们仅仅达标吗?罚酒一杯!"

萧昊一怔,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脑子飞快转动,接过酒杯,不紧不慢地说:"是,说错了,这酒该罚,不过刚刚我强调,现在没领导,只有异性和朋友,你刚叫我萧总,也得罚一杯,来,我们干了!"

蔡雪儿并不推脱,在众人的一片叫好声中,豪气地和萧昊一干而尽。随着妈咪领着衣着暴露、性感妖娆的小姐进来,包厢内更是情绪高涨,荷尔蒙纷飞。在这热烈的气氛中,程涵真却是浑身不自在。打小她就是乖乖女,从不用父母费心,生活是两点一线,上班——回家,简单得很,对同龄人喜好的泡吧、唱K毫无兴趣,宁可在家读书看报上网,是传说中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宅女一族。以前做文员时,只有偶尔的部门聚会,自从成为萧昊的秘书,应酬接待变成工作中的一部分,这上司精力太旺盛了,平时没客户,就拉下属各部门聚餐玩乐,联络感情,一个月没几天消停。随着萧昊逐渐赏识她,便经常叫上她一起吃香喝辣。虽然吃了不少以往只听过的山珍海味,出入很多消费令人咂舌的高档场所,但程涵真依旧发自内心地厌恶这喧嚣而浮华的生活,一碗鱼翅,远没有家里的一碗清汤面更令人回味。

看着满场敬酒、嬉笑玩闹面不改色的蔡雪儿,程涵真不免有几分羡慕。在公司,蔡雪儿是个风云人物,人长得漂亮,胸前波涛汹涌,一双闪闪的大眼睛似乎会说话,不时透出无可言语的风情。她离过婚,还有个六岁的小孩,但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已34岁,和二十八九岁的女人相差无几。成熟妩媚的韵味,舌灿莲花的口才,敢喝敢玩的作风,是不少男人梦想中的情人。一年前,因萧昊的全力支持,将她推上媒体中心经理的宝座。之后她和萧昊的暧昧关系,便传得沸沸扬扬,不过两人都是我行我素的主,加上没有家庭的羁绊,其他人也指责不了什么,顶多是说个热闹。

一声浑厚的男中音,唱起张学友的名曲《每天爱你多一些》,惟妙惟肖的歌声,将程涵真的思绪一把拉回。萧昊确实有着常人难及的魅力,潇洒多金,工作上有魄力,生活中有情趣,是女孩子的完美梦想。可是,传闻他是标准的花花公子,情人多得数不清。想想也是,要找一个优秀而专一的男人,不比找只恐龙容易多少吧?

一曲歌毕,掌声雷动。萧昊坐到黄选身边,对小姐说:"小妹,别把老大迷得七荤八素的,赶紧给老大点首歌,让大伙欣赏。"

"哎,唱歌我可不在行,更何况有你这大歌星在,那更是献丑了。"黄选连声说。

"唱着玩呗,和小妹合唱首吧。"萧昊说,趁小姐去点歌的时候,凑近黄选说,"老大,《城市追击》的冠名快到期了吧?听说省台要重新招标,我们公司对这个栏目非常感兴趣,到时你可得帮兄弟一把。"

《城市追击》是省台的招牌栏目,开播时间不长,以报道民生事件为主,凭着辛辣大胆的言论,贴近老百姓的视角,获得一致好评,收视率节节上升。黄选略显惊讶:"兄弟,消息很灵通嘛。放心,我们可是战略合作伙伴,肯定会把你们列为重点招标单位。"

"老大,说实话,不是给机会的问题,而是势在必得。"萧昊的语气坚定,"我知道那两家外资品牌也在动了,所以我们更要拿下。你们可得多多支持民族产业。"说着,他停一停,隐蔽地用手指在台面上画了个数字,"当然,我们是喝水不忘掘井恩的。"

黄选看得明白,呵呵一笑,会意地点头,眼神转向正在独唱《他不爱我》的蔡雪儿,泛着异样的光芒:"蔡经理这种人才可真难得,怪不得近几年你们的媒体公关工作越来越成功。"

萧昊心里一动,附和说:"她是做得好,也要大家给面子,尤其是老大您的支持。"扭过头,看着坐在右侧沙发上默然无语,和整个氛围格格不入的程涵真,皱皱眉头,走过去说:"你歌唱得不错,怎么不来两首?"

"吃饭时喝了两杯,头有点痛。"程涵真摇着头,"我实在不能喝酒的。"

"那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两天也够累了。"萧昊一挥手,"下次要是不舒服,事先和我说一声。"

程涵真如蒙大赦,起来和几位客人打声招呼,如兔子般一溜烟跑了,蔡雪儿看在眼里,凑到萧昊耳旁说:"老大,你对人可真好,我也头痛啊,要不我也先走?"

萧昊向黄选那边努努嘴:"任务没完成,你就想临阵脱逃?喏,他刚刚可把你夸到天上去,还不去喝两杯,唱几首?"

蔡雪儿嘴角一撇,看着程涵真离开的方向,半真半假地说:"小妮子是清纯版的,想换口味了?"

"屁,像她这种类型,沾上就很难脱身,你少操心,喝酒去。"萧昊不耐烦地推着蔡雪儿,继续和客户推杯换盏,却不知道程涵真刚上的士,手机就响了:"在哪儿呢?"

"省台广告部的黄经理来了,陪他接待,现在回家了。"

"最近他有什么动作没?"

程涵真咬咬嘴唇:"他准备拿下《城市追击》的独家冠名权。"

"上星期的总经理会议,他提都没提半个字。"对方沉吟着说,"那是省台的招牌栏目,要是能拿下,又有资本耀武扬威了。嗯,这次接待省台的人,他送了什么?"

"送了不少,数码相机、录像机、土特产,还有红包。"

"你把详细的资料和数目发短信给我。"对方兴奋起来,"有什么事你要及时和我联系,最好拿到投标价格,这段时间非常关键,我必须掌握他的行踪和行动,一点都不能松懈。"

拿着手机,程涵真的表情很是无奈,望着路上的来往车辆,忍不住叹口气,似乎要把心里所有的郁闷一扫而光。

徐伯春回到家时,约好的侄子徐实发已在客厅守候,冲好了普洱茶,徐伯春便开门见山地说:"昨天在食堂发生的事,你该知道,对工人的反应,老实说,集团领导非常重视,对食堂菜式的价格很有看法。为解决这件事,给工人们一个说法,你得把菜式的价格降下来。"

徐实发愣了愣,随即问:"叔,那是我们几家一起降,还是就我一个降?"

"你先降,其他人也会降的。"

"那不行!"徐实发叫了起来,"一共几家承包商,凭什么我先降?而且,利润已经很低,没多少赚头,为啥要我吃亏?"

徐伯春板起脸来,严肃地说:"很简单,因为价格必须降下来,这没得商量。行政部是我管的,而你是我侄子,如果不起个带头作用,别人的口水还不把我淹死!"

"可是我一降,其他几家不骂死我才怪!"徐实发愁眉苦脸地说,"叔,你总不能让我亏本不是!"

"亏啥亏,你糊弄谁呢!"徐伯春冷笑着讥讽,"你们拿上来的那些单据,也就蒙混过关而已,拿市场上的零售价来顶批发价,你当行政部的人是傻子?"

徐实发脸不红心不跳,嘿嘿一笑:"那不是,只是做餐饮的,赚的都是辛苦钱,而且,平常我们也没忘记和行政部的人联络感情,这笔投资可不小,叔你说是不?"

"行了,别给我哭穷。"徐伯春不耐烦地一挥手,态度不容置疑,"这次你就当帮我,明天开始,一定要降价,让我对公司有个交代。要是降不下来,集团到时动起真格,那就是小事变大,会有什么后果,我可不敢保证。"

徐实发端起杯来喝茶,飞快地盘算着,一看徐伯春坚决的态度,就知没多少商量的余地,心想降就降,反正什么钱进什么货,打菜时再把量弄少点,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亏不了多少。无可奈何地一摊手,大义凛然地说:"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咬着牙也得帮你扛下来。不过话先说前头,这次我可是当出头鸟,不但得挨骂,还得付出代价,以后要是有什么行情,你可得记着我。"

"这你放心。不过咱也得说好,价格降了,菜的质量和数量可不能降,工人吃不好,还是要骂娘,解决不了问题。"徐伯春脸色缓和下来,犹不放心地叮嘱一句。

这可由不得你!徐实发心里想的和口头说的完全相反:"行,这我明白,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不会给你添乱的。"

"嗯,最近你爸的身体咋样?"徐伯春松口气,聊起家常。聊到十点多,徐实发走了,赵萍才懒洋洋地从卧室里出来,说:"上次和你说过,爸在北京的江南花园看中套房子,难得老人家喜欢,少康说要买下来送给爸,你这大女婿,有啥表示?"

江少康是赵萍的妹夫,在北京开了一家贸易公司,身家丰厚,住别墅,开跑车,经常刺激得赵萍自愧眼光不如妹妹赵莉,继而对丈夫恨铁不成钢,而徐伯春平时最烦的就是听到"少康又怎样"的唠叨,他就不明白,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总,收入不菲的金领,怎么在老婆眼里越来越一文不值?就算自己能赚到江少康的财富,赵萍会不会觉得李嘉诚更不错?人心不足,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的妻子会是欲望无止境的庸俗之辈。

虽然心中不舒服,但老丈人的事不能不上心,徐伯春略一沉吟,说:"那装修和家具,就由我们出钱吧,让老爷子住得舒服些。"

赵萍没想到徐伯春这么爽快,非常高兴:"好,不愧我爸对你那么好,算你有良心,后天我就回北京处理这事。"

徐伯春笑笑,心里却是暗自叹气,按赵大小姐花钱的德行,这回只怕打开水龙头,要流失一大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