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跳楼

魏雨缪凭借他的慎重和敏锐,蓦然间就对沈月娟刮目相看了。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货?”

“你想要?”

“当然,但首先我得先看看实物。”

“在银行存着呢,你要想看,就得明天上午,今天眼看天就黑了,咱们赶到银行,人家也下班了不是?”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魏雨缪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个摊位。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女主人。而女主人根本没看他,已经表情平静地应酬别的客人了。

魏雨缪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就找了一家旅馆住下了。他不能不住下。沈月娟这个看似平常的年轻女人见多识广,相当了得!自己转行到蓝海古玩街以后,天天冥思苦想,意欲早早建功立业,让过去国企那些老同事老朋友看看自己——我离开你们照样玩得动玩得转,而且玩儿得更好更潇洒!谁比谁差多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而沈月娟很可能就是提携自己走上康庄大道的引路人!

这一夜,魏雨缪心情激动,几乎没怎么睡觉,只是翻来覆去地思考和咀嚼沈月娟说过的话。信息就是资源,就是财富,就是生活质量。他不仅没从沈月娟的话里琢磨出破绽,还对沈月娟由敬佩完全转为信任了。他有个毛病,一高兴就爱给老婆发短信,于是,他一连给老婆发了二十条短信,内容只是一句话:“我要发财,我能发财!”结果惹恼了老婆,给他回了一条国骂:“妈那X!你吃多了是吧?”

转过天来,他在年轻女人沈月娟带领下,确实在银行看到了那块田黄石,没错,就是在红帆会所亮相的那块田黄石。而且,他也看到了鉴定书。这时,沈月娟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谈邀请她参加秋拍的事。她说了一句“再让我考虑考虑”就合上了手机。她问魏雨缪:

“北京嘉德知道吗?”

魏雨缪连忙说:“知道!”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但自尊心和虚荣心驱使他要这么回答。沈月娟告诉他,嘉德公司的一个熟人想邀请她参加秋拍,他们知道她手里有块像模像样的田黄石。魏雨缪想到了这可能是个圈套:安排一个人打进一个电话还不是方便得很?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心情紧张起来。因为,事到如今他还是确认沈月娟不会骗他。所以,他非常害怕沈月娟会突然改变主意,拿着田黄石去参加秋拍,让这块就要到手的田黄石“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于是,他像下命令一样催促沈月娟:“签合同吧!”

沈月娟微微一笑,从皮包里拿出早已预备好的条格纸和签字笔,熟练地写了内容,然后率先签了名字。魏雨缪接过来一看,购货合同里面赫然写明:“买假包退”!他心里便一块石头落了地。唰唰唰就把自己的名字签上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保掯,更让人信服?

为了取得进一步的信任,沈月娟把身份证复印件、手机号和家庭住址都给了魏雨缪。并且和魏雨缪约定,她还要为他寻摸真品元青花:

“咱玩儿就正儿八经玩儿真品,高仿啊赝品啊全都一边待着去!”

魏雨缪拿着银行卡把二百八十万元贷款打到了沈月娟的账上。两个人回头就在前门大街的全聚德吃了烤鸭。魏雨缪对沈月娟一口下去半杯白酒的海量瞠目结舌。北京姑娘按说都应该文文静静才对,怎么偏偏自己遇上了一丈青扈三娘、母夜叉孙二娘、母大虫顾大嫂一样的人物?他看着眼圈绯红的沈月娟,好心好意地劝了一句:“女人家,还是少喝酒为好!”

沈月娟“吱喽”一口又掫了一杯,不以为然道:“男人女人都一样,高兴的时候就喝两杯!”

结账的时候,两个人你争我抢,最后是魏雨缪买的单。

回到蓝海以后,魏雨缪先是在自己的店门口立了一块牌子“田黄石有货”,他想让古玩街的人们知道,他魏雨缪不是吃干饭的,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淘来了真品田黄石,要大长自己的士气;再者,他就给《艺品周报》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在咱蓝海也有田黄石了!如果《艺品周报》报道了这条消息,他就一定要请他们喝酒,因为这等于为他造势,他下一步的打算是用田黄石参加蓝海拍卖公司的秋拍,制造舆论有多么重要的道理他当然明白!

《艺品周报》的一个叫齐有为的编辑,接到电话以后立即就赶来了。这是个四十来岁,留着齐耳长发,两鬓已见白丝,有那么点艺术气质的中年人.他骑了一辆处处哗啦哗啦乱响唯独铃铛不响,连锁和车梯都没有的破自行车。他来到魏雨缪小店的门口以后,随手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就抬腿跨进了小店。

魏雨缪热情地与齐有为握手,连夸他来得快。谁知齐有为说了这么一句话:

“快什么快?接到电话以后我整整骑了四十分钟!跟走着来的速度差不多!就因为我那条破驴不给使唤!”

魏雨缪一歪头便看见了门外躺在地上的破自行车,心里立刻明镜似的,便立下保证:

“齐老师,明天我就给你淘换一辆新‘悍马’来,你骑着破驴来换吧!”

齐有为一点不脸红地答应:“我可真来呀!”

魏雨缪拍拍齐有为肩膀:“不是真的还是假的么?”

两个人这才坐下来观赏、点评田黄石。齐有为的确很有才,铺开纸笔就唰唰唰写了一篇报道,接着,就用数码相机从四个角度给田黄石拍了照片。

齐有为走了以后,魏雨缪赶紧到电动车专卖店花了2480元买了一辆悍马牌电动车,推回来放在店里,等着明天齐有为来了推走。魏雨缪当然不傻,这个账他是会算的。只要造势造得好,这块田黄石在拍卖会上多拍出十万八万像玩儿一样!

转天,齐有为送来了一沓《艺品周报》,新报纸夹着彩页,新油墨散发着幽香。两个人约定了喝酒的日子和时间,齐有为就推说太忙走掉了。当然,骑走了新悍马电动车,把那辆破驴扔这儿了。而且,还捎走一个“压柜台”的康熙年间的铜胎画珐琅花卉纹鼻烟壶,而这个鼻烟壶是魏雨缪花了四万八从一个朋友手里匀来的。齐有为点到这个鼻烟壶的时候,用“心惊肉跳”四个字形容魏雨缪当时的心情毫不过分。但他明白,他现在正是求人的时候,牙掉了咽到肚子里,胳膊折了褪尽袖子里,理应如此。

当他翻开报纸,看到田黄石的照片果然照得非常清晰,色彩也不失真,一共登了两张,文字报道约莫有五百字。而文字下面,有一行齐有为的钢笔字:“如果发这么大篇幅的广告,至少要两万八。”

魏雨缪一阵苦笑:谢谢兄弟,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愿我吃了小亏能占个大便宜!

这时,马齿苋背着手远远地走过来了。自从退休以后,他每天至少要来古玩街走一遭,有时候还要走两遭,甚至走三遭。他这辈子与真假古玩没少打交道,与那些东西简直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撕扯不开的关系,让他一天不看、不想那些东西,简直不可想象!而那些东西没有一件是自己家里的。他的家里不存古玩。他怕落嫌疑。当处长的时候,局里对他们文物处有明确规定:不允许染指古玩掌眼、倒买倒卖。既然如此,他家里连摆都不摆。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何必落那嫌疑呢?但他并没有廉洁到连一次工艺品也没收过。

他确实曾经收到过别人送的元代瓷瓶和明清字画,但他转手就让儿子卖掉了,卖了多少钱他根本就不问。甚至连那些瓷瓶和字画是真是假他都不问。因为,他不曾帮助别人赚过大钱,人家怎么会送他值钱的真品?所以,上级领导或同事朋友去他家做客,一点“文物处长”的痕迹都找不到。当然,这也免不了会听到闲话,有人就说他玩儿得好,手段高,拿“黑耗子白耗子,逮不着的耗子是好耗子”这话损他。对这话他莞尔一笑,不置一词。

马齿苋家里没什么家底。与人们想象中的家财万贯的文物处长的形象并不搭界。但马齿苋并不是不玩收藏,只是他收藏的东西一般古玩街的人们都不感兴趣。他爱收藏红色文物,诸如马灯、刺刀、手榴弹、子弹壳、驳壳枪枪套之类的。古玩街的人没人倒腾这些,而他也从不向世人展示。所以说,存这类东西,与存不断升值的古玩不可同日而语,说他一贫如洗也差不多。此为后话。

儿子马家驹依靠“拼缝”倒腾建材,年满三十才算给自己挣出一套房子,于是,搞了一个对象,是古玩街一家小店的会计。但马家驹还没有汽车,没有像样的家具和电器。女朋友对此很不满意。其实,现如今蓝海市有个约定俗成的惯例,就是小两口结婚女方家里应该陪送汽车,男方只管准备房子和家具电器即可。但马家驹的女朋友不这么看,她说:“我家里该陪送当然要陪送,我老爸老妈就我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给我花他们的存款花给谁?但你天天接我上下班总不能用自行车吧?坐电动车我害怕,坐自行车我丢份儿,你就不能买辆汽车?哪怕是没有后备箱的两万一辆的小夏利呢?”

女朋友的话自然就是圣旨。因为,女朋友比马家驹小七八岁,小女子撒个娇什么的很可爱,要辆汽车就像撒娇;而且,女朋友腰身窈窕,脸蛋也说得过去,在古玩街有一号,而古玩街是他老爸马齿苋天天去的地方,这让马家驹很有面子;再者,马家驹确实到了需要女人的年龄,慢说女朋友不是无理取闹,就算是无理取闹,马家驹心里也不烦。每到夜晚,女朋友让他搂一把,亲一口,那比吃蜜还让他熨贴。问题是,心里不烦也好,吃蜜一般的熨贴也罢,该淘换钱就得给人家淘换钱去。于是,马家驹挖空心思想挣钱。

红帆广场优惠卖楼的广告见报以后,马家驹心生一计,何不赌上一把?他这么想了,却并不是马上就做了,他不至于这么莽撞。他去红帆广场的售楼处蹲了三天,他想看看买楼的人是不是踊跃,是不是有人敢买一千平米。结果,还真有不少人一买就一千平米、两千平米,还有买三千平米、四千平米的,售楼处的玻璃柜台都挤裂了。马家驹心里有底了,立马找到老街旧邻亲朋好友,好说歹说,终于凑上了五百万现金。接着,他就马不停蹄地去售楼处办理了交割。当然,他与售楼处签的合同属于“内部掌握”的合同,虽然实际上马家驹已经交完款买走了,而名义上还是红帆广场的房子,红帆广场还继续卖这些房子,等于为马家驹代卖。两方联手这么做可以逃一部分税,你知我知,你情我愿。

过了一段时间,马家驹再去售楼处,想看看是不是还挤破柜台,就感觉不对了,因为陆续还有来买楼的人,但那些人都面熟,已经来买过好几次了——显然都是售楼处雇来的,做出样子给人看,属于钓鱼,都是房托儿!而再看售楼处的朋友,一个个喜笑颜开,对帮助他卖楼的事只字不提,马家驹方知事情不妙。不得已,马家驹在全市所有像点样儿的房屋中介都登了记,请他们帮着卖楼。但半年过去,毫无进展。马家驹急得瘦了二十斤,已经嘬了腮了。问题是你嘬腮并不能引起别人同情,因为你受骗并不是为了做好事而是想赚钱,还因为你用的是别人的钱,人家对自己的钱能不能回得来也正急得心焦!于是,时隔不久,公安局介入了,马家驹被拘留了。

马家驹被拘留以后是不是在里面挨打了,他没说,但他不停地给家里一封封写信,恳求老爸想辙把他弄出去,就让马齿苋感觉到马家驹在里面的日子不会好过。马家驹给老爸出招,说古玩街女朋友的老板叫宁海伦,是个手眼通天的女人,她认识区公安分局的警察,赶紧凑十万块钱给宁海伦送去,让她想辙,她准有辙。马齿苋见到信后感觉不妥,用这种办法把马家驹捞出来,事后法院照例会逼着你还那五百万,你还不上就仍然要担着“诈骗”的罪名,判刑便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有赶紧还钱才是正道。老婆已经急得脑中风住院了,一向沉稳的马齿苋也不能不抓耳挠腮,如卧针毡了。问题是那么多钱往哪儿弄去?如果他过去真给古玩圈的人帮过大忙,他就有资本张嘴向他们借,哪怕拆东墙补西墙,也先把危机应酬过去。偏偏他过去没对古玩街的任何一个人做过实质上的帮助,现在让他去向古玩街的人张嘴,他是张不开的。

这么想着,马齿苋就又踱进了古玩街。这条街差不多有百年历史了,过去的老房子东倒西歪破败不堪,砖瓦的屋顶尽是打补丁的,青砖老墙风化得掉末。是十年前他在处长任上的时候,给局里和市里三番五次地写报告,硬是鼓动市里投了一大笔资金,把古玩街整个翻新了一遍。但说翻新,却“修旧如旧”,仍旧保留了一百年前古玩街的风貌,对这一招蓝海人没有不赞赏的。所以,每每走在古玩街上的时候,马齿苋就像在自己家门口遛弯儿,心里那叫熨贴。但眼下,他就没有这种好心情了,儿子马家驹的事像艾火炙烤着他的屁股,像钝刀切割着他的脖子,让他只想逃离只想奔走,完全没有了一个曾经为古玩街出过力的老文物处长的遛弯的架势和风度。

马齿苋急急地走着,魏雨缪小店门前立着的牌子突然映入他的眼帘:“田黄石有货”。他心里暗笑一声走了过去。说风就是雨,这古玩街的人也太会跟风了,刚刚在红帆会所展示过田黄石,现在竟然有人开始卖了。真品田黄石几近绝迹,至少在蓝海多年见不到了,怎么说来就来了呢?马齿苋根本不信。他走过去了,对那块牌子没有多看一眼。但他走出十几步以后,职业习惯令他蓦然转了回来,他想看看蓝海古玩街是不是真的有了田黄石。于是,他推门踱进魏雨缪的小店。

魏雨缪见马齿苋来了,兴高采烈地远接高迎,一把搀住了马齿苋的胳膊,说:“嘿!马处长,我知道您干什么来了,我不等您开口我就把东西拿出来,让您看看我的东西是不是您想看的东西!”

说完,魏雨缪就走到柜台后面,把保险柜打开,取出一个雕花的红木盒,打开盒盖,捧出一件红绸子裹着的东西。他把东西摆在玻璃柜台上以后,才轻轻揭开红绸子,然后喜笑颜开地看着马齿苋。

田黄石!正是在红帆会所亮相的那块田黄石!马齿苋十分惊讶:“怎么会在你手里?”

“怎么就不能在我手里?”魏雨缪得意极了。马齿苋摘下眼镜,细看田黄石。到了他这个年龄,近距离看东西的时候必须摘下近视眼镜。

“据我所知,张先令把这块田黄石拿到红帆会所展示,只是想让大家开眼界,东西是找朋友借来的。”

“没错,张先生是借过,但现在归我了!”

“你是怎么淘换来的呢?”

“甭问了,曲里拐弯的,费老劲了!”

此时,马齿苋突然萌生一个念头,如果自己能够原价拿到这块田黄石,马上就给拍卖公司送去参加今秋的秋拍,应该能拍到五百万左右,正是还上马家驹欠账的钱数。可是,怎么张这个嘴呢?这不是虎口拔牙吗?魏雨缪能拿到这块田黄石必定不是简单事,而且必定憋着大赚一笔,怎么可能轻易地原价让给自己?而如果魏雨缪加完价再卖给自己,那就没有多少升值空间,也就没有拿它的意义。看着这块田黄石,马齿苋思前想后,连连摇头。

魏雨缪察言观色,感觉马齿苋似有话说。但他现在只想快些把这块田黄石的知名度打出去,所以,他想的问题就只与宣传造势有关:

“马处长是不是还有既少花钱又见效果的宣传办法?”

马齿苋没说话。魏雨缪搬过凳子请马齿苋坐下,给他点了一根烟。马齿苋突然吞吞吐吐说了这么一句话,差点没让魏雨缪背过气去:“你能不能把这块田黄石原价匀给我?”

“您来古玩街以前没喝酒吧?怎么竟说出这样的醉话?”

马齿苋抽了一口烟,慢慢谈起了拘留所里的马家驹和住院的老伴。

魏雨缪吃惊地张大了嘴,接着,就把眉头拧成了疙瘩。两个人都想拿这块田黄石参加秋拍赚钱,一个是想建功立业,扭转自己转行以后无所作为的被动局面,在亲戚朋友面前挣个面子;另一个是想替儿子还账,把儿子从拘留所弄出来,逃脱法院的宣判。僵住了。屋里突然沉寂起来。两个人都一连抽了好几根烟,屋里的能见度都降低了。

魏雨缪一声长叹,把嘴唇贴近田黄石,慢慢地亲了一口。然后果断地用红绸子把田黄石包起来,放回红木盒,对马齿苋说出了在这块田黄石身上花出的所有的钱,包括电动车和那个康熙年间的鼻烟壶。

“我也不能让你吃亏,给你一个整儿吧,三百万,让你有点小赚。”

“没意见。”

“可是,田黄石假的太多,没有证件和鉴定书不行。”

魏雨缪一听这话,就把沈月娟给的鉴定书和协议、身份证复印件之类全拿出来了。

马齿苋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我再说一句话你不要反感——”

“请讲。”

“我还想带着你去北京一趟,找专家再看看。”

“我奉陪。”

魏雨缪毕竟是国企出来的干部,算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人,下一步要干的事完全是为了成全马齿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个理儿魏雨缪心里明白。

北京的专家,是个上过央视《鉴宝》节目的老先生,七十多岁了,马齿苋当处长的时候找过他,所以,老先生没打喯就接待了马齿苋。而当他们把田黄石亮给老先生以后,马齿苋没对老先生说:“您看这东西是真是假?”而是说了一句很含蓄很含糊很意味深长的话:

“您感觉这东西——”

结果老先生也说了一句很含蓄很含糊很意味深长的话,而且只有三个字:

“美极了!”

马齿苋之所以那样说话,也许为了显示自己也不是外行,因为自己曾经是蓝海市的文物处长;也许他面皮薄不好意思直通通地问是真是假,那也显得自己很没水平。一个文物处长连真假田黄石都说不清,那你这文物处长是怎么当的?敢情这些年全是蒙世?总之,就这样请老先生掌了眼。掌了一个含糊其辞的眼。老先生很忙,屋里还有其他人坐等,马齿苋和魏雨缪不便过多耽误时间,急急告退了。当然,马齿苋没忘记把一个红包悄悄塞进老先生抽屉。

出了老先生家门,魏雨缪十分兴奋。他作为一个刚转行不久的国企干部,一个对古玩还没入门的人,这种兴奋是自然的。如果马齿苋也跟着兴奋,那就莫名其妙了。问题是此时马齿苋还真是十分兴奋。他的兴奋是来自儿子问题可望得到解决。殊不知他的兴奋建立在并不踏实的沙土地上,“脸皮薄”(假如是脸皮薄的话)生生毁了他!

回到蓝海以后,马齿苋就舍着老脸东挪西借,连文物局几位退休老局长的家里都跑到了,将就着凑足了三百万,与魏雨缪办了交割。自然,他也想到了宣传造势问题,也给《艺品周报》打了电话,对齐有为诉说从魏雨缪手里买过田黄石的事,而且,把北京老先生“美极了”的话告诉了齐有为。齐有为对马齿苋非常了解,知道他是个一锥子扎不出血的铁公鸡,所以,连来采访他都没来,憋在屋里就写了一篇报道,而且,主题不是夸耀那块田黄石怎么好,而是表扬魏雨缪危难当头顾全大局成人之美。魏雨缪被夸得像个活雷锋,一时间在古玩街传为佳话。而齐有为还在等着马齿苋再次找他,他不相信马齿苋不继续找他宣传造势,他下定决心非把马齿苋扎出血来。但偏偏马齿苋迟迟没有找他,直把他气得流鼻血。

话说马齿苋拿到田黄石以后就立马找拍卖公司去了。这个公司他常来,与里面的领导和办事人员都很熟。秋拍本来已经到了预展阶段,拍品样本早已制作发出。马齿苋冷不丁拿来一块田黄石,让拍卖公司有些措手不及。但既然是老领导老朋友马齿苋的事,拍卖公司也不能不办。于是,公司领导立即组织专家对这块田黄石进行鉴定,打算作为特例纳入计划。

蓝海市已经多年见不到田黄石了,所以,拍卖公司的那个专家起初拿不定主意,感觉没把握。于是,他们就将公司内所有的专家都集合起来看这块石头。没想到还真产生了不同意见——这就正常了,拍卖公司的专家不可能都像马齿苋那样“二把刀”“三脚猫”“半瓶子醋”,那样的话,拍卖公司不得赔死?

拍卖公司内部为这块田黄石争论不休,有人说是真,有人说是假,于是,他们请来了蓝海市实验中学的特级教师于博彦博士。

于博彦今年三十整,历史专业毕业,拿到博士学位后因为社科院或研究所的工作不好找,就进了中学当老师,所幸的是他进的中学是蓝海市的重点校,校长对他这个人才非常重视。按照国家规定,要评特级教师,本科生必须教书八年,硕士生必须五年,博士生必须三年,这是硬件,软件就是课时和教学质量。而实验中学的校长在方方面面都对于博彦开了绿灯,所以,三年头一够,他没费劲就有了特级教师的职称,于是工资也上去了。他爱好古玩,不仅家学渊源,而且,他把业余精力全搁在古玩上了。这样一来,会使他的历史课讲得更加有声有色,学生更爱听,却不可能为教学加班加点。为此很多惯常加班加点的教师咬这件事,但有校长撑腰,他的特级教师职称终归没被咬下来。

校长为什么对于博彦如此青睐?难道仅仅是博士学位的名号迷惑校长的眼睛?不是。是一件事让校长认定于博彦确实是人才,而且不是应试型的人才,是货真价实的人才。

那是于博彦刚到实验中学的时候。校长找他在校长室谈话,于博彦却一直不看校长,只把眼睛盯在门后盆架下面的一个刷着绿漆的痰盂上。而且,校长与他谈了很多“好好发挥,带动低学历的人”的话,他都没听进去,却突然问了校长这么一句:“文革中咱们学校是不是存过查抄物资?”

校长不明白于博彦为什么问这些,纳闷地回答:“是啊,我听老辈的领导说过。”

“这就对了。”

“什么意思?”校长不明就里。于博彦说,文革初期,全国各地的红卫兵闹起“破四旧、立四新”的风潮,从“地富反坏右”和很多有家底的人家里抄走很多值钱的古玩,有的被砸碎销毁了,有的就集中存放在某处。这些东西被叫做“查抄物资”。而到了文革后期,落实有关政策,查抄物资被陆续退回,而被砸被毁的,也就那么回事了。物主一般没人敢去要的。而且,那时候古玩根本不值钱,物主也没拿古玩当回事,保命才是最重要的。这个痰盂,应该属于没有砸碎、散失的、没有退回去的查抄物资。

于博彦走过去端起那个绿色痰盂,拿到厕所刷洗干净,回来后找校长要了一把铅笔刀,然后用铅笔刀轻轻刮掉痰盂上的绿漆,慢慢地,就露出一个淡淡的天青色陶瓷痰盂,于博彦摆弄着痰盂凑近校长说:“您看,器形古朴稚拙,釉质光润亚滑,开鱼仔纹片;足底有3个芝麻状支钉痕,其中两枚紧靠足墙,支钉断截面呈白色,这种紧靠足墙的芝麻状支钉痕是宋代汝窑瓷器的一大特征。”

“宋代的?这么说值了钱了?”

“没错,这是宋代汝窑出品的出戟尊,连古玩十分集中的北京、天津那样的大城市都难得一见,在咱们蓝海竟发现一件,我真有一种晴空霹雳之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戟尊是干什么使的?”

“出戟尊是北宋始创,明代开始流行的一种器物,是官窑为宫廷特烧的仿青铜陈设器,也可以用来饮酒、祭祀,或盛放食物。而瓷尊是陶瓷容器的统称,始于商代。”

“哦,真长见识!你怎么见得就是汝窑的东西呢?”

“汝窑位于河南省宝丰县,宝丰在宋代隶属汝州,故简称汝窑,又因为是烧宫廷用瓷的窑场,故也称‘汝官窑’。其烧造时间不长,仅从宋哲宗到宋徽宗烧造了20年。汝窑瓷器胎均为灰白色,深浅有别,与燃烧后的香灰相似,故俗称‘香灰胎’,这是鉴定汝窑瓷器的要点之一。汝窑瓷釉基本色调是一种淡淡的天青色,俗称‘鸭蛋壳青色’,釉层不厚,随造型的转折变化,呈现浓淡深浅的层次变化。釉面开裂纹片,多为错落有致的极细纹片,透明无色似冰裂,俗称为‘蟹爪纹’。汝窑瓷器底款有刻‘奉华’和‘蔡’字的两种,当为宋时所特有,均与宋宫廷和皇室相关。您看,咱们这件出戟尊的底款恰恰就是个‘蔡’字!汝窑瓷器传世很少,且后代从未仿烧到九成像者,鉴别真伪不是很难,尤其是记住汝窑的主要特征,更不会轻易打眼。除胎釉、支钉痕外,汝窑瓷器至今未有高度超过30厘米、圆器口径超过20厘米的完整传世品。真正的汝官窑产品,传世的仅见70余件。历代墓葬中时至今日未见出土一件汝官窑瓷。尤其是汝窑青釉器也有类似汝官窑的,但那是民窑所产,与汝官窑是两码事。但东西少并不等于一件没有,咱们这件出戟尊确定无疑就是汝官窑所出!”

于博彦像背书一样,滔滔不绝,有条有理,丝丝入扣。

“这么多年来,我天天往里吐痰,简直是暴殄天物,罪过啊!”校长一把将出戟尊抱在怀里。

“现在得见天日也不算晚。”

“怎么处理?”校长爱抚着出戟尊问。

“退是没法退了,捐给咱蓝海博物馆吧。”

“不行,咱学校正缺钱呢!”

“那就拿到拍卖公司拍卖!”

这件汝窑出戟尊在蓝海拍卖公司拍出了五百万的价格,校长用这笔钱在学校里盖了一座像模像样的五层高教学楼。而“于博彦”这个名字一下子就在拍卖公司叫响了。后来总经理找到实验中学校长想挖走于博彦,说,于博彦去拍卖公司可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那才是正路。谁知校长一口回绝道:“我还指着于博彦帮我搞扩招呢!”

毫无疑问,他们都把于博彦的名字当作了金字招牌。而于博彦这块金字招牌的背后,理所当然就是真才实学。于博彦对校长一门心思搞扩招是有自己保留意见的。但他对校长评价不错,也就顺从了。而且,拍卖公司私下对他讲给他高薪,是他在实验中学的十倍,他也没动摇。因为,校长在得知出戟尊很值钱以后没想邪的歪的,没想自己独吞,也没想和于博彦私分,几乎没有一点妖蛾子,光明正大去拿到拍卖公司拍成现金,回来在学校里盖了教学楼。这样的校长于博彦赞赏,跟着这样的校长他心里愉快。仿佛惺惺相惜,三年后,校长力排众议亲自到市教委举荐于博彦做了特级教师。

风借火势,火助风威,特级教师的名头加重了于博彦在蓝海古玩界的分量,尤其加重了他在拍卖公司的分量。每当公司内部出现争议的时候,他们就拿着东西跑一趟实验中学,请于博彦最后一锤定音。而凡是经过于博彦一锤定音的东西,还从来没出现过误差。“权威”就这么树起来了。拍卖公司的人说于博彦是天才,他们都自愧弗如。只是于博彦自己不承认。但他不承认并不能阻止别人不承认。连官本位思想非常严重的马齿苋,都对于博彦这个中学老师不敢小觑,只是因为自尊心使然,他对于博彦敬而远之,从不叨扰。否则,事关田黄石他完全可以找于博彦看看,根本用不着跑一趟北京,但他的自尊心让他不想在于博彦这个年轻人面前低这个头。

话说拍卖公司为田黄石的鉴定问题,专程请来了于博彦。在拍卖公司的鉴定室,于博彦在灯光照射下,使用放大镜和显微镜仔细看过田黄石以后,又拿小刀在田黄石底部刮了几刀,用手指捻了下粉末,摇了摇头。

坚持是假货的一方有些失望,难道连大名鼎鼎的于博彦也难置可否?或者于博彦根本就鉴定不出来?他的半世英名也栽在这块田黄石上?他们迫不及待地问:

“你倒是说话呀?真的假的?”

于博彦一锤定音:“假的。”

这一方的几个人击掌欢呼,声称差点没让拍卖公司闹笑话!而坚持是真品的一方非常气愤,非要于博彦说出所以然来,而且还说出:“你说不出所以然就是欺世盗名”的狠话。于博彦很冷静,并不反驳,只是说:“你们把马齿苋处长也叫来吧,我当着他的面儿说说这块田黄石。”

马齿苋本不愿意来,因为他一不想见于博彦,二害怕出现异议,现在他的神经已经紧绷到极限了,是经不住一点打击的了。但拍卖公司的人说,这可涉及到我们收不收你的石头的问题,你怎么能不来呢?于是,马齿苋硬着头皮来到拍卖公司。于是,三头对案,梁山好汉全伙在场,于博彦就讲起了这块田黄石。马齿苋越听脸色越青,最后变成了紫茄子色。没等于博彦讲完,他就借口去厕所,失魂落魄地逃掉了。

他出了拍卖公司大门,就急忙打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里,他之所以这么着急往家里跑,是因为家里有北京那个老先生的电话号码,他现在还有一线希望,就是北京的那个老先生是不是与于博彦意见相反。

问题是北京的老先生没有站在马齿苋一边,他也说那块田黄石是假的。马齿苋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等他终于把气喘匀了,问:“既然是假的,让你掌眼你怎么说‘美极了’呢?”

“我只说这块石头‘美极了’,并没说它是田黄石啊!”

一座巍然屹立的高楼大厦轰然倒塌;一道五光十色的海市蜃楼烟消云散!马齿苋晚上没做饭,没吃饭,也没睡觉。转天一早,送报的送来了《艺品周报》。马齿苋退休以后退掉了其他报纸,唯独继续订阅《艺品周报》。现在报纸来了,脑子再乱,该看还是要看。而不看不要紧,这一看脑袋就嗡一声炸了。《艺品周报》的第三版通栏标题就是:“退休文物处长马齿苋借钱买田黄石打眼警示世人”。马齿苋推开窗户,蹬着凳子爬上去,连往下看一眼都没有,就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