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得失之间

上海那边的事总算了了,但韩琦并没有得到好的回报。还在回广州的路上,他就已经得到一条确切消息:陈建铭已经代理财务总监。

那一刻,韩琦胸中窝着难言的心灰意冷。这是什么道理?越是会做事的越遭排挤,越是不会做事的越会“做人”;越是有本事的越被打压,越是没本事的越会诡计权谋。就在离开上海的前一天夜里,翁总会计师还对他来了一次洗脑:“务必把会做人放在首位,然后才去考虑做事。我说的做人做事你可别错误理解为‘德才兼备’的意思。我说的会做人,就是会处关系。做事是指实际工作,这一点会不会其实都无所谓。会做人就是把自己作为一个点编织到上下左右的关系网络中,成为这个关系网络的一部分,最好是很重要的那一部分。记住,现在说谁工作能力强,不是说谁做事能力强,而是很会做人。仔细琢磨一下,看看那些把能力片面理解为会做事有本事的人,有几个有好日子过……”

这确实是事实,我现在不就栽在这上面了吗?

回到广州,韩琦马不停蹄直接往公司奔,刚进办公大厦,就在电梯门口碰到了陈义洲。

“姐夫,那个事,哎……”

“义洲,我知道了,没事!”

电梯来了,韩琦和陈义洲一齐挤了进去。等了好大一会儿电梯门都没关,韩琦顺手就在“闭”字键上摁了一下。可电梯门没有丝毫要关上的迹象。

韩琦来了气,骂一句:“连他妈的电梯都上不去,何况是人!背到家了!”

“你再摁半天也没用。”

韩琦又在那个“闭”字键上摁了一下,果真如此。陈义洲这才伸出手指,在另一个键上按了一下,门才“咣”一声关了。韩琦甚觉奇怪,借着暗淡的顶灯低头瞧了瞧,才发现两个按键上都写着同样的“闭”字。他就有些不懂了,他摁“闭”字键,电梯门不肯闭上,陈义洲摁“闭”字键,电梯门就听话地闭上了。陈义洲解释说:“告诉你吧,昨天两个按键都被人按坏了,请电工师傅来维修,那电工师傅也糊涂,带了两个‘闭’字键,没带‘开’字键,只好张冠李戴,用‘闭’字键代替‘开’字键了。”

韩琦这才明白过来,又瞧了一眼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闭”字键,感到甚是滑稽,苦笑着说:“最近,破事儿全让我给碰上了。”

顿了一会,陈义洲问韩琦:“你看到今天的《证券时报》没有?里面有总裁的专访。你去上海办事的这几天,林全隔三岔五登上媒体版面,风头强劲得很,都盖过蔡董事长了。”

“公司快上市了,总裁上媒体搞宣传很正常啊,别的公司都是这么做的。”

陈义洲对韩琦这个反应毫不奇怪,他放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吧?总裁请了一个叫吴思瑶的美女记者做形象顾问,可这吴思瑶却是陈建铭请来的。换句话说,背后都是陈建铭在运作。其中有何玄机,仔细一想就清楚了。”

“难怪他陈建铭能这么快代理财务总监!”韩琦恍然大悟,不禁又问,“怪了,这是公关部门的事,他陈建铭插什么手?”

“他活动能力就是强,你有什么办法?”稍加思忖,陈义洲接着说,“其实领导需要形象顾问,这是一门学问。跟外界交流,你怎么样一个形象最好?路该怎么走,应该有什么样的眼神,你这个手势应该怎么做,都有很多讲究。偏偏那吴思瑶有这能耐,上上下下,鞍前马后,很对总裁胃口。”

韩琦神情沮丧,可怜巴巴地说:“陈建铭有这样的心机,我不服不行啊!”

两个人正各怀心事地沉默着,不知不觉电梯已经到了十六楼。一个衣着优雅的瑰丽女人从正面走过来,当她看见韩、陈二人时顿时火热起来。陈义洲看见她明显先皱了下眉头,然后笑脸相迎。

“义洲小哥,我们两个真是有缘,到哪儿都能碰到你!”这个瑰丽撒娇似的抱怨着,看来她跟陈义洲很熟。

“姐夫,这是我刚跟你提到的吴思瑶,负责写上市公司高管专访的,财经媒体顶级美女,现在是总裁的形象顾问。”

“哎哟!什么美女,滥竽充数罢了。义洲,这你朋友?你怎么光介绍一边!”吴思瑶言语间还佯怒地白陈义洲一眼,更显俏皮。韩琦总算知道什么叫尤物了,这个女人举手投足间流露的万种风情,可使众多男士心神不宁,生出一腔邪火。

陈义洲再转向韩琦:“思瑶,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姐夫,财务主管韩琦。他可是个财经问题专家,刚从上海回来。”

“你就是韩主任,你们林总裁这两天都夸你好几回了,说你为人机敏,办事得力,还是一个‘走钢丝’的高手。我就纳闷,是何方神圣让林总这么挂心?今天有幸得见,韩大主任果然光彩照人!绝对值得我写一篇专访。”吴思瑶惊叹着,随后又说,“我跟你们总裁老交情了,前年我就采访过他,知道他爱收藏名表,我上次在法国看见一款想带给他来着。”

事后,陈义洲说:“这女人是典型的交际花,看似有着高雅的生活品位与追求,谈吐见识都很时尚,很多男人将她视为红颜知己。但其实这女人可悲得很,她是认识不少名流,并被他们视为倾吐心事的红粉,她常把这些拿来跟人炫耀。那些成功男士更是可悲,永远看不破这一点。美女蛇,美女蛇,就是这么来的。”

想一想陈义洲应该说得没错,这吴思瑶确实很喜欢炫耀,刚才好端端的却提到总裁的私人收藏,显得她与林全关系不一般。当时韩琦就想,这个女人心中一定是很寂寞的。

进了财务办公大厅,韩琦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该怎么应付那些好事的基层职员,该如何面对和陈建铭见面时的尴尬。反正绝对不能让人看扁、看衰,应该昂首挺胸显示出气势来!对于某些机巧小人,要用灼人眼神秒杀他,用辛辣言辞讽刺他,呛他。但那又能起到什么作用?欲盖弥彰,弱势心态反而会更容易暴露出来,招人耻笑。还是认输算了,愿赌就得服输,以免横生枝节,更让人看轻了。

闷不吭声进办公室坐下,韩琦却见谢欣霓的位子仍是空着,陈建铭的位子也空空荡荡的。都怎么了,连个较劲的人都看不到,韩琦反倒觉得心中更空虚了。此刻韩琦的心像跟心里的痛在赛跑,要快些跑不让这痛追上。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应该直接去找总裁,现在就去,看看林全如何面对自己这个有功之人。

韩琦正要动身,电话响了,是人力资源总监老姜打来的,老姜调子很平:“韩琦,上我这儿来一下,有事找你。”

韩琦一时摸不着头脑,自己平素和老姜接触很少,并没什么交情,当初还是去人事部门看陈义洲,才和他见过几次面。若说是有公事要谈,可能性更不大,自己这个层级的主管出现职务调动,那要总裁说了才算。究竟有什么可谈的?莫非老姜这是代表总裁找自己去谈话,去谈未来的职位安排问题?若是那样,情况恐怕不妙。眼下公司内部各方势力都在加紧人事布局,党同伐异搞得如火如荼,自己却哪一边都没靠上,必遭优先淘汰。

就这样,韩琦抱着极大的悲观去了老姜那里。

进了人力资源总监办公室,老姜假装热情挥手示意他坐下,韩琦却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到他对面,带着情绪直说:“有什么事,说吧!”

老姜顿了顿,说:“今天请你来,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公司打算把你调离财务部门……”老姜余音未了,韩琦两只手在下面左右来回搓摩,鼻子直出冷气。老姜见状,问:“你怎么了,韩琦?”

韩琦半带呛地说:“这我早知道了。”

“喔,你早知道了?”

“下面人早告诉我了。”

“呵,下面已经开始议论了?”

韩琦无奈地拍了下大腿,挪正了身子,说:“怎么,你真要听我的意见?”

“是啊?”

韩琦立刻加重语气:“好,告诉你,我不同意!”

老姜阴阳怪气地说:“你不同意也不要紧,你还可以再回财务部门……”

“你……跟我开玩笑?”

“呵呵,不开玩笑,韩主任。”又顿了一下,老姜轻挥一下右臂说:“你有什么话,就都说出来。说吧!”

“叫我说,好!”稍加思忖,韩琦中气十足地说,“我来公司十年,我干财务部门主任三年,我承认我能力有限,但上面交代下来的任务,我从来没有耽搁过……”对面,老姜只是闷声发笑。韩琦不满地说:“怎么,觉得我很滑稽是吧?我很可笑是吧?”

“不不不,对不起,我不笑,我不笑。”

韩琦身子用力往后一仰,说:“笑吧,好笑就笑吧!”

“我不笑了,你接着说。”

“你不笑,我也不说了。”

“好,你不说,我说。”老姜一本正经,“韩琦,把你调离财务部门,是另有重任……”韩琦一听,骤然来了精神。老姜继续说:“这个新的职位嘛,虽说是职务上的提升,但是压力也会很大。”

韩琦很是惊讶:“提升啊,怎么说?”

“今天找你来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总裁助理这个职位,你愿意承担吗?”此话一出,韩琦满肚子苦水瞬间全没了,立马正襟危坐,又恢复了往日的谦恭。老姜接着说:“从待遇上讲,总裁助理是和公司副总一样的标准,保底年薪60万,另外年终还有分红。但是从职权上来说,他可比副总高多了,因为他是代表总裁全面掌握公司各个方面工作,相当于执行总裁……”

不等老姜说完,韩琦当即起身表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呵呵!既然你没什么意见,你可以去见总裁了。”

韩琦去了林全那里,恰好陈建铭也在,正和林全谈一些不可为外人道之事,见韩琦过来了,立刻请示林全,到总裁室后面的小会议室暂作回避。

林全对韩琦很亲切,他一进去,就客客气气请他坐。韩琦有些迟疑,不知道是站好还是坐好。平时韩琦到林全这里来的机会多,但林全从没要他坐过。这很正常,一般部门主管到总裁室来,自然不是来摆谱的,而是来汇报情况请示工作的,况且总裁很忙,找的人多,汇报完请示完就得立马走人,没有必要也难得有时间让屁股落座。

韩琦终究还是坐到林全对面,可坐下还没几秒钟,林全那三百瓦特的目光扑面射来,韩琦立即就心虚气短了。韩琦惶遽地说:“总裁尽管放心,上海那边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林全两手指尖轻轻相碰,形成尖塔式手势,放在颌下,说:“你这次上海之行令人满意,昨天蔡董事长回到广州,了解了这个情况,十分赞赏你的处理手法。蔡董事长当即决定要奖励你……”林全故意顿了一下,试探韩琦对此有何反应。林全很怀疑韩琦和蔡董事长那边存在某些关联,不然依老金那么骄横,韩琦又这么嫩,事情似乎太顺利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韩琦比过去敏感了许多,很快意识到林全是在给他出选择题,看他的立场究竟倾向哪一边。韩琦谨慎地说:“我是总裁委派的特别专员,一切都是总裁领导有方,我只是跑一下腿而已。要说有一点功劳,那也是总裁调教得好。”

此刻林全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眼睛漫不经心地往桌上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有功当然是要奖励的,赏罚分明嘛。”

见林全说话时这个姿态,明显是不相信他刚表的“忠心”,韩琦心里有点紧张,但又不敢再进一步“演戏”,以免引起林全的反感,只是强迫自己更加低眉顺眼。

韩琦正揣摩着的时候,林全又开口了:“没有让你代理财务总监,你可能会有想法,但你要理解我,我有我的难处,不然这个安排不会拖到今天了。”

韩琦努力集中思想,认真领会总裁的话。韩琦知道有些事林全不便和盘托出,只能说到这份上了。韩琦心中有数,是陈建铭在后面做足了文章。事已至此,力争又有何用,于是装作毫不介意,说:“这个安排是合理的,陈总能力确实很强,能者多劳,他多做点难度大的工作是应该的。”

韩琦这话虽说有些言不由衷,但林全听上去却顺耳。林全淡淡地说:“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任命你做总裁助理的事,董事会还在研究,决议应该很快就会下来,你别着急。来日方长,今后你要继续支持我的工作。”

“我会一如既往服从总裁的安排。”

韩琦走后,陈建铭从小会议室走出来,愤愤然说:“这个韩琦可恶之极,得了便宜还卖乖!总裁助理不比财务总监位高权重?他还有想法了!”

林全冷笑说:“这次上海的事,说明韩琦在专业上很有一些手段,是个人才,此人又掌握了大量公司机密,所以我们必须让他安心留在公司效力,而且是为我们效力。但从另一个角度上看,这人并没多大野心,他只关心他的职位、收入,只想和他正怀着孕的太太体体面面过日子,归根到底,他只是一个小男人。”

一旁,陈建铭笑起来:“总裁看人看事就是透彻,建铭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