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醉翁之意

此言一出,堂上立刻鸦雀无声。众人都往那声音来处瞧去。

只见一个黑衣男子,从一旁排开人群,走了出来。鲍旦不识得他是谁,皱眉怒喝道:“大胆!长老们谈话议事,岂有你插嘴的份?来人啊!把他给我押下去!”

堂上李宝儿急忙道:“慢着!”

鲍旦一愣,望着李宝儿。

李宝儿一脸慌张,压低声音急道:“楚秋,你来干什么?快出去!”

鲍旦道:“楚秋?楚秋是谁?你是哪个长老的属下?”

魏庆认出他来,说道:“他是大夫人的侍从。”

鲍旦道:“侍从?”忽然看见他颊上的刺青,冷笑道:“哦!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奴才。”

原来那人正是程楚秋。他见鲍旦魏庆联手,要将李贝儿从帮主的位子上赶下来,心中已有所不平了,又见李贝儿脸上充满阴郁怅然的神色,更觉于心不忍,于是决定挺身而出。

程楚秋听鲍旦讥他是个奴才,便顺着他的话道:“不错,我是奴才。但有道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枉费你们一个个身为长老,身负领导洞庭帮千余帮众的重责大任,没想到却是一班做事不讲道理,倒行逆施,凡事随性而为的糊涂蛋!”

他先把话给讲满,以争取发言的机会,然后再想办法慢慢收拾,打得是走一步算一步的主意。所以鲍旦魏庆哪里倒行逆施,又如何个糊涂,此刻在他心中,还尚未有一个底。

鲍旦不愿直接跟他对话,只把眼光望向李宝儿,淡淡道:“大夫人……”语气不善,意思是要他出言教训下人无礼。

李宝儿知道程楚秋不是个笨蛋,他会这么说,一定是有他的用意。于是将脸一扳,说道:“鲍长老,我们楚秋说得有理,鲍长老为何不先听听看他想说什么,再作定夺?”

鲍旦“哼”地一声,说道:“他不过是个奴才,这里要是人人学他,自觉有理就来说上几句,那么以后我们还要不要开堂议事?依我所言,让人先押他下去打二十大板,才上来说话。来人……”

李宝儿大怒,道:“你……”

程楚秋抢上两步,说道:“鲍长老……”鲍旦讲头撇过去,甚至不愿意跟他面对面。

程楚秋不以为意,续道:“这么吧,别说二十大板,就是要砍我的头,把我扔到湖里喂王八都行,只要我说出一个字不合道理,你就尽管让人拖我下去。如何?”

这不像是一般人该有的胆色,鲍旦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看着他,眼光中充满疑惑与惊异。

李贝儿道:“既然楚秋都这么说了,给他说几句话应该不成问题。大长老,你说呢?”

唐钧彦道:“帮主定夺。”

李贝儿道:“那好,楚秋,你跟着往下说。”

程楚秋应诺,说道:“刚才鲍长老所言,因为郭前帮主突然辞世,来不及指定继任人选,所以由诸位长老共推郭二夫人为帮主,是不是?”

鲍旦道:“是代理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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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楚秋道:“是,是代理帮主。因此诸位长老认为代理因素消灭,所以想将代理权力回收,是不是?”

鲍旦道:“没错,让二夫人当上帮主,代理职务,这是一个权宜之计。我们并非质疑她的能力与贡献,这是两回事。”

程楚秋道:“可是我刚刚也听到,鲍长老是郭二夫人代理帮主之后,才任命的?”

魏庆接口道:“那是因为帮规规定,长老需由帮主来推荐任命。鲍可信大长老过世的时候,帮中已经没有帮主了。这个悬缺,自然要由郭二夫人来任命方可。”

程楚秋道:“所以帮规是非守不可的,并没有因为帮主出缺,而能有僭越代立的情况。”

魏庆道:“事情当然可以从权处置,不过总离不开这个范畴。”

鲍旦颇不耐烦,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拖延时间。”

程楚秋道:“既然那时鲍长老还不是长老,如何可以与各位长老共同推举郭二夫人?”

鲍旦一愣,沉吟道:“这……”

魏庆道:“长老推举帮主,并无规定一定的赞成人数。只要有长老提出,其他长老无异议,就算通过。”

鲍旦道:“嗯,不错,就算我那时还不是长老,其他长老有推举出代理帮主这样的共识,那就可以了。”

程楚秋道:“原来如此。话又说回来,在当时郭二夫人之所以能出任代理帮主,是哪几位长老同意的?”

鲍旦道:“喂!你到底是来提意见的?还是来问问题的?”

程楚秋道:“这跟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关,如果鲍长老认为我问得没有道理,那就请让人把我押下去,扔到湖里去喂鱼。在场的所有弟兄都是明证,绝对不会有人认为鲍长老不够坦荡光明的。”

鲍旦知他说的是反话,心道:“好,我就让你说个痛快。”说道:“魏长老,还是由你来说吧。”

魏庆想了一下,说道:“当时具有长老身份的,嗯……没错,就只有唐大长老。”

鲍旦吓了一跳,但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因为郭宗尧过世前卧病年余,期间已有两个长老出缺,却因为他精神不济而暂时没有选人递补,众人也总想等他病好了再说,却万万没想到,郭宗尧居然在五十岁的壮盛年纪,就这样一病不起。

待得鲍可信又忽然过世,帮中一团混乱,当时鲍旦、魏庆与王旭清,虽然都没有长老之名,但是各拥山头,各有势力,谁也没想这么多。及至李贝儿接任,这才将三人一一按下名份。而原长老唐钧彦也就顺理成章,坐上了大长老的位子。

程楚秋不提,大家倒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件事情,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洞庭帮濒临分裂边缘的危险程度,不言可喻。唐钧彦想起当时的混乱,至今仍心有余悸。而如此说来,李贝儿的出线,也确实是一颗定心丸。

程楚秋大喜,他原本只知鲍旦与王旭清为李贝儿所任命,却不知原来连魏庆也是。于是说道:“所以鲍长老、魏长老与王长老三位,都是由郭二夫人所任命的了,是吧?”

鲍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楚秋道:“既然鲍长老说,当时请郭二夫人出任帮主只是权宜之计,郭二夫人所出任的帮主也就是代理帮主,那么由代理帮主所任命的长老,也就是代理长老了?不知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当堂沸沸扬扬,议论纷纷。

鲍旦高声喝道:“慢着!我洞庭帮创帮百余年,可从未听过有什么代理长老的。”

程楚秋道:“那么代理帮主也不是全无先例罗?敢问鲍长老,在郭二夫人之前的代理帮主,不知是哪一位前辈高人?”

鲍旦一时哑口无言,瞠目以对。

魏庆反应明显比鲍旦快得多了,马上接口说道:“我们当初接受帮主任命时,帮主可没说是让我们担任代理长老。”

程楚秋道:“二夫人当时答应接任帮主时,也不知是个随时都会被解职的代理帮主。如果她要是事先知道,说不定就会考虑不接受了。现在几位长老说是代理帮主就是代理帮主。所以几位长老究竟是不是代理长老,也只有帮主能够决定。”

魏鲍两人互望一眼,面面相觑。

程楚秋续道:“既然代理帮主可由当初推举他的长老解除职务,那么代理长老也可以由任命他的帮主解除职务。”说罢,走到堂前躬身道:“敢请帮主,现在就立刻解除这三位代理长老的职务。”

这下又再引起全场一阵骚动,久久不能平息。李贝儿不愿无限扩大事端,于是便道:“楚秋,你先退到一边。”

程楚秋应诺,垂手退立一旁。李贝儿道:“大长老,不知楚秋所言,是否可行?”

唐钧彦道:“启禀帮主,以老夫愚见,实在是可行而不可行。帮主若将三位长老解职,而帮主又要去位的话,那岂不是又回到三年多前,那一团混乱的情况之下了吗?”

程楚秋插嘴道:“唐大长老,只要你不同意什么代理帮主的论调,帮主就不用去位,至于出缺三位长老之职,帮主与大长老尽可以重新拟定人选议定,帮务又岂会混乱呢?”

唐钧彦沉吟道:“这……”他资历既深,经验又老,鲍可信在的时候,总算还有个人地位高,威望比他重,可是眼前的鲍旦、魏庆、王旭清等,可都是他的晚辈,鲍旦老是仗着他父亲旧有的势力,这点已经让他很不是滋味了,现在他还公然假借众意,要胁帮主。这不想还好,这越想嘛,就越不是味道,但形势比人强,却也不得不让他选择站在中间,不敢表示意见。

不过现在情况有点不同了,半路杀出程楚秋,说得魏庆鲍旦哑口无言。若真的依他的意见办理,自己可以重新部署长老人选的话,那自己在洞庭帮的地位,那可真是权倾一时,如日中天了。

那鲍旦见唐钧彦还真的犹豫起来,不禁火冒三丈,嚷道:“好啦,好啦,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我长老不做,大家也都别干了,咱们打回原形,重新来过!”

堂上除了几位长老,以及一些侍卫外,余下的都是四大长老的亲兵子弟,总数约百来人。鲍旦这么登高一呼,堂下顿时有一半以上的人振臂附和,声势浩大。看样子全场百来位亲兵子弟,倒有五十个是属于鲍旦辖下的。

这些人这么一骚动,差点没把屋顶给掀过去。这样现实的实力悬殊状况,下子又把唐钧彦给拉了回来。他沉吟半晌,终于说道:“依老夫愚见,还是请帮主别下令撤销三位长老资格,而老夫也将请三位长老,打消另立新帮主的念头。”依他所想,维持现状应该是最好的状态了。

李宝儿道:“大长老所言,不失为一个老成持重的方法。”

鲍旦却道:“大长老,我鲍旦可不领你这个情。帮主,请你现在就除去我们三人的职务,我要拥立郭公子为帮主。”

魏庆觉得情势逐渐失控,忍不住劝阻道:“鲍长老,没必要把情势弄得那么僵,我们还是从长计议……”

鲍旦翻脸,斥道:“临阵退缩,难怪你成不了大事。”

魏庆道:“玉石俱焚,对谁都没有好处……”

鲍旦打断他的话道:“别说了,我只问你一句,你魏庆说过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魏庆道:“你说这什么话?我魏庆向来说一是一,一言九鼎。言而无信,将来还能在这儿跟人立足吗?”

鲍旦喜道:“很好……”转头与王旭清道:“王旭清,那你呢?”

王旭清道:“愿与两位长老同进退。”一听到自己可能会被解职,王旭清立刻倒向人多的一边。

鲍旦大喜,得寸进尺,更与唐钧彦道:“大长老,现在轮到你表态了。”

唐钧彦不悦,变色道:“你这小子胡作非为,居然要将整个洞庭帮的前途,拿来与自己的前途对赌,你父亲地下有知,也死不瞑目。”

鲍旦亦怒道:“你少拿我父亲来说我。要是我父亲还在,今日岂有你说话的余地?你也不必多说了,我知道你的立场了。”反过身与李贝儿说道:“二夫人如果肯以帮主的身分,退位让贤的话,那么大家仍敬你是前帮主,一切待遇,自当从优办理。如果二夫人决意一拍两散,那我们一切就照足规矩来,到时可别怪鲍旦不讲情理。”

魏庆忽然上前拉住鲍旦,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也别忘了,你刚才怎么向我保证过?”

鲍旦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要他放心。接着追问道:“郭二夫人,你究竟觉得如何?”

李贝儿道:“别说要我退位让贤,就是要我离开这个岛,又有何难?我只是不明白,我到底有哪里做得不好?还是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鲍长老大可明说,无缘无故就要抹去我对洞庭帮三年多来的心血,没留下几句话来,如何让人心服呢?”

鲍旦道:“属下不是说过了吗?郭二夫人的贡献,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但我实在不想再让洞庭帮成为武林笑柄,如今郭公子已经回来了,正是大好时机。”

李贝儿冷笑道:“说来说去,就只因为我是女人?”

鲍旦道:“不错,牝鸡司晨,成何体统。”

李贝儿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说道:“哼,你将这洞庭帮帮主宝座看做是金雕玉砌,在我李贝儿眼中却不过是把木头椅子,以为我会稀罕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了,想一脚踢开我。别忘了当初是谁好说歹说,要求我坐上这个位置的?”说到这里,看了魏庆一眼。魏庆将眼光撇开,不去看她。

李贝儿续道:“好,我会让位的,不是因为我怕了你们,而是为了宗尧。我不能让洞庭帮在我手中分崩离析,同样的,我也不愿意看到洞庭帮为一群小人所把持,慢慢走向覆灭之路。我走,我不仅会把帮主让出来,我还要离开这里……”

此言一出,众皆大惊。李宝儿更起身拉住她,颤声道:“贝儿……”

李贝儿轻轻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臂上移开,低声说道:“姊,你若想留在这儿,就留下来。”复向堂下说道:“我走之后,希望魏长老好好照顾我姊姊,鲍长老能够信守承诺。”

魏庆不料事情会搞到这步田地,一时反应不过来,竟无法回答。李贝儿也不待他们回答,迳自走下堂来,喊了一声:“仙儿!我们去收拾收拾。”宫月仙应诺,从一旁快步跟了上去。

那程楚秋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变化,瞧着她的背影,心道:“她根本毫无斗志,其实在她心里,应该早就想离开这里了吧?今天的事情,只是让他下定决心而已。”虽微感怅然,却也代她高兴。

只见那李贝儿就要走到厅口,忽然门前人影一闪,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同时听得一个声音冷冷地道:“慢着!”

这人拦得突兀,事先毫无征兆。李贝儿若不马上停步,只怕就要跟他撞个满怀。

李贝儿一惊,向后跃开,定睛一瞧,奇道:“原来是郭……郭公子……不知有何见教?”

李氏姊妹来到磐石岛的时候,郭金华早已离开先三年离开,所以郭金华虽然是郭宗尧的儿子,却从未见过他这两个年轻貌美的庶母。李贝儿自然也从未见郭金华,只知道一嫁过去,就会有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大七八岁的儿子。

所以两人今天是初次见面,关系本来应该很亲密,却又是那么陌生。以致李贝儿一瞧见是他拦路,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

只见那郭金华“唰”地一声甩开手中折扇,一边摆动扇面,一边摇头晃脑地道:“抱歉,你现在还不能离开。”

李贝儿觉得莫名其妙,问道:“那是为何?”

郭金华道:“既是帮主卸任,就应该办理交接。还没交接之前,前任帮主不宜迳行离开。”

李贝儿道:“这你放心,这三年来我所处理的每一件帮务,都有大长老与魏长老两位共同确认,有事你问他们两个也一样。”身子一动,就要往前走。郭金华却一动也不动,没有让路的意思。

李贝儿一愣,睁眼瞧着他。郭金华慢条斯理地道:“这是其一。其二呢,我父亲生前的遗物,也请你一并交接。”

李贝儿道:“宗尧去世之后,并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啊。”

郭金华狞笑道:“我父亲身为一帮之主,管理帮众千余,船只近百,每日进出超过五百两银子。他要是打一个喷嚏,百里外的岳阳楼都听得见,正所谓:咽呜山岳崩颓,叱吒风云变色。这样一个重要的人,你居然说他身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他越说越靠近李贝儿的身体,逼得李贝儿甚至不得不往后退。口气咄咄逼人,毫不客气。

那李贝儿也不甘示弱,说道:“那你倒是说说看,你父亲会有什么东西可以留下来?”

郭金华没想到她有此一问,一时无言以对,过了半晌,才说道:“一时之间我还想不起来,不过你天天处理帮务,应该要知道才是。”

李贝儿将脸一拉,冷森森地道:“就因为我十分清楚,所以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没有……请让一让……”

郭金华纹风不动,回道:“好,就算公物没有,私人物品呢?我父亲生前死后,可一直只有你们姊妹俩跟在身边。我现在让你离开去收拾,谁知道你会不会把我父亲的东西给偷偷带走……”

李贝儿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道:“什么?”

那魏庆听了,倒像是给他了一个提示,让他有机会留下李贝儿来,连忙使了个眼色给鲍旦。

鲍旦会意,敲边鼓道:“啊……我差点忘了这件事情,金华,郭帮主去世前几年的时候,曾经因缘际会得到一把宝刀,以及一本刀谱,这两样东西,你可千万别漏了。”

魏庆听他说得有板有眼,颇佩服他信口开河的功夫,为了逼真,便搭腔道:

“鲍长老,可是说不定前帮主已经将宝刀刀谱给了夫人,而若是夫人的东西,她就不必要拿出来了。”

李贝儿道:“我没见过什么宝刀烂刀之类的东西,眼下毫无对证,别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她不知魏庆正是要她这么说。此言一出,那鲍旦打蛇随棍上,马上接口说道:

“嗯,由此可见,这刀与刀谱都不是要给夫人的了。”

李贝儿心中大骂:“岂有此理!”再也耐不住性子,叱喝道:“你到底让不让开?”

郭金华笑道:“让我是会让,不过交接没有完成之前,我是不会让你出岛去的。

再说,你既是我郭家的人,死是郭家的鬼,我怎么能让自己这么年轻貌美的庶母,流落在外呢?”

他说到最后,音量越放越低,身子也越往李贝儿身上挨近,说到“流落在外”

时,突然伸出狼爪,往李贝儿颈间发际撩去,状似替她整理散落的发茎一般。

李贝儿惊叫一声,倏地往后跃开,又羞又怒道:“你做什么?”别说李贝儿吓了一跳,那魏庆与程楚秋也是吃了一惊。

只听得那郭金华用一种诡异的口吻道:“呵呵,我的庶母害羞啦?哼,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为了荣华富贵,可以花样年华,嫁给一个年纪足以当上你们父亲的老男人。嘿嘿,你看上我父亲哪一点?他到底有什么好?温柔体贴?英俊潇洒?还是人格高尚?气质优雅?你看看我,我是他儿子,我比他年轻,比他有冲劲,他能给你的,我能以十倍给;他不能给的,我照样能给,而且天天给……你当初能跟他,自然也能跟我……”

李贝儿听到他说到后来,居然说出这么不伦不类的话来,不禁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呼”地一声,当头就是一拳挥去。那郭金华低头侧身连闪两记,口中不住啧啧称奇。

那李贝儿余怒未歇,拳脚齐出,招套连环,如行云流水般使将出来,力道速度都相当不错。但那郭金华身法怪异,进退趋避之间,彷佛毫不费力地一一闪过,嘴上尚有余裕,调侃戏谑,尽说些有的没有的。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就连鲍旦也没想到,这位将近十二年没见的前帮主之子,会变得如此浮滑无行,就是想要说些什么,也不知从何说起。而既然连鲍旦都无话可说,魏庆、王旭清就更没份量了。只剩一个唐钧彦在一旁咬牙切齿,忿忿不平。

程楚秋见郭金华举止无礼,在一旁越瞧越生气,体内气息潜运,暗暗自忖道:

“不知我一条左臂,能不能打得过他?”心中虽尚未有确定的答案,但却已经随时准备出手了。

郭金华武功明显高过李贝儿一大截,但他有心戏弄,就连宫月仙也瞧出来了。

只见她护主心切,娇叱一声:“大胆!”从郭金华身后奔去,挥拳打他背心。

程楚秋见了,心道:“糟糕!”果见那郭金华哈哈一笑,一个侧身转体,狼腰款扭,猿臂尽舒,恰恰搂住了宫月仙的纤纤蜂腰,忽地用力一收,在她耳边亲了一口。

宫月仙大声尖叫,吓得花容失色。郭金华哈哈大笑,说道:“主子如花似玉,就连丫鬟也这么香!哈哈哈……”

宫月仙又羞又怒,急着想要挣脱,但那郭金华手臂箍紧了,宫月仙一时如何挣扎得开?李贝儿喝道:“放手!”伸拳往郭金华脸上打去。

那郭金华就等着她出手,看准时机,忽然松手将宫月仙朝着李贝儿摔了出去。

李贝儿促不及防,赶紧松开拳头,改去抱她。忽地,背上一紧,给人拿住了穴道。

李贝儿大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只听得郭金华哈哈大笑,说道:“哈哈!这叫一箭双雕……”

一言未了,忽又听得有人喝道:“什么人?站住了!”接着劈哩啪啦几声,李贝儿还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身子一轻,居然轻飘飘的往堂上飞去,定睛一瞧,却是程楚秋一把抱住自己与宫月仙,纵身一跃,反往堂上奔去。

郭金华似乎有些来不及反应,眼睁睁地瞧着程楚秋将人从自己的掌握中救出。

其实他就是想反应,也多所顾虑。因为这人居然能一把抱住两个人,从自己眼前离开,轻功之高,应该已经是武林一流高手了,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之下,郭金华选择了以不变应万变。

郭金华完全不明情况,其他人对程楚秋却非一无所知,不过现在看来,竟也与一无所知差不了多少。

在一片惊疑声中,鲍旦首先发难,劈头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混在我洞庭帮中,究竟有什么目的?”

别说鲍旦想问这句话,就是李宝儿李贝儿姊妹,也想问这句话。两人一起望向程楚秋,只想他会怎么回答。

只听程楚秋说道:“我是什么人?鲍长老,你这么问不会显得多余吗?我是洞庭帮的人,帮主受人牵制,我替帮主解围,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刚才的事情要是传了出去,所谓四大长老,不咬舌自尽,将来只怕也不能在江湖上立足了。”

说罢,眼光向堂下四人逐一扫去。眼光冷峻,四人心中都是一凛。而堂下众人更是面面相觑,都知他所言不虚。再怎么说,李贝儿还是洞庭帮的帮主,不管郭金华的身分为何,在洞庭帮大义堂上如此无礼,堂上众人没有群起攻之,要是传了出去,确实是全帮之耻。

堂上一时鸦雀无声,程楚秋也成了众人目光焦点,他轻描淡写地在李贝儿背上一拂,这才发现郭金华点穴手法不同一般,这一拂竟然无功。不过他不动声色,先请李贝儿回座,然后才拉着宫月仙退到一旁。宫月仙不敢置信地瞧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仰慕与崇敬。

郭金华“啪”地一声,收拢折扇的声音首先打破沉寂。他轻咳一声,接着说道:“刚刚我只是要阻止帮主回去,一时情绪激动,出手不知轻重,这位弟兄太过言重了。”态度明显软化许多。

程楚秋知道李贝儿身子不适,不方便说话,于是接口道:“那郭公子是否应该先向帮主道个歉呢?”

郭金华道:“只要帮主暂时不先离开磐石岛,将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郭某愿意向帮主致歉。”

李贝儿想要说话,但觉胸口一窒,提不起气来。程楚秋假意上前弯身聆听,接着朗声说道:“帮主说万事好商量,不必道歉了。”

但这个动作哪里瞒得过郭金华,但见他微微一笑,说道:“帮主大人大量,郭某谢过。”轻轻一揖,续道:“不如这样吧,帮主既然已经同意让贤,那不如就先把帮主之位让出来,其他的东西,再慢慢交接不迟。”想先去除李贝儿保护伞的意图相当明显。

李贝儿仍无法马上开口说话。程楚秋便道:“既然如此,那就先解除三位长老的职务。看该怎么推举新任帮主,一切照足规矩来。”

王旭清道:“小子,别忘了你的身分。你是凭什么在此发号施令?”

鲍旦将手一摆,说道:“无妨,就这么办。”说着将身上代表长老的符节拿出来,交给左右,呈给李贝儿。其余人看了,相视一眼,便都照做了。期间程楚秋左手掌心贴着她的背心,不断地将内力送进她的体内。待得三人都把信符交了出来,被封的穴道已渐渐松动了。

那李贝儿一觉得有好转,便道:“既然如此,本座便暂摄此位,俟选出新帮主,再举行交接典礼。”

鲍旦道:“选日不撞日,今天大家都在,新帮主的人选今日就可以决定。我提议由郭前帮主的公子金华来接掌本帮掌门。”鲍旦门下弟子,一起鼓噪叫好。

程楚秋在一旁道:“敢问帮主,依帮规规定,要提出建议人选,推荐人可有资格限定?”

李贝儿道:“只要是帮中弟子,任何人都可以提出建议人选。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只要大长老同意,这人就可以成为帮主。但他也许会为了维持帮中势力和谐,避免分裂,而听取他人意见。”她知道程楚秋对于整个帮规内容还不甚了解,后面这几句,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程楚秋道:“那么属下也可以提出建议人选了,是吗?”

李贝儿虽不知他的底细来历,但他明显是友非敌无疑。便道:“你有心中有好的理想人选吗?”

程楚秋道:“那当然。属下心目中最佳的帮主人选,那就是夫人你了。”

李贝儿打趣地道:“只可惜你不是长老,只可惜我也死心了,这个位子没有什么好眷恋的。”

程楚秋看着她的侧脸,见她空望着门外,长长的睫毛缓缓眨动,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么就让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吧!”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是。”

心下已有了计较。

只见那唐钧彦说道:“帮主说的,可是真心话吗?”

李贝儿道:“大长老,你我共事也有三年了。这三年来,你可曾听过我在这大义堂上,说过一句假话?”

唐钧彦毫不思索,应道:“没有。”

李贝儿道:“那就是了。大长老,你是本帮栋梁,未来新帮主上任,你可得善尽辅佐之职,一切以大局为重。”一番言语,其实也是给唐钧彦台阶下。否则他刚刚已经与鲍旦翻脸,而目前局势又掌控在鲍旦手中,为了和谐,唐钧彦还是与鲍旦站在同一边为宜。

唐钧彦岂不知李贝儿的这番用心,说道:“请帮主放心,属下一定尽力而为,绝不辜负期望。”

李贝儿点头,不再说话。唐钧彦便与魏庆、王旭清两人道:“对于鲍长老的提议,你们两个有没有意见?”两人虽然不是长老,但分别代表洞庭帮中的第三、第四势力,举足轻重,唐钧彦地位虽高,但实力不等,自然还是得问过他们。

王旭清一口答应,魏庆却有些迟疑。鲍旦安抚他道:“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你怕我说话不算话?”

魏庆气愤道:“事情闹成这个样子,我要给你害死了。”

鲍旦冷笑道:“我害死你?过两天你就会感激我救了你了。”

唐钧彦道:“既然魏庆也没意见,那么大家的意思,就是推举郭金华为本帮帮主了,是吗?”

王魏两人答道:“正是。”

唐钧彦道:“启禀帮主,经过几位大老商议,唐钧彦决定推举郭金华为本帮新任帮主,择期举办交接大典,以昭告本帮帮众。”

李贝儿道:“便依大长老所言。至于日期,也由你做主吧。”

唐钧彦应诺。鲍旦门下顿时欢声雷动,额手称庆。鲍旦与王旭清、唐钧彦分别上前,与郭金华恭贺。只有魏庆愣在原地,怔怔瞧着李贝儿,思绪紊乱。忽然间他想起了一件事情,再仔细瞧程楚秋的模样,心道:“原来那天那个神秘人是他……”

李贝儿既已决定放弃帮主之位,郭金华也就不坚持一定要她马上移交,不过却让鲍旦派人,将她所住的地方重重包围,严密把守,一般人甚至见不着她的面。表面上说是要保护她的安全,实则是看紧她,不让她离开这座岛去。

郭金华除了监控李贝儿,也派人监视李宝儿。李宝儿虽然几次向唐钧彦、魏庆抱怨,但是这些人只是远远跟着,并不干涉她的行动。唐钧彦就算知道郭金华不是单纯的派人保护,也拿他没办法。

倒是程楚秋那天小露一手,就此一战成名,随意进出李氏姊妹的住处,如入无人之地,所以两姊妹一旦想外出,都会想到让他相陪。而只要他在身边随侍,那些监视的眼光也不敢太过嚣张。

于是程楚秋往来于两姊妹之间,就更加频繁了,与宫月仙、吕妍娇两女的关系,也更加紧密。不过程楚秋也知道自己目前的状况,要是真刀实枪地起冲突,自己绝对不是郭鲍二人的对手,而二人至今之所以按兵不动,全是因为那天给自己唬住了的关系。在交接大典举行之前,也许可以风平浪静,但郭鲍二人却不可能永无止境地等待下去。

程楚秋知道不能坐以待毙,所以除了两姊妹的住处,木谦的茅屋就成了他驻足最久的地方。那逢安等人没把魏庆的事情办妥,帮中又出了此等大事,几个人便只好留在程楚秋的身边。还好那木谦也是洞庭帮的重要人物,郭金华虽然嚣张,也没把势力伸到这间小屋子里来。

这一天李氏姊妹的紫衣女卫给鲍旦撤去大半,只剩下四个人。不安的李宝儿立刻带着吕妍娇与程楚秋去见李贝儿。李贝儿虽然当面没说什么,但程楚秋可以在宫月仙的眼底里,瞧见二女的内心忧虑。

程楚秋便道:“后天交接大典之前,郭金华应该还不会有什么动作,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算一步,见机行事。只要我撑住局面,让他们不敢设计陷害,时间一久,他们找不到理由留下二夫人,也只好放二夫人走了。”

李贝儿悠悠说道:“看样子,也只好如此了。”

宫月仙忽道:“夫人去哪儿,奴婢也要跟去。”

李贝儿苦笑道:“傻丫头,我一离开这岛上,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二夫人了,哪里用的着你来伺候我。”

宫月仙垂泪道:“我不管,我就是要跟去。”

李宝儿趁机道:“妹妹,你……”

李贝儿道:“姊,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里什么事都不对劲了,我实在不想再留下来。”

李宝儿道:“可是你这么一走,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未来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李贝儿伸手去握她的手,脸上虽有歉意,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有楚秋在你身边,没有人敢对姊姊怎么样的,是吗?楚兄弟……”

程楚秋一听,不同意也得同意,连连说是。

便在此时,只听得外头有人大喊:“楚大哥!楚大哥!”

程楚秋一听,知是逢安的声音,便迳自出屋门去探究竟。原来那木谦已经清醒,逢安特来报信。

程楚秋回屋子里,跟李氏姊妹说了,顺便告辞。

李贝儿道:“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林师父吧?在屋里待了两天,闷也闷死了。”

其他三女听了,都表赞同,于是便一起跟着程楚秋到木谦的住处。

林铁儿见两位夫人同时来到,出门迎接。李贝儿道:“我们来看林师父,他的伤势如何?”

林铁儿面有难色,说道:“师父他已经清醒了,不过脾气不太好,一醒来就嚷着要找楚秋……我看,夫人还事先别进去瞧他的好。”

李贝儿道:“那我们就在房门外,听听大夫的意见好了。楚兄弟,还是你先进去吧!”

李宝儿拉住程楚秋,关心道:“要不要紧啊?他该不会是怨你害他受伤,急着想对付你吧?”

程楚秋道:“没事的,我知道林师父为什么急着找我。要不然我也不会一听到他醒了,就立刻来找他。”

当下程楚秋便迳行进入屋内。林铁儿领着四女跟着进去。那高洋原本就是洞庭帮的帮众,一听到帮主驾临,立刻上前拜见。

李贝儿道:“高大夫不必多礼。高大夫是我帮前辈高人,理应由小女子登门拜见才是。前辈行如此大礼,实在愧不敢当。”

高洋道:“帮主何出此言?帮主乃一帮之主,老夫只不过是年纪大了些,马齿徒长,算什么前辈高人?”

两人一番谦逊之后,李贝儿便问起木谦的情况。高洋道:“林老弟虽然医术高明,却也是我的老病人。这次他老毛病又犯了,情况是有些严重,不过好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李贝儿惊道:“林师父原来又宿疾在身啊?不知治得好治不好?”话一说完,但觉言语中有轻视高洋的意味,赶紧圆道:“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他的老毛病严不严重?”

高洋呵呵笑道:“无妨,一个人医术再高明,又怎么能医尽天底下所有的疾病呢?说句实话,林老弟的老毛病……不,应该说是旧伤,是满严重的内伤。唉……

请恕老夫眼拙,二十年前我初见他时,就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仍然搞不清楚。”

王贝儿、王宝儿都“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吕妍娇道:“真没想到平常中气十足,身手灵活得跟猴儿一样的林师父,居然有那么重的伤在身。”在场有些平日跟他颇为熟稔的人,大都也是第一次听到这回事,都不禁轻声唏嘘。

其实别说他们不知道,就是林铁儿,也是高洋来了之后,才渐渐多明白了些自己师父的过去。因为木谦从不与他谈这些,林铁儿自然也不敢问。

言谈间,那逢安忽然跑进来,神色慌张地在宫月仙耳边道:“刚刚我看到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外面盯梢的那群人一阵交头接耳后,居然所有的人都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他故意放高声音,让李贝儿也能听到。李贝儿果然道:“有这种事?仙儿,你到总堂去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宫月仙道:“是。”转身欲走。

那李贝儿忽又叫住她。另外与逢安道:“你也一起去好了……唔,多带几个人去。记住,如果没事就不要多耽搁,人家不让你靠近也不要勉强,总之,安全为要。

一有消息,立刻回来禀报。”

逢安一起称是,与宫月仙出了茅屋。

李贝儿安排妥当,便又与高洋闲话家常。她的角色一下子从朋友变成帮主,又立刻从帮主变回朋友,态度自然,毫不扭怩。那高洋退隐时,洞庭帮帮主尚是郭宗尧。他早听说现任帮主是个女流之辈,在他想像中,李贝儿若不是个高头大马,一脸横肉的母夜叉,也该是个狠辣刁钻,狡猾得像只狐狸的妖冶女子。

如今见面,却意外地发觉李贝儿竟亲切地像个隔壁人家的女儿。正怀疑这样的她,如何统驭整个拥有千人之众的洞庭帮时,李贝儿称职而准确地表现,让他心中连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未久茶凉,林铁儿另外沏上一壶。一屋相谈甚欢,天南地北,无所不聊。又喝过几盏,那宫月仙急急忙忙从外头跑进来,说道:“帮……帮主,事情不好了,那个郭……郭公子……郭公子……”

李贝儿道:“你别急,事情再急也不差你这一时,喘口气慢慢再说。”

宫月仙道:“是……是……”林铁儿给她递上一杯茶,宫月仙拿在手上,胸口急喘,茶水不断泼出。过了一会,把茶水放在桌上,续道:“那个郭公子带了一大堆人登上岸来,不知为了什么,就跟帮中弟子起了冲突,双方大打出手,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李贝儿大惊,道:“有这种事?”一会儿站起身来,说道:“不行,我去看看。”

宫月仙道:“不行啊,帮主,现在的情况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李贝儿微微一笑,自我调侃道:“你听,你还不是喊我帮主?就为了这两个字,我非得去看看不可。”

宫月仙大急,极力劝着不可。忽地急中生智,说道:“对了,找楚秋一起去,有他在,诸事大吉,我去叫他……”不待她同意,一溜烟往屋后去了。

李宝儿道:“仙儿说得是,我们还是找楚秋一起去好了。”

李贝儿道:“帮主是我,你们待在这儿,哪儿都别去……”端起茶杯,神态自若地清啜了一口。便在此时,屋后忽然传一声凄厉的惊叫声,屋内众人听了,心头都是一凛。

李贝儿听出那是宫月仙的声音,一个心神不宁,五指一松,手中瓷杯,跌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