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九指天王

梅雪楼离开荆山,即向杭州进发,他记得“平地焦雷”郝伯伯在自己临别时曾说,母亲绝对尚在人间,而且据他猜测,她可能利用一般常人的心理,以为她是隐居在边陲荒僻之地,而使人忽略了中原地带,说不定她是隐居于中原名胜之地,据说母亲对中原名山大川,以及苏杭名胜,有所偏爱。

因此,他才决定先游西湖,以便查访母亲行踪。

但他一路上,似乎发觉有人暗暗跟踪于他,而且跟踪之人的武功,都极有根基,但他也未放在心上。

数日后,来到河南境界,距桐柏山不到十里之遥的一片松林之前,夕阳余辉笼罩着林梢,鸦噪阵阵,凉风徐来,顿觉心旷神怡。

此刻他又觉得,自进入此山附近地带,暗暗跟踪之人忽然不见,他乃玲珑剔透之人,心知不久就要出花样了,但却不露声色,骤然展开绝顶轻功赶路,因他必须在天黑之前,赶上宿头。

突然,一阵骤急的奔马之声,穿林而来,估计总在十骑之上。

梅雪楼心知那人来了,但他艺高胆大,且在光天化日之下,毫未在意,但却放慢了脚步,一摇三摆,信步向林内走去。

马蹄声如奔雷而来,梅雪楼眼前一亮,十二个彪形中年大汉,跨下一色青鬃马,骤然刹住,左右分开,每边六人,相互交换一个眼色,各以极为美妙的身法,翻下马背,肃然兀立在当地。

梅雪楼剑眉微挑,轻哼了一声,脚步未停,笔直向十二个大汉中央走去。

蓦地,“嗖嗖嗖”,三溜黑色浓烟划过林梢,林中又走出四匹健马,马上端坐着四个身躯魁伟的少年,俱都是一脸悍然之色,左右一分也滚鞍落马,一面两个垂手侍立。

接着,一批批的接踵而来,行动皆与前同,梅雪楼暗暗一数,除了第一拨十二个中年大汉外,以后每批四人,共有六批之多,每隔二、三十步一批,使这林中小径变成一条人墙胡同。

此刻,梅雪楼已走近最前一排的十二个彪形大汉之间不到一丈之地。

突然一声“恭迎嘉宾”,众人暴响应和,且皆躬身施礼。

梅雪楼如丈二金刚,一头雾水,左右一看,除自己一人外,并无别人,这些大汉对自己施礼,已是毫无疑问之事。

他奉是教养有素之人,虽然不知对方在搞什么名堂,但来而不往非礼也,礼教自不可废,立即抱拳当胸,左右来了个罗圈揖,面带笑意,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他所走过之处,两旁侍立的劲装少年,无不躬身施礼。

当他即将走尽这人墙胡同时,突然铃声大作,夹杂着辘辘车声及奔马策鞭之声,穿林而来。

梅雪楼突感眼前一亮,一辆四马并驰天蓝色的大轿车扬尘而来,轿车前后拥簇着十余骑,骤然停在距梅雪楼不到十丈之地。

梅雪楼久居南荒,初履中原,那里见过这等阵仗,不由微微耸肩,心道:“真是‘城门楼上卖猪肉——好大的架子’,此人既不是高官大佬,又不是皇亲国戚,看样子不过是武林中一方之霸,竟有恁大的排场。”

转念之间,在四马轿车之中,已经走出一个身着锦袍,身材瘦小,耸颧削颊,双目深陷的老人。

梅雪楼仅是瞥了这小老头一眼,就产生了一种强烈无比的坏印象。

尤其是自他那显着八字眉、倒八字胡,以及那略带阴鸷的眼睛所表现的神态,更无法挽回第一个坏印象。

锦袍老人略一抱拳,尖声大笑一阵,冲着梅雪楼急上数步,神态至为虔敬。

那一阵裂竹的尖笑,梅雪楼不由鸡皮疙瘩暴起,简直头发梢都有一点作痒起来。

但他仍不失风度,急上数步,抱拳一揖,道:“在下一介寒生,路过贵地,且素昧平生,何幸竞邀老丈重礼相待!”

锦袍老人一双夜猫子眼在梅雪楼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阵,再上两步,握起梅雪楼的手,笑道:“老弟切莫过谦,你我虽属初见,但老夫与令师昔年有数面之缘,且令师‘关山月’梅老前辈视老夫亲如子侄,诸多援手,今闻老弟路过敝地,自应一尽地主之谊。”

梅雪楼心念电转,穷搜枯肠,似乎父亲昔日并未对自己提起这么一位晚辈,立即朗声问道:“老丈大名是……”

锦袍老人尖笑道:“老夫马延林,承武林抬爱,直呼‘九指天王’而不名,老弟可别见笑!”

梅雪楼心中一哂,忖道:“九指可能贴谱,天王情何以堪!此人其貌不扬,说起话来可是有骆驼不吹牛,像你这等‘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的样子,也敢自称‘天王’,待会儿可得掂掂你的斤两!”

梅雪楼连忙客气恭维一番,被马延林携着手进入四马轿车之中。

轿车内甚为宽敞,可容五、六人,若仅两人,则可以平卧休息,绿绒坐垫,整洁而舒适,轿壁上则是一色紫红绣缎,显得美仑美奂。

两人对面坐下,马延林随手一挽车门把手,“喀嚓”一声,门已紧闭。

轿车已开始向来路转动,而轿车外马蹄及铃声,却像在一里以外传来似的,显得模糊而遥远。

梅雪楼心中一动,下意识在伸手向轿壁一摸,“吓!”无怪适才轿车自来路上驰来之时,隆隆声十分震耳,且车轮过处,两条泥沟竟达四寸多深,原来此轿车乃镔铁所做。

梅雪楼虽然犯疑,但仍未放在心上。心想:“除非你这个老家伙也赔上一条老命,不然的话,可没那么容易。”

而他此刻已看出马延林所坐之处,距离轿车门口不足两尺,心中又是一晒,道:“让你再近些,也休想逃过少爷的手掌!”

轿车外隐隐传来“叭叭”的鞭声,轿车的速度已在逐渐加快中。

此刻已是日落西山之时,梅雪楼仅是估计而已,因为此轿车既无窗户,更无些微足以外眺的洞隙。

马延林倒八字胡一动,笑道:“老弟此番来到中原,敢是身负重大使命?如有需要老哥之处,切勿见外,老哥别的不敢说,论实力人手,敢说在河南境中畅行无阻,即少年派也得卖老哥的面子。”

梅雪楼微微一笑道:“马兄对小弟盛情可感,惟小弟此番来到中原,纯系游历性质,并无任何使命。”

马延林一摸倒八字胡,道:“梅前辈近年来贵体可好?”

梅雪楼心中一动,答道:“谢谢马兄关怀之意,他老人家尚称粗安。”

马延林为人何等老辣,仅自梅雪楼微微一滞的神态之中,已经有所发现,不由暖昧地一笑,道:“老弟今年是……”他伸出左手一翻两覆,又伸出右手,四个指头一正一反,乃是作成十八之数,问梅雪楼是否是十八岁之意。

但他甫出左掌,梅雪楼已隐若看出他掌心之中赤红如火,不由暗哼一声,立将“九玄神功”运集六成,双手一翻一覆,而左掌却在最后一覆之时,中、食指一曲,向袭来之指风迎去。

一面神态自若地道:“马兄真好眼力,小弟正是十八岁。”

马延林倒八字胡一阵颤动,忙不迭地欠起屁股,向车门移近一尺,尖削干瘪的脸上,闪过一丝凛骇之色。

这种微妙的动作,在高手来说,对对方的功力大致已了然于怀。

在马延林来说,他虽知“鬼府”的传人身手了得,但却未想到竟深奥如此,尤其梅雪楼最后屈指之下,那一缕疾风,真使他五脏翻腾,那还算他躲闪得快,仅被疾风扫了一下,不然,恐怕当场就得躺下。

虽然如此,马延林胸前锦袍之上约三寸见方之处,经过适才闪避微风拂动之下,布屑纷飞,已显出一个大洞。

马延林焉能不知,但他却佯作未见,一指梅雪楼身后道:“老弟如果累了,可倚在那里休息一下,老哥的蜗居即在前面不远之处。”

梅雪楼一侧视身后壁上,果然有一个软绵绵的绒垫,可作倚身休息之用。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他回头之时,只闻“喀嚓”一声,轿车门开处,马延林已闪出车外。

梅雪楼身法再快,究竟晚了一步,况他所坐之处,距离车门五尺之远,身形电掠,刚到门口一半之地,车门已“蓬”地一声关上。

同时一阵轻微“轧轧”之声过后,一蓬细如牛毛的针雨迎面射到。

梅雪楼自发觉此轿车系镔铁所造之时起,已经十分警觉,在车门蓬然紧闭之时,他已将鬼府绝学“九玄神功”运足,只闻“蓬”的一声,他那宝蓝罗衫,已如饱帆满篷般地胀起,同时两掌自面前向外一分,千百根细逾牛毛的银芒毒针已全被震落,但他却同时惨呼一声,罗袖一拂铁壁,发出极大的声响。

接着,车外传来一阵得意的尖笑之声,道:“怎么样?小子,饶你再厉害些,也逃不出我‘九指天王’的计算。”

接着,又是一阵裂竹似的尖笑之声。

又一个洪亮口音之人问道:“适才听里面的声音,显然已着了道儿,庄主准备如何处置这小子?”

“九指天王”马延林低声道:“这小子一身绝活,简直……若换了别人,恐怕当场要吃亏现眼。不过,为了省事,还是将他送往飞魂峡。”

外面语气骤然中断,而梅雪楼听到此处,也不禁悚然一惊,心道:“这魔头竟是如此辣手,不知他如此对待自己究竟为了何事。照‘九指天王’马延林的辈分与武功,父亲昔年绝不致于与他结下仇恨。”

梅雪楼虽然艺高胆大,却也不能听若未闻,况且此处正是桐柏山麓,而他们所说之飞魂峡,定是在这桐柏山之中。

他不敢再稍迟疑,连忙打量轿车内形势,经过一番敲打之后,他发觉只有轿车底铁板较薄,而且不易被外面发现。

此刻车行更快,且颠簸得厉害,显然已进入深山之中。

他立即神凝紫府,气沉丹田,右掌向轿车底板上一按,“格吱”一声,已显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大洞,而外面隆隆车行之声,如轰雷般传人车内。

这一式“玄天烈火掌”此中的“祝融离位”,乃是七掌中的第一式,梅雪楼做梦也未想到竟是如此厉害。

其实他不明了个中原委,“玄天烈火掌”固然了得,但他若不打下深厚的基础,饶那掌法玄奥,也不能仅以六七成真力,将厚逾两寸的镔铁板开个大洞。

这时车行渐慢,且是前高后低之势,不用问,已在爬上一个陡削的山坡,只闻一阵“叭叭”的鞭声,震得四谷回应,划破寂静的夜空。

梅雪楼不敢怠慢,急纳数口真气,瞬息之间,身形已缩小三分之一,像鬼魅般地掩到车盘之下。

他电目一扫,不由暗骂一声,道:“好狠心的贼子!”

原来此刻“九指天王”马延林已不知去向,且那十六个驰马的劲装少年亦失去踪迹,只有十二个彪形大汉,跃马挥鞭环伺左右。

这还不为奇,而车辕上坐着一今年约四旬的汉子,此刻却是两眼发直,面如死灰,已被用粗逾小指的牛筋皮索结实地捆在车辕之上,牛筋深入肉中半寸多深。

而那“趴叭”之声,并非此人手中皮鞭所发,乃是环伺左右的十二个大汉,轮流抽在四匹马屁股上和他身上所发出的声音。

因此,他那灰色长衫,已经被抽得稀烂,鲜血已顺着牛筋下流,滴在车辕上。

梅雪楼略探身一看,不由剑眉暴挑,咬牙切齿,原来拖车的四匹键马尾巴上,各挂着一串鞭炮。而被捆在车辕上之人左手之中,已持有一炷粗香,在夜风之下,冒着缕缕的青烟。

此刻,轿车已爬上一个陡削的岩顶,岩上方圆约二、三十丈,几棵老松古柏,发出浪涛之声。

四匹健马经过一路急驰,及爬上陡削的山岩,已经是筋疲力尽,鼻中呼呼喘气,汗水湿尽毛鬃。

其中一名彪形大汉翻身落马,小心翼翼地走到崖边,探头向下一看,直惊得咋舌不已,手中长鞭在空中挽了个花,“叭叭叭”一连三声,四山回应,接着,崖下也隐隐传来三声轻微的抽鞭之声。

这彪形大汉回过身来,对捆在车辕上的中年男子阴笑一声,道:“哥们,到地头了,想不到你‘钩魂手’在临死之时,也有扬名立万的机会,不是吗?不与‘鬼府’传人同葬峡底,日后传出江湖,嘿!不声名大噪才怪。”

名叫“钩魂手”的那人道:“我‘钩魂手’毛棣自问归附庄主以来,忠心耿耿,没有功劳却也有点苦劳,想不到竟是这般下场……哥们如果还念毛某昔日一点情分,高抬贵手……”

彪形大汉突然仰天大笑数声,长鞭“刷”的一声,在空中划了一圈。一抖一收,“钩魂手”毛棣手中一炷粗香,已到了他的手中。

梅雪楼正自人天交战,考虑是否应该救下这个名叫“钩魂手”毛棣之人时,彪形大汉手中的粗香,已经快速地在四匹马尾上鞭炮信线下端各触一下。

一阵“劈啪”之声中,夹杂着一声惨呼,四匹健马同时人立而起,一阵长嘶,疯狂地带起轿车,悬空飞落峡谷之中。

轰然一声巨响,夹着几声马的哀嘶,一切又归于沉寂。

而在巨响的同时,梅雪楼以奇幻绝伦的身法,闪至正在翘首向峡谷中探视的彪形大汉身后,运指如风,一戳一带,眨眼工夫,十二个彪形大汉已全被他闭了穴道,死猪般地躺在悬崖之上。

梅雪楼心性善良,由此可见一斑。

按照这些人素日伤天害理的禽兽行为,若换了手段稍辣之人,还不是挥掌劈下峡谷中算了。

但他总以为怨有头,债有主,这些人固然是罪不可赦,但若遇到善良的领导者,慢慢地谆谆善诱,潜移默化,亦未始不能走向正途。

因此,他在运指一戳的同时,将他们摔离悬崖边沿,但他这种独特的点穴手法,乃是“鬼府”、“神宫”独步天下的“散脉手”,被点之人在这瞬息之间,已变成一个武功尽失的普通之人。

但被点之穴道,一个时辰之内可以自解。

说时迟,那时快,梅雪楼制住十二个彪形大汉,也不过眨眼的工夫。

他手打凉篷向谷中一看,不由豪气大发,“九玄神功”运足,“蓬”的一声,宝蓝罗衫已如饱帆胀起,一声清越的长啸,一式“孽龙人海”,头下脚上,向云雾缭绕的飞魂峡中掠下。

那飞魂峡深逾五十丈,且峡底怪石林立,犬齿交错,平常人若自峡顶失足落下,恐怕连骨屑也找不到一根。就是武林一流高手,纵能掠下峡谷,恐怕至少也要借一两次力,更遑论以这种惊险绝伦的轻功身法了。

梅雪楼长身下掠,快逾流星,一阵惊呼声中,他已离地不足十丈,挺胸伸腿,身形轻如片纸飞絮,在空中划了个半圆,以“平沙落雁”之势,单足立在一根石笋之上。

这是什么轻功?无怪在他挺胸伸腿之时,下面正在仰首上视的十六个少年,俱都纷纷暴退数丈,发出惊噫之声,即使一向心毒手辣,不知见过多少风浪的“九指天王”马延林,也不由骤然色变,侧身暴退三步。

梅雪楼此刻如天神下凡似的,威风凛凛,俯视脚下一群狼心兔胆的江湖败类,不由气极而笑。

他一瞥血肉模糊的马尸,和肝脑涂地的“钩魂手”时,不由剑眉煞聚,大喝一声,道:“马延林老匹夫,你说说看,我梅雪楼和我的师门对你何辜,你竟出此毒绝人寰的手段?”“九指天王”马延林在黑道之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而且此人心计特多,险诈无比,而武功也有独到之处,歹毒的“赤砂手”已有八成火候,今天可说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失败,遇上了梅雪楼这个武功与机智都高于他的人,心中不由暗喊一声:“糟!”而且在轿车中,他已接了梅雪楼一指,心知自己绝非敌手,甚至于集己方所有人之力,恐怕亦奈何这少年人不得。

但是有一句俗语:“人的名,树的影。”何况又当着自己数十个部下之面,若自己一招不接就此逃走,今后在武林中如何立足?况且此番行动乃是奉命而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略一盘算,朗声说道:“‘关山月’梅家骧,昔年倚仗武功了得,飞扬跋扈,不可一世,我道同侪受害最烈,老夫近年来早有为武林伸张正义之心,苦无机缘,不意天赐良机。”

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九指天王”马延林身后乱石中传来。接着,飞出一朵红云,一式“归位莲墀”之势,一掠七丈有零,站在“九指天王”身后丈余之地。

蓦地,又是一声破竹似的暴喝之声,来自同一个方向,一个身着蓝布短袄,面目奇丑的中年妇人,也以奇快的身法,掠至身着火红罗衫的少女身侧。

半路杀出两个程咬金,梅雪楼与“九指天王”两方,都不禁微微一怔。

但“九指天王”马延林夜猫子眼连转之下,脸上已现出笑容。

梅雪楼居高临下,将来人看得一清二楚,只见那火红罗裳少女面若银盆,明眸皓齿,体态丰腴,背插一支仅两尺长的短剑,红衣红襟、红靴红巾,连短剑的剑鞘和剑穗都是榴红之色。

至于火红罗裳少女身侧那个丑妇,吓!令人一看之下,就不由脚板发痒,浑身鸡皮疙瘩暴起,尤其是站在艳光照人的红裳少女身旁,美丑分明,相去万里,造物者对于美与丑的划分,竟是如此强烈和显著,除了使人摇头叹息之外,实无法遽下断沦:究竟造物者用意何在?

看哪!荔枝鼻,死羊眼,面板腰,蒲扇脚,两片厚大的嘴唇,要是拌一个什锦大拼盘,绰绰有余。

躯干魁伟,膀大腰粗,一看就知道她必是孔武有力之人,背后斜捆着一个镔铁长条板凳,重量不下七、八十斤。

红裳少女明眸一扫“九指天王”马延林,“咯咯”一阵娇笑道:“马大庄主雄才大略,令人心折。俗语说:打人不打脸,说话不揭短,不过,吹牛也得有个谱儿,‘鬼府’、‘神宫’可算得武林中泰山北斗,就凭你马大庄主……”

“九指天王”马延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连忙侧身低声对红裳少女道:“姑娘此来目的心照不宣,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姑娘如愿合作,若能得手,小老儿自领盛情,况这小子师门,乃是我道克星,今夜趁机除去,我道中人必为我等后援。”

“九指天王”的阴险和无耻,直使站在石笋上的梅雪楼恨极而叹。

红裳少女“啧”的一声,花枝乱颤,不屑地道:“死到临头还懵然不觉,你以为合我们两方面人手之力,就能留下人家吗?”

“九指天王”马延林与梅雪楼同是一愣,“九指天王”一厢情愿,以为对方突然于此刻现身,不是想趁机打落水狗是为了什么?所以对方一唱反调,大出他的意料。

而梅雪楼在红裳少女现身之时,一看“九指天王”面露喜色,也以为此女来得突兀,且与自己素昧平生,必是“九指天王”的同路人,但却也未放在心上,继而一听红衣女敌友不明的语气,也不由愣了一下。

“九指天王”雄踞桐柏山麓飞云山庄,俨然土皇帝,素日说一不二,无人敢说个不字,遑论当面指着鼻子骂他。

今日霉运当头,先是被梅雪楼骂了个狗血淋头,已经是一佛不出,继而红裳少女也毫不保留地讽刺了一顿,不由恼羞成怒,冷哼一声道:“老夫若不看在你父亲‘金不换’的面上,就是十个‘毒玫瑰’今夜也得留下!”

突然一声破竹似的暴喝,站在“毒玫瑰”身侧的丑妇,不知何时已将镔铁板凳取在手中,随着暴喝之声,“呼”的一声,欺身抡臂,向“九指天王”马延林当头砸下。

“九指天王”马延林也非浪得虚名之辈,冷哼一声,横飘三步,冷峻地道:“你就是‘辣手无盐’柳遇春吗?”

“辣手无盐”柳遇春闷声不响,一板凳落空,凭着雄浑无比的膂力,不须撤招换式,一式“横扫千军”,又向“九指天王”马延林拦腰扫去。

“九指天王”大喝一声,右掌一翻,向对方曲池拍去,血红如火的掌心,在星光闪烁的黑夜之中,仍看得十分清楚。

说时迟,那时快,“毒玫瑰”一声:“柳嬷嬷小心!”甫毕,“九指天王”马延林已倏然跃起五尺来高,挥起血红的右掌,向“辣手无盐”柳遇春“百会穴”拍去。

“辣手无盐”柳遇春人虽生得丑极,但对敌经验极为丰富,镔铁板凳仅以三四成力扫出,知道对方必有这一手,倚仗无穷的蛮力,仍不撤招,“野渡横舟”,镔铁板凳“呼”地一声上掠,迳砸对方脉门。

梅雪楼见这浑猛的丑妇出手招数,并不如想象中的笨拙,不由莞尔。

眨眼工夫,“九指天王”劈出十八掌,“辣手无盐”也施出七八招。虽然,“辣手无盐”的蛮力仍不能补招术之不足,但“九指天王”妄想在三、五十招以内制服她。

这时已交初更,夜风徐徐,一天繁星,若非人们大煞风景,打得风云色变,际此良宵,峡谷中当有另一番静谧清幽情趣。

“毒玫瑰”一面注视当场,一面抬眼上掠卓立在石笋的梅雪楼,美眸中流露出无限的情意。

“九指天王”打得兴起,大喝一声,辣招尽出,立将“辣手无盐”逼退五六步,趁机向四周扫视一匝,不由一怔。

原来在这一刻工夫,他的部下十二个贴身弟子及四个护庄统领,已踪迹全无。

而“辣手无盐”本是性如烈火之人,适才被迫退五六步,不由暴怒,蒜瓣似的大板牙咬得“格格”作响,正欲扑身再上,一声清啸之中,梅雪楼已如大鹤临空般地一掠而下。

“九指天王”马延林正自惊疑不定,骤见梅雪楼电掠而下,心中凉了半截,当场惊退三步。

但梅雪楼连看也未看他一眼,电目一扫,朗声道:“何方高人?鬼鬼崇祟,藏头露尾,若为梅某而来,何不出来相见!”

一阵朗朗笑声,乱石中走出一个中年文士,此人一袭紫色罗衫,风度潇洒,步履如行云流水,转眼工夫已到达梅雪楼面前。

中年文土向梅雪楼略一抱拳,道:“在下董平,适才路过此地,发现飞云山庄之人图谋不轨,手段卑劣,乃出手将他们数十人制住,正欲出来相见,不意少侠果然了得,已经发现在下行踪,佩服,佩服!”

“毒玫瑰”惊“咦”一声,道:“‘千手书生’!”说毕,立即向梅雪楼作了个极含深意的眼色。

梅雪楼乃是冰雪聪明之人,心知这些独霸一方的人物,突然现身飞魂峡,绝非偶然,虽尚不知他们觊觎自己原因何在,但自己确为众矢之的绝无疑问,恐怕连着对自己表示善意的“毒玫瑰”也不例外。

“千手书生”董平果然不愧为三大书生之一,除了潇洒英挺的风度之外,不亢不卑的神态,令人立生景慕之感。

梅雪楼虽知这“千手书生”也是有为而来,但仍然抱拳当胸道:“董大侠折节援手,在下十分感激,待在下此地事情作一了断,再向大侠请益。”

说毕,闪身电目一扫“九指天王”马延林,不由剑眉微挑,冷峻地道:“梅某出道不足半载,自信与人无忤,就是飞云山庄也是第一次听说,更说不上有何过节,不料你这自认为不可一世的人物,竟是口蜜腹剑,处心积虑,对在下连施辣手,现在当着董大侠和这位姑娘之面,梅某说句狂妄的话,二十招内叫你溅血飞魂峡中,为武林除一大害,你就亮招吧!”

“九指天王”马延林也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心中虽然知道今夜是凶多吉少,但也不能太过示弱。

当下八字胡一噘,一阵凄厉刺耳的笑声,划破峡谷中的长空,道:“‘鬼府’绝学虽然了得,却也吓不倒飞云山庄之人,小子,你就亮家伙吧!”

说着,自衣下取出一个奇型外门兵刃,长仅尺余,非笔非剑,尖端分成两叉,叉端各有一个外倾的圆圈。

梅雪楼出自名门,知道这种外门兵刃叫两仪笔剑。可当跨虎拦、剑、点穴镢、钩镰枪等数种兵刃之用,用此兵刃者,大都是轻功较佳,小巧功夫高人一等。

梅雪楼冷笑一声,道:“梅某在董大侠面前自属后生末学,但对付你这等三四流脚色的江湖败类,仅凭两掌已绰绰有余。”

突然一阵破竹似的笑声来自梅雪楼背后,直震得空谷暴响,历久不绝。

梅雪楼不必回头,即听出乃是“辣手无盐”柳遇春所发。

接着,破竹嗓音发话道:“马老儿认命吧!这飞魂峡就是你埋骨之地,你如果学乖一点,向我们姑娘叩几个响头,求她向这位少侠求个人情,或能……”

“九指天王”马延林尖喝一声,道:“你这泼妇少逞口舌之利,有一天,老夫会叫你知道厉害!”

害字甫自出口,两仪笔剑已带着锐啸之声,疾点梅雪楼的结喉穴。

冷哂不屑之声来自场外,尤其是一直全神贯注着梅雪楼的“毒玫瑰”,更是呸了一声,骂了一声卑鄙的老贼。

说时迟,那时快,梅雪楼冷晒一声,未见晃肩作势,已经快逾电掣地横跨一步,素手疾挥,眨眼工夫劈出二十余掌,反将“九指天王”马延林逼退三步。

“千手书生”微微一凛,立即朗声道:“第三招……第四、第五、第八……第十一……咳!‘无极黑风爪’,躺下吧!”

果然,在梅雪楼的十一招之后,“九指天王”马延林心胆皆裂,右手“两仪笔剑”一式“余汝偕亡”,辅以左掌“赤砂手”绝招“烁金千里”,分向梅雪楼中、下两盘招呼之际,已引起梅雪楼的杀机,身形卓立如山,右掌倏伸,五指一抓一弹,“九指天王”马延林手中“两仪笔剑”立即“嗡”地一声脱手飞去。瘦小的身躯也踉跄退出—匕八步,连打两个“寒鸡步”,仍未拿稳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登时面如死灰。

这不过是眨眼的工夫,“毒玫瑰”在“九指天王”笔掌齐施之时,正自暗吃一惊,因为她深深知道这是“九指天王”拿手绝活,自问自己绝对接不下来,谁知梅雪楼竟视若未睹,举手之下,竟将这个成名达数十年之久的黑道枭雄,一举挫败,而且看样子已受严重内伤。

因她自从暗暗跟踪轿车之后,已洞悉“九指天王”的阴谋,正欲下手之际,哪知梅雪楼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将十二个大汉制服,涌身掠下飞魂峡。

俗语说:姊儿爱俏。像梅雪楼这样俊朗潇酒的年轻人,不用说一个少女见了会芳心忡忡,惟恐他人捷足,就是男人乍见他那浊世风范之下,也不由大叹造物杰作,爱才之念,油然而生。

“千手书生”董平即为一例,此番暗中蹑踪,当然亦有所图,但当他看到梅雪楼的超凡身手,慑人豪气,和那卓世风范之后,初衷大变,在他潜意识之中,顿时泛起一种自卑和羞愧之感,他觉得自己哪一样也不如这少年人,尤其是他那一脸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因此,在这一刹那之间,他已彻底了解正与邪,善与恶的分野,灵台之间一片净明,脸上神色也变得祥和起来。

梅雪楼自出道以来,还是第一次出手伤人,对于一举挫败“九指天王”马延林,固然颇为惊喜自己大有进境,一记“无极黑风爪”,较之“三心书生”卫天璈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本性善良,眼见马延林重伤当场,亦不由微生自责之心。

突然一阵破竹似的笑声,“辣手无盐”柳遇春已经跃至“九指天王”马延林面前,两手叉腰,极尽调侃之能事。

而此刻“毒玫瑰”成筠却是笑靥如花,姗姗走到梅雪楼的面前。

梅雪楼立即与“千手书生”董平,和“毒玫瑰”成筠重行见礼,并要求“毒玫瑰”成筠莫为已甚,放过“九指天王”马延林,予以自新的机会。

两人对梅雪楼的侠士胸襟,都不由暗暗心折。

梅雪楼与“千手书生”董平谈得十分投契,正是惺惺相惜,恰巧董平也有意一游杭州,可与梅雪楼结伴同行。

“千手书生”董平乃自动解开“九指天王”马延林手下数十人的穴道,并告诉他们悬崖上尚有十二个大汉被制,速行处理。

梅雪楼这才知道,自己一路上的行动皆落在人家眼里。

夜雾笼罩峡谷,晨风带来无限的凉意,天色即将黎明。

梅雪楼再次对“毒玫瑰”成筠表示谢意,与“千手书生”相偕跃向谷口。

蓦地,一声裂竹似的大喝,道:“梅公子就这样走了吗?”

梅雪楼止步回头,只见“辣手无盐”几个虎跳,跃将过来,一脸恚然之色。

她本是十分丑陋之人,这一动怒,更显得狰狞可怖。

梅雪楼不解地道:“此地事情已了,梅某尚有要事在身,难道不能走吗?”

“辣手无盐”血盆大嘴一咧,露出一口蒜瓣似的黄牙,恚声道:“我家小姐为了你的安全,曾暗中跟踪数日,受尽了风吹日晒之苦,妈格巴子,难道有猪头送不上庙门不成。”

“毒玫瑰”成筠喝一声,道:“柳嬷嬷,你胡说些甚么,还不快些回来!”

“千手书生”董平一听“辣手无盐”的口音,敢情还是个山东佬,不禁莞尔。

但他乃是过来人,看“毒玫瑰”成筠含情脉脉之态,以为他们两人,也许早已认识,就因年轻人面嫩,当着自己的面不愿表露而已。

他连忙对梅雪楼道:“梅老弟如有未了之事,不妨留下,好在我们总要去杭州,在那里再见面不迟。”

梅雪楼心知“千手书生”董平误会了,连忙摇摇手道:“董大哥切莫误会,小弟确无留此必要!”

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形之下,他感觉空气十分沉闷,不由一摊手,耸耸肩,作了个不可名状的苦笑。

但他听出“辣手无盐”话中之意,不管此事是否属实,但适才“毒玫瑰”现身时的态度,确是站在自己的一边,情义可感,随即又遥遥抱拳当胸,朗声道:“姑娘情义,在下十分感激,梅某谨此再致谢意。”

说毕,回身招呼“千手书生”即欲离去。

“辣手无盐”出言相激对方之时,“毒玫瑰”成筠焉能听不到,但小妮子实是死心塌地爱上了梅雪楼,心知像他这样俊朗的年轻人一入江湖,不久就会被别人捷足,因而心中像小鹿似的“卜卜”跳个不停,素来空有锋利尖刻的口才,此刻却一筹莫展,不由螓首低垂,人羞答答。

继而一听梅雪楼再次申谢,芳心可可之下,不由自主地抬头,含情脉脉地睨了梅雪楼一眼。

但梅雪楼谢毕,仍是毫无情意地转身就走,不由柳眉紧蹙,颇有愠意。

“辣手无盐”柳遇春乃是成筠的乳母,夫妻两人都是自幼跟随成筠之父“金不换”成继祖,结婚不久,丈夫因病死去,从此与“毒玫瑰”成筠更是形影不离,当真是情逾骨肉。

“辣手无盐”也深知“毒玫瑰”成筠眼光太高,一般年轻人她连多看一眼都不屑为,如有不睁眼的轻浮少年对她表示轻薄,轻者灰头土脸,重者立下辣手,“毒玫瑰”之名即由此而起。

此番自跟踪梅雪楼之后,“辣手无盐”虽然是个半浑之人,也看出小妮子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少年人。依她,早就要现身硬上,开门见山,但都被成筠呵斥一顿。

此刻她内心的焦灼比成筠犹有过之,只见成筠黯然神伤,登时又原形毕露,况她本是性如烈火,不由暴喝一声,长身一掠,镔铁板橙已撤在手中,奋力一抡,“呼”的一声,一式“吴刚伐桂”,向梅雪楼罩头砸下。

“千手书生”适才看梅雪楼哭笑不得的表情,知道他们之间确是初见,早已不耐,冷哼一声,紫色罗袖拂处,发出一股奇深无匹的阴柔之力,硬将对方重逾千斤的一击卸于一旁。

“辣手无盐”一击不中,更是怪吼连连,镔铁板凳向地上一拄,身形趁势倒悬而起,旋起一片腿影,向两人中上盘扫去。

梅雪楼此刻还真被“辣手无盐”打出乐子来了,心道:这种事情,那有霸王硬上弓的道理,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深知此妇乃是浑人,自不必与她一般见识,连忙向“千手书生”一使眼色,各自横飘五步。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甫自站定,突闻一声娇叱,接着“蓬”的一声,“辣手无盐”偌大的身躯,飞出一丈多远,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只见“毒玫瑰”成筠粉面铁青,眉黛含煞,向两人怒扫一眼,又别过头去,隐约有两颗晶莹的泪珠,滴溜溜地在眼眶中转动,但却未流出来。

“千手书生”董平调侃地道:“怎么样?梅老弟,你是走,还是留下?”

梅雪楼低声正色道:“董大哥莫开玩笑,我们还是走吧!”说着,一扯董平衣襟,展开绝顶轻功,向谷外纵去,且隐约地听到背后冷哼之声。

梅雪楼、董平两人一阵急奔,眨眼出了桐柏山区,两人放慢脚步,深深地吁了口气,且相对一笑。

“千手书生”董平道:“梅老弟要走桃花运了,这可真是‘有猪头送不上庙门’之事,此女若不是手段稍嫌毒辣,倒也配得上梅老弟。”

梅雪楼道:“董大哥快别开玩笑了,小弟根本就未想到这件事上去。再者,这种大事也不能轻率处之,反之,必将遗憾终生!”

“千手书生”微微一叹,似乎勾起他无限的心事,面呈忧色,朗目中蕴含着怅惘悲恨之光。

数日后,两人进入浙江境界,百丈峰巍然耸立在眼前。

一路上两人谈谈说说,已经十分投缘,互相倾慕,仅是数日时间,交情已非泛泛了。

突然,“千手书生”微咦一声,道:“梅老弟,那话儿又来了!”

果然在一片松林之中,窜出六个蒙面人,俱都是兵刃在手,闷声不响,拦住了去路。

看六人出林的轻功身法,在江湖之中也都数得上一二流高手,尤其其中一个使李公拐的高大蒙面人,轻功更是不俗,一掠不下六七丈。

梅雪楼不由暗暗称奇,自从离开飞魂峡之后,沿途之上连遭阻挠,不下七八次之多,但来人都不肯以真面目相见,而且动手之下,往往胜败未分,即抽身退走。其中不乏一流高手,当然也有次一流的,未出十余招即伤在自己手下,但来人都以极快速动作将人救走,丝毫痕迹也未留下,看样子似属预谋。

梅雪楼心念一动,立即向“千手书生”董平道:“董大哥请暂为小弟压阵,小弟今夜非捉住一个,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梅雪楼未待对方回答,已经拔起身形,平掠七八丈,与拦路六人保持两丈距离,道:“六位拦住在下去路,不知有何见教?”

但对方却避而不答,正在梅雪楼转念之间,对方说打就打,同时掠出四人,手中兵刃在夜色之中闪闪生辉,四面八方向梅雪楼攻到。

梅雪楼到底是血气方刚之人,一路上受尽骚扰,不由火上心头,立即辣招尽出,眨眼工夫施出七八招之多。但对方四人也都是一流高手,联手之下,威力自也非同小可,尤其那个使李公拐的,力大劲急,招术十分辛辣,带起呼呼劲风。

梅雪楼打得性起,身形横欺七八尺上空,两掌一搓,立即散发出一股炙人的热浪,围攻的四人微愣之间,梅雪楼已经大喝一声,单掌一翻一吐,“玄天烈火掌”第一式“祝融离位”,立即施出,向使李公拐那个蒙面人胸前推去。

刹那间热浪滔天,着肤如炙,一阵惊呼声中,夹着一声惨厉的呼声,使李公拐之人,当场被震出一丈多远,一阵浓烟过处,胸前衣衫一片焦黑,仆倒地上,其余五人几个纵跃,没入松林之中。

梅雪楼心中一凛,立即跃前一看,此人胸前肌肤焦黑,散发出令人欲呕的臭味,且青布面罩已被掌风揭去,露出一脸绕腮虬须。

此人虽然相貌威猛,却有一脸正气,似不像黑道中人。梅雪楼探手一摸,心头仍轻微跳动,不由悔意油生。

虬须大汉一阵痉挛后,微微睁开一双环眼,向梅雪楼端详一刻,微弱断续地道:“在下……并……无恶意……不过是想试一……试……少侠的武功……造……”

虬须大汉说至此处,环眼一翻,溘然逝去。

梅雪楼微微一叹,对“千手书生”董平道:“小弟一时失手,竟将此人一掌震死,不知道的人,以为小弟手段毒辣,其实……这是从何说起。”

“千手书生”朗朗笑道:“老弟切莫自责,这就叫着咎由自取,你应当庆幸才是,若换了为兄,少说也得放倒两三个才能罢手。”

“千手书生”下意识地一看虬须大汉的面孔,道:“如为兄猜测不错,此人乃是点苍派掌门人‘圣手一判’罗云天的大弟子‘一拐翻天’周鹏,此人功力不弱,与掌门人之师弟‘落星追魂’牟铿的武功在伯仲之间。由此看来,另外五人也必是六大门派中二流高手无疑,董某的臆测倒有八成猜对了。”

梅雪楼不解地道:“董大哥且说说看,这些自诩为正大门派中人,连番拦阻困扰小弟用意何在?”

“干手书生”董平道:“昔年自六位奇人商定二十年后论剑大会,并选出一位年轻有为的青年人为黑、白两道武林盟主后,各大门派以及雄踞一方之霸主,都怦然心动,要知道一旦跃上盟主之宝座,不但光大门派,且武林大权在握,身价百倍,其中尤以六大门派竞争最烈。但是,以六大门派的武功造诣来说,要想与六位奇人的门下争一日之长短,实不可能。因此,他们在衡量利害之余,破除私见,同心协力,以六大派绝学,合传一个年轻之人,这样一来,就足以与六位奇人门下分庭抗礼了,虽然集六派绝学于一身,他们仍不放心,乃派出一二流高手多人,暗中出手相试,更不惜牺牲性命,获得对方武功造诣,以为参加大会时之借镜和准备。”

梅雪楼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不过像他们这等手段,虽然有欠光明,但其收获,恐怕亦是微乎其微吧!”

“千手书生”道:“当然,以这些二流角色出手相试,绝不会有何收获,但据董某所知,六派掌门人也将亲履江湖。”

梅雪楼道:“董大哥可曾见过那位六派合传的弟子?”

“千手书生”董平道:“据说待六派掌门人回山之后,即派其亲履江湖历练,当然对象是各派参加大会的代表人了,同时并推派三位掌门监护下山,据说六大门派为了势在必得,还请出一个年逾百龄的奇人呢!”

蓦地,一声清越而略带怒意的啸声,自松林中传来,且渐渐地听到兵刃相砸之声,似乎越来越近。

“千手书生”长眉一皱道:“这啸声听来很熟,待为兄过去看看。”

梅雪楼等了一刻,未见“千手书生”回来,且暴喝之声越来越近。

他正欲进林察看,突然松林中翻翻滚滚闪出十二个人来,且每人都是兵刃在手,兔起鸡落,拼搏狠斗。

梅雪楼略一注目,即已看出乃是十一个人走马灯似的,围攻一个手持金拂手兵刃的中年书生,正自辣招尽出,狂攻不已,而这被困之人,正是在白马山中被“毒书生”霍剑豪嫁祸的“三心书生”卫天璈,也可以说是自己的师兄。

梅雪楼白马山巧扮僵尸,混入行尸走肉之中,又发现了“毒书生”嫁祸的阴谋,因他想继续看看赶尸之人目的何在,是否仍有其它阴谋,所以未能及时当面说穿,以致使“三心书生”卫天璈背了杀人凶手之嫌,与六大门派结下深仇大恨。

所以梅雪楼自第一眼看到“三心书生”卫天璈时起,已对他发出敬佩之心。

此刻一看“三心书生”已是动作迟滞,穷于应付,恐难支持二十招以上,而此刻“千手书生”董平却已不知去向。

梅雪楼无暇他顾,心知以“千手书生”的身手和名望,当不致临阵怯退,定是有紧要之事,来不及和自己打招呼,迳自走了。

这时,“三心书生”连遇险招,金佛手上虽然仍发出锐啸之声,但在其中一僧一道的沉重禅杖和长剑抢攻之下,已无法扳回颓势。况且除了武功奇高的一僧一道之外,其余四个年龄较大之人,也都是一流高手,每一出手,都极辛辣狠毒。

此刻他又看出其中五个年纪较轻之人,正是适才拦阻自己的六个蒙面人中的五个,不用说,那六个年纪较大之人,定是当今六大门派掌门人了。

不错,他们正是六大门派掌门人,他们此番下山的目的有二:第一是找“三心书生”报仇,第二是想趁机看看“妖庵、魔寺、鬼府、神宫”十余年来调教出来的弟子,究竟武功如何,也好有个准备。

同时,他们还有第三个目的,也可以说是他们此番下山的最重要目的。

笔者暂时卖个关子,让读者去猜猜看,他们的主要目的何在?

不过,有一点笔者必须交代清楚,那就是六大门派传自这一代,声誉已普遍锐减,人才凋零固然是主要原因,但更重要的是这几个掌门人天资平庸,对于本门武学不能推陈出新,发扬光大。而且他们虽顶着正大门派帽子,但在素行及心性方面,有时却与上代传下来的清誉大相迳庭。

说时迟,眨眼工夫,场中又起变化,少林派掌门了尘禅师大喝一声,粗逾茶杯的禅杖,挟着锐啸之声,砸向“三心书生”肩头。

同时,武当派掌门一清道长身形一挫,一式武当镇山绝学,“无极剑”中三大绝招之一的“极合太虚”,戳向“三心书生”中极穴。危机间不容迟疑,梅雪楼清啸一声,以“海天一瞬”身法掠出十丈有零,素手挥处,十三叠掌影如山涌出。

两声暴喝声中,了尘禅师和一清道长踉跄后退两步,寿眉紧蹙,怔在当场,梅雪楼也被震退两步。

而“三心书生”卫天璈死里逃生,也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惊奇地瞪着这突然现身,有如天际神龙的少年人。

梅雪楼自己呢?此刻又何尝不是惊喜交集,自出道以来,除了在荆山之中,以“鬼神十三式”力挫四狐,又在飞魂峡中,一举挫败“九指天王”马延林,及适才以一招“玄天烈火掌”击毙一个蒙面人外,可以说真正绝学尚未以全力施出。况且,除了四狐外,被挫者亦不过是武林中第二三流人物。

而适才以一招“鬼神十三式”中的“鬼手罗魂”,竞将两个正大门派的掌门人,同时震退两步,怎能使他不惊。

其实,以他的造诣,与四狐打成平手绝无问题,但因中毒,功力打了折扣,乃为四狐所逞,此番经“平地焦雷”郝岳五以雄浑内力导引,借导四狐的真气为他打通“任督”两脉,功力何止倍增。

这时,了尘禅师与一清道长两人尴尬之情无法形容,尤其难堪的是一举挫败自己的,竟是一个年仅弱冠的白面少年。

梅雪楼心知此刻两人的心情,立即抱拳当胸道:“在下梅雪楼适才因恐双方失手,以致造成遗憾,乃贸然出手,尚请曲谅!”

他微微一顿,电目一扫,发觉武林中素所尊重的少林与武当两派的掌门人目光之中,隐约泛出狠毒之色,不由一怔,道:“白马山中一切情形梅某皆已看到,六大门派中数位高手之丧身,自不会假,而且杀人者确实是一个书生……”

六大门派掌门人重重哼了一声,而“三心书生”卫天璈,也以惶惑的目光盯着梅雪楼。

梅雪楼续道:“但是各位掌门人请注意,你们全错了。”

一阵不屑的冷哼声中,有人发话道:“年纪轻轻的,谈话却巧言令色,信口胡吹,白马山中除了各大门派诸人外,就是六具僵尸,难道你是一具僵尸不成?”

说话之人,乃是长白派掌门人“寒钩客”佟林,此人性情较为刚直,忍无可忍,才恚声斥喝。

梅雪楼仰天大笑一阵,道:“你真聪明,一下子就能猜中,不错,我正是其中僵尸之一,不过我这僵尸是冒牌的。”

青城派掌门人“回龙剑”凌霄冷喝一声,道:“胡说,六大门派虽然无能,却也不能拿活人当死人,你和‘三心书生’是何关系?竟敢挺身为他开脱罪名。”

梅雪楼摆摆手,道:“在下确是一番息事宁人的好意,待在下将当夜一切详情说出,各位自会明白事情真相。”

了尘禅师禅杖微顿,地上立刻现出一个数寸的小坑,道:“但愿小施主不要信口开河才好。”

于是,梅雪楼立即将他在白马山附近,遇到一队行迹诡异之人,自己以上乘身法,趁那赶尸之人休息之时,自己与其中一首尸体调换,参加了行尸行列,以及“三心书生”与六大门派的现身交手离去后一切情形说出,只是将涉及“鬼府”之事略而未提。

梅雪楼说毕,不但“三心书生”长吁一口闷气,即六大门派之人也不由面面相觑。他们焉能不知三大书生之名,凶狠毒辣,闻者丧胆,此事是他所为,倒是不足为奇。

突然,昆仑派掌门人“青罡掌”靳策,在武当派掌门人一清道长身边轻轻说了几句话,而一清道长在了尘禅师耳边说了几句,了尘禅师似乎不大同意,但结果还是点点头表示可以,三人神色显得神秘之中又有些暖昧。

此刻,“三心书生”正在与梅雪楼表示援手谢忱,互道倾慕,乍见三个掌门人鬼鬼祟祟,交头接耳的神态,皆不由微微一哂,忖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六大门派掌门人光明正大为武林所推许,有什么事不可公诸当面,真是徒有虚名。

突然,昆仑派掌门人“青罡掌”靳策大声道:“‘毒书生’何等老辣,焉能被你这毛头小子蒙混过去,况且你说‘毒书生’被你击败逃走,我等怎能相信你这一面之辞,这样吧!看你适才出手的怪招,确实有点门道,你若能在三个掌门人联手之下,安然接下十招,我们才相信适才的话。”

梅雪楼又是朗朗大笑一阵,直笑得几个掌门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本来嘛!以三个掌门人的身分,竞好意思联手对付一个少年人,他们心中自然不是滋味,但他们另有打算,也可说是他们此番下山惟一的要务。

其实,他们倒是太客气了一点。

梅雪楼嘴角一噘,道:“何必三人,六位掌门人既然同道而来,何不同时出手,至于招数嘛!也不必限得太死,因地制宜,随机应变,愿意多点就多点,愿意少点就早些结束。”

突然一声暴喝,长白派掌门人“寒钩客”佟林已自按捺不住,道:“吹牛可得贴谱儿,你小子嘴皮上的工夫可真不错,说你胖子你还喘起来了。我‘寒钩客’佟林一生就是不信邪,让我先……”

一声佛颂,了尘禅师大袖一挥,深意地看了“寒钩客”佟林一眼,道:“佟施主,稍安勿躁,梅小施主既然有此豪气,倒也令人心折,我等老迈之人,不妨与小施主印证一下。”

了尘禅师说至此处一顿,目注梅雪楼和“三心书生”卫天璈道:“还有一事,老衲必须弄个清楚,也好向各大门派有个交代,不知那‘毒书生’霍剑豪不惜开罪六大门派,一夜之间杀死六大门派中六个高手,再以赶尸邪术嫁祸卫施主,其用意何在?”

了尘禅师此一质问,不啻是六个掌门人共同急欲了解之事,只是被梅雪楼适才的绝技所慑,无暇及此而已。

此刻大家以忿怒的目光,盯注着梅雪楼和“三心书生”卫天璈,有的则嘿嘿冷笑。

梅雪楼没有想到对方会提出这个辣手问题,而他也暗自埋怨自己太粗心大意,当时竟未问出“毒书生”霍剑豪有关此事始末,显然他自己若答不上这个问题,适才自己所作见证,实难令人置信。

“三心书生”卫天璈立即接道:“此事当然有其原因,但因涉及私人恩怨,卫某无法公诸各位之前,各位如能相信,当然最好,反之,也是无法之事。”

梅雪楼乍见“三心书生”接口,以为他要向众人解释此事本末,但说了半天,还是不肯说出,心中颇感惊奇,但他知道像“三心书生”这种个性高傲之人,当然不愿当众示弱,将自己私事说出。

梅雪楼正自暗暗焦急之时,一清道长突然发话道:“卫施主既然不愿说出私人怨嫌之事,当然也不能勉强,况且即使说出,吾等又非当事人,仍然无法断定其可靠与否。所以贫道以为在未与‘毒书生’见面之先,暂且不提此事,就凭梅少侠这份胆识豪气,一切问题,都暂放开,希望梅少侠略展神技,以开眼界。”

梅雪楼此刻已略有所悟,心想:“无怪他们能暂压下胸中复仇之火了,‘千手书生’董平所臆测之事,还真八、九不离十呢!看样子,他们主要的目标还是自己。”

他这一想通,反而略为收敛豪迈之气,略一抱拳道:“各位既然如此瞧得起梅某,就请赐教吧!”

梅雪楼所以如此称呼,乃因他的辈分与各大门派掌门人平辈,虽然不愿自抬身价,却也不能妄自菲薄,自眨身分。

了尘禅师一声佛颂,扫视了一清道长和青城三剑之一的“回龙剑”凌霄一眼,三人互交眼色,同时跃出,品字形将梅雪楼围住。

梅雪楼微微一笑,心知六大掌门人之中,属这三个武功最高,且老练稳沉,当下也自收摄心神,将“九玄神功”贯布全身,含笑卓立。

他这种稳健风仪,确实使六大门派掌门人不敢轻视,但卓立一旁全神戒备的“三心书生”,却有点忡忡不安,不知这少年人到底有多大道行,竟敢如此轻视六大门派掌门人联手一击。

了尘禅师道:“少侠注意了!”粗重的禅杖一顺,“问樵指路”,杖带罡风,疾点梅雪楼“中庭、鸠尾、巨阙、建里”四大要穴,一出手就是少林的绝技“伏魔杖法”。

同时一清道长和“回龙剑”凌霄,也剑光打闪,分袭梅雪楼背后要害,且出手之毒辣,分明与印证武功大相迳庭,看得“三心书生”直皱眉头,蓄势准备。

梅雪楼不慌不忙,脚下展开“海天一瞬”奇诡步法,同时施出“鬼府”、“九天罗掌法”,素手挥拂之间,隐隐发出风雷之声,眨眼工夫,向三人各拂出十余掌之多。

“三心书生”轻咦一声,惊喜之情,兼而有之,喃喃自语道:“‘九天罗’!原来他是‘鬼府’的传人,无怪他能有此功力了。”

说时迟,在一片惊叹声中,梅雪楼幻起一片如山掌影,三人身形微滞之际,他已卓立在三人包围之外,朗声道:“第十一招!”

三位掌门人倏然收手,面色黯然,正自准备交代几句场面话下台之时,突然又是数声暴喝,另外三个掌门人骤然发动,同时出手,而在这混乱的刹那间,了尘禅师、一清道长和“回龙剑”凌霄,以及六大派五个高手一拥而上,声势之大,无与伦比。

这真是出乎意料之事,若非亲见,“三心书生”卫天璈绝不相信六大门派掌门人竟是如此卑劣。

而在六大门派诸人同时发动的刹那,突然一声:“梅师弟小心了!”一溜金光,挟着慑耳的的啸风之声,射向梅雪楼胸前。

梅雪楼又不由豪情大发,清啸一声,素手一抓,一把金光闪闪,耀眼生辉的金佛手已握在手中,身形倏然拔起七丈来高,两腿一收,头下脚上,在空中划了两个圆圈,飘落在三丈以外,接着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六大门派中人收手不住,自己人兵刃相接,乱成一片。

这时,除了“三心书生”连连点头,一脸欢愉神色外,六大门派十余人,俱都目瞪口呆,就连了尘禅师和一清道长那等经验老到之人,也不能例外。

显然地,他们对这少年人的绝世轻功,仍然低估了数成。

六个掌门人本来是心怀叵测,但此刻已经凉了半截,虽然他们各派绝技仍深藏未露,但心知六大门派要想与“妖庵、魔寺、鬼府、神宫”四大奇派争一日之长短,仍是毫无把握,虽然他们还有一个有力的后援尚未出动。

有所谓:三代以下不好名者几稀。人们的思想本是非常奇妙和矛盾的东西,有时明知不可为,而结果仍是不计利害而为之,这也可以说是人性弱点。尤其在了尘和一清道长两人来说,更是大不应该之事。

空山寂寂,夜风振衣,发出“刷刷”声响,一天繁星,闪烁苍穹,天色已近三更。

这是何等尴尬的场面,以六大门派掌门人的身分,受此奇辱,且在自己门人众目睽睽之下,可以说是无法立足江湖,称雄武林之事,若换稍有志节之人,即使不立刻当场兵解了断,也必从此隐迹荒山,终了此生。

蓦地,一串清脆如银铃之声,发自梅雪楼身后,一团素影,随着银铃般的笑声,掠人松林之中。

梅雪楼悚然一惊,骤感一继疾风电射而来,力道奇大,袭向自己脑户穴。他以上乘身法转过来,已是比来人晚了一步,一枚松针擦耳而过,仅看到一个纤小的身影没人林中,但他心中不服,将轻功施到十成,跟踪掠人松林中。

“三心书生”卫天璈也不由大吃一惊,心道:“此女身法幻如鬼魅,以梅师弟的身手,竟也差点着了道儿。”他来不及思索,也以绝顶轻功一掠十丈,穿林而人。

至于六大门派诸人,更是一头雾水,即连了尘禅师和一清道长也因适才受挫,羞忿难当,进退失措,根本就未看清是什么回事,只听到一串银铃般地笑声,和梅雪楼冷哼之声,即失去踪迹。

夜风中,传来衣袂“卜卜”之声,夹杂几声苍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