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章 珠龙桥畔

今午散席之时,狄少青、单逢春、裴小霞都已有了六七分酒意。胡在田暗暗叮嘱狄少青、周友成二人,护送裴小霞回去。

两人把她送到鸿运客栈上房,正待退走。

裴小霞道:“狄大哥、周兄,你们坐一会再走咯!”

周友成含笑道:“兄弟还有事去,狄老弟,你坐一会吧!”

说完,独自转身走了。

裴小霞一张脸,被酒烧得像大红缎子一般,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叫道:“狄大哥,你今天通过会试,我真高兴极了,我今天下午就要回去了。”

狄少青一怔道:“你下午就要走?”

裴小霞点点头,说道:“我本来早要走的,就是为了想看看大哥的南北会试,才留下来的,现在会试有了结果,我自然要走了。”她不待狄少青开口,嫣然一笑道:“但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

狄少青道:“你很快会回来?”

裴小霞“唔”了一声,缓缓的走到他面前,娇声道:“大哥不希望我早点回来么?”

她仰起了脸,红馥馥的娇靥上,带着甜美,一双美目凝眸深注,透射出款款深情,红菱般嘴唇问,露出一排整齐如玉,白得发亮的牙齿。

人美了,连牙齿也有着无比诱惑!

狄少青看得呆了,心头一阵跳跃,忍不住伸手去拉她的手。

裴小霞没有挣脱,任由他拉住了手,一个人也缓缓的朝他偎了过去。她娇小的身子,偎进了狄少青的怀里,他紧张得几乎透不出气来,尤其从她秀发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幽幽的,甜甜的,闻得人心头会迷迷糊糊的。

狄少青情不自禁的低下头去,吻着她秀发!

她像柔顺温驯的羔羊,只是贴在他胸前,没有动一下。

狄少青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缓缓抬起她的下巴,四目相投,他像渴骥奔泉,迅快的低下头去,一下吻住了她两片鲜红的樱唇!

裴小霞吃了一惊,她羞、她怕……口中忍不住轻“唔”出声。

狄少青双手搂得很紧,当然,四片咀唇也合得更紧,你挣动也没有用;但裴小霞没有挣动,她娇躯更软绵绵的没有一点气力!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裴小霞轻轻把他推开,粉脸涨得像大红缎子,一句话也没说。

狄少青也有些羞愧,跟上一步,低低的道:“你生气了?”

“没……有”。

裴小霞低着头,幽幽的道:“狄大哥,你坏死了。”

她忽然伸手从桌上取起了四周镶着白兔毛的斗篷,往头上一覆,左手也抓起了那支乌黑的皮鞭,在手中圈了两圈,回身道:“大哥,我要走啦!”

狄少青道:“你这时候就要走了?”

裴小霞道:“我还要赶到金陵去呢。”

狄少青送她下楼,送她跃上马背,目送她娇娆而又矫捷的影子,绝尘而去!他耳中还缭绕着她银铃般的娇呼:“狄大哥再见……”

“狄老弟。”

有人轻轻的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狄少青蓦然一惊,急忙回过身去,那拍自己肩膀的正是申禄堂,这就含笑道:“原来是申老哥,几乎吓了在下一跳。”

申禄堂呵呵一笑道:“老弟正在出神,老哥哥若不叫你一声,只怕你一颗心跟着裴姑娘飞去了呢!”

狄少青被他说得不由脸上一红,说道:“申老哥取笑了。哦,申老哥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还不是找你老弟来的?”

申禄堂笑了笑道:“走,有一个人要见你,快跟老哥哥走吧。”

狄少青问道:“申老哥说的不知是谁?”

申禄堂道:“老弟总还记得吧?老哥哥从前跟你提过,南北会试之后,老弟想留在南方?还是想去北方?如果想去北方的话,由沈堂主向金馆主说一声就成,现在老弟已经通过会试,方才老哥哥跟沈堂主已经说过,沈堂主想跟老弟当面谈谈,这是一个机会,老实说,南七省镖局没有北六省多,总镖头和副总镖头的缺,北六省自然也多了,以老弟的武功人品,准可很快就出人头地。”

狄少青道:“在下初入江湖,怎敢有此奢望?”

“这不是奢望。”

申禄堂耸着肩笑道:“你见过沈堂主,包管就可派个实缺,走,别让沈堂主久候了。”

话声一落,急匆匆拉着狄少青就走。

北海堂在江南武馆的右侧,那是自成院落的一间房屋,由长廊进入大厅。厅上横匾,就是斗大的“北海堂”三个大字。

申禄堂领着狄少青,绕过北海堂的大厅,再从腰门穿出,那是一个小院落,一排三间精舍,花木扶疏,静寂无人。

申禄堂走近阶前,就脚一下停,高声道:“回沈堂主,狄老弟来了。”

里面传出北海堂堂主沈承泰的声音说道:“快请。”

申禄堂回头道:“狄老弟,随我进去。”

跨进中间一道门,那是一间起居室,陈设精雅,沈承泰坐着的人,缓缓站起身来,含笑道:“狄老弟,欢迎欢迎。”

狄少青连忙朝他拱手作了一揖,说道:“属下狄少青见过沈堂主。”

“哈哈,狄老弟不用客气。”

沈承泰一摆手道:“老弟通过会试,前途无量,你和本堂并无隶属关系,这属下二字,就太客气了,请坐,请坐。”

申禄堂也在旁道:“狄老弟,沈堂主是位最随和的人,老弟也不用太拘泥了。”

三人分宾主落坐。一名青衣使女送上三盏茗茶。

沈承泰含笑道:“申师傅和本座是多年老友,方才他向本座推荐,说狄老弟有意想去北方,因此本座就要申师傅把老弟找来,咱们当面谈谈。”

听他口气,好像是申禄堂一力促成的。

狄少青心中暗道:“劝自己到北方去,本是申禄堂的意思,如今倒成了自己有意到北方去了。”但沈堂主这样说了,他不好多说,只得应了声“是”。

沈承泰道:“狄老弟年轻有为,本座代表北海武馆,表示欢迎之院。”

狄少青道:“还要沈堂主栽培。”

沈承泰笑道:“目前北海武馆所属各镖局之中,是否有缺,本座还不大清楚,这要等老弟去报到之后,才能安排……”

狄少青不便多说,又应了声“是”。

沈承泰又道:“凡是通过南北会试之人,一经分发,最少也可以担任一个镖局的副总镖头,遇上总镖头有缺,立可递补,和总镖头、副总镖头地位相等的就是武馆中的正教习,申兄在这里就是正教习的名义。”

这话,狄少青自然又不好搭腔。

申禄堂接口道:“沈堂主的意思,就是目前他也不知道北海武馆能把狄老弟分派到哪一家镖局去,因此只能先给老弟一个北海武馆的正教习的名义,等老弟到了北海武馆,才能确定老弟真正的职务。”

说到这里,暗暗朝狄少青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要狄少青赶紧向沈堂主致谢。

狄少青道:“沈堂主,属下年轻识浅,这个如何敢当?”

“老弟毋须客气。”

沈承泰含笑道:“这是咱们南北武馆的规定,通过会试,派到各镖局去,是总镖头、副总镖头,留在武馆里,就是正教习,南北二头,用人惟才,老弟有此资格,并无半点人情。”

狄少青躬身道:“如此多谢沈堂主了。”

“很好”。沈承泰一手摸着下巴,满意的点点头,说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本座明日面见金馆主,就可决定,三日之后,你来本堂领取推荐书,就可动身前去北海武馆报到了。”说到这里,回身朝申禄堂道:“申兄,等狄老弟领到推荐书,你还可陪他到帐房去支取一千两路费。”

申禄堂道:“这个属下会替狄老弟办的。”

狄少青站起身,躬身道:“谢沈堂主,属下告退。”

他偕同申禄堂退出北海堂。

申禄堂低声道:“老弟,恭喜你,沈堂主对人从未如此客气过,对你老弟,可说另眼相看。”

狄少青道:“这是申老哥推荐之功。”

两人回到龙门堂,申禄堂低低的道:“老哥哥不送你了,给旁人瞧到了,还以为我替北海堂拉拢你呢,你自己回去吧!”转身往里行去。

狄少青一个人回转宾舍,刚跨进门。

刘管事早就在门口恭候,见到狄少青,立即拱着手道:“恭喜狄爷,通过会试,连小的也沾上不少光彩。”

狄少青含笑道:“谢谢你,刘管事。”

刘管事巴结的道:“回狄爷,方才南山堂的朱管事已经来过两次,小的说你老还没回来,他说,等一会再来。”

“朱管事?”

狄少青道:“在下并不认识朱管事。”

刘管事陪着笑道:“朱管事来找狄爷,自然是奉瞿堂主之命来的了,狄爷会试及格,瞿堂主自然要问问你老的志愿,说不定派上个总镖头干干,这是狄爷的好机会!”

又是一个“好机会”,看来南山、北海两堂,都在争取人手!

正说之间,只见一个身穿青布长袍的中年汉子从门外跨进门来。

“说起曹操,曹操就到。”

刘管事笑着道:“狄爷,朱管事来了。”

一面朝青袍中年人道:“朱管事,这位就是狄爷。”

朱管事连忙躬身一礼道:“小的朱文彬,见过狄爷。”

狄少青连忙还礼道:“朱管事好。”

朱管事道:“小的奉瞿堂主之命,来请狄爷,小的已经来过两次,狄爷还没有回来。”

“瞿堂主找在下有事?”

朱管事道:“这个小的不太清楚了,瞿堂主只是吩咐小的,请狄爷去一趟。”

狄少青道:“在下应该去拜谢瞿堂主的,朱管事请。”

朱管事道:“小的给狄爷带路。”。

南山堂在江南武馆正屋的左侧,也是自成院落的一间房屋。

朱管事领着狄少青穿出左首一道月洞门,房舍和右侧的北海堂差不多,只是月洞门外是一座小小的花园,假山、小池、曲径通幽,三间敞轩,一排花格子长窗,别有花木之胜。

朱管家一直把狄少青领人一间精雅的书房,才道:“狄爷请坐,容小的进去禀报堂主……”

“不用你禀报了。”

南山堂堂主瞿凌霄一个高瘦的人影已随着话声,缓步从内室走出,他白皙清癯的脸上,绽出笑容,说道:“狄老弟刚回去么?”

狄少青慌忙立正身子,拱着手道:“属下见过瞿堂主。”

瞿凌霄道:“老弟请坐。”

他自己就在上首一张椅子坐下,狄少青也落了坐。

瞿凌霄一手模着一把疏朗朗拂胸黑须,问道:“方才申禄堂陪同老弟去过北海堂了?”

他消息很灵通。

“是的。”狄少青答道:“是沈堂主召见属下。”

瞿凌宵含笑道:“沈堂主怎么说?”

狄少青在路上早就想好了,因为同在江南武馆之中,自己去过北海堂,镇堂主不可能不知道,这就照实说道:“沈堂主问在下想不想去北海武馆,他可以先给属下一个正教习的名义。”

瞿凌霄点点头,问道:“老弟怎么说?”

狄少青道:“属下不能说不去。”

“唔”瞿凌霄目光一抬,又问道:“那么老弟的意思呢?”

狄少青道:“属下初人江湖,年轻识浅,没有意见,但凭馆中分派。”

“好!”瞿凌霄满意的点点头,含笑道:“这一定是申禄堂在替北海武馆拉人,南北二馆,本是一家,他们以如此方式拉人,也是不对的……”

这话,狄少青不好开口。

瞿凌霄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正容道:“老夫觉得老弟到北方去,并不适宜。”

狄少青和他目光一对,不知怎的心头微微一动,只觉这位矍堂主的目光之中,似乎含有一种说不出的笑意,也好像说得很严肃,当下只有低着头,应了声“是”。

瞿凌霄微笑道:“这件事,老夫会和金馆主察报的,老夫请你来,就是要听听老弟的意见。”说到这里,口中“唔”了一声,问道:“那位裴姑娘,老弟是如何认识的?”

狄少青脸上一红,就把当日在酒楼上一段事说了出来。

瞿凌霄点头道:“这么说,你并不知道她的来历了?”

狄少青道:“在下没有问过她。”

瞿凌霄含笑道:“老夫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狄少青起身道:“瞿堂主如果别无吩咐,属下就告退了。”

瞿凌霄口中连说了两个“好”字,一面就起身相送。

狄少青回转宾舍,想起单逢春,不觉举步朝他房中走去,到得门口,举手轻轻叩了两下。

只听里面传出单逢春的声音问道:“什么人?”

狄少青道:“单兄,是在下。”

单逢春问道:“是狄兄么?”

狄少青应道:“正是兄弟。”

单逢春问道:“狄兄有事?”

狄少青笑道:“没什么,兄弟刚回来,想和单兄聊聊。”

“那就对不起了。”

单逢春道:“兄弟已经睡了。”

狄少青只得说道:“真抱歉,单兄那就睡吧!”

也就回房安歇。

第二天早晨,江南武馆金馆主的书房里,正在举行着一个会议。

秃顶红脸、鼻如鹰喙的金声望,凸着肚子,踞坐在虎皮交椅上,左手握着白银水烟袋,正在吞烟吐雾。

他左右三把椅子上,坐的是三堂堂主,南山堂瞿凌霄、北海堂沈承泰和龙门堂胡在田。

只听沈承泰道:“属下最近接奉北海武馆的指令,因馆中缺少人手,要屑卜转禀馆主,希望南方赐予支援,正好本馆南北会试,通过了两人,属下之意,拟把狄少青推介到北海武馆去,不知馆主意下如何?”

瞿凌霄接着道:“禀报馆主,本馆人手也感缺乏,尤其昨日简五法、孙必振、曾明善三人,在场上失手,坚持辞去正教习职务,一时尚无递补之人,因此属下认为狄少青、单逢春二人,似应由本馆留用,无法再分派到北方去了。”

沈承泰目光深森,嘿然道:“瞿堂主这话就不对了,南北会试,通过之人,有成例可援,通过一人,视需要而定,通过二人,南北各一,兄弟是依例推荐狄少青到北方去的。”

瞿凌霄道:“但本馆缺少人员也是事实。”

沈承泰道:“本馆缺人,瞿堂主可以借调各地镖局的副总镖头,会试通过之人,应援例分派。”

瞿凌霄微微一笑道:“兄弟听说沈堂主昨晚由申禄堂领着狄少青,去过你北海堂,不知可有此事?”

沈承泰道:“难道瞿兄弟昨晚没约见狄少青么?”

瞿凌霄道:“兄弟掌管江南武馆的分发事宜,召见会试通过的人员,听听他们意见,那也是应该的了。”

沈承泰道:“兄弟是听申禄堂说,狄少青有意要去北方,所以要申禄堂约他来谈谈,这也没有什么不对?”

瞿凌霄道:“兄弟要派狄少青在本馆当差,因为本馆正需要狄少青这样的人才。”

沈承泰脸色变得十分阴森,沉声道:“北方也需要狄少青这样的人才,而且兄弟答应他畀以正教习的职务,瞿堂主留用单逢春,不是一样么?”

瞿凌霄道:“你也可以把单逢春派到北方去。”

沈承泰作色道:“瞿凌霄,你……”

瞿凌霄怒声道:“沈承泰,你想怎的?”

胡在田忙道:“两位堂主不可因一点小事争执,狄少青、单逢春,这二人都不错,派在南方,和派去北方,一样是为武馆工作……”

沈承泰道:“胡堂主说得极是,只是瞿凌霄欺人太甚了。”

瞿凌霄道:“派人之事,你我只是建议而已,决定之权,是在馆主,你吵个什么劲?”

“你们同在南北武馆辖下,就应同心协力,这般吵吵闹闹,眼里还有我金声望吗?”

金声望说话之时,青衣使女慌忙从他手中接过水烟袋,他一手拿起茶具,缓缓喝了一口,才满咀喷着烟雾,哼了一声,道:“派人之事,本座一向顾虑到南北二馆的需要,从不偏颇……”

瞿凌霄、沈承泰二人不敢再争执,同声道:“但凭馆主分派。”

沈承泰心里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口中只得应了声“是”。

金声望细目之中,精芒如线,一掠沈承泰,问道:“沈堂主,你可知道本座的意思么?”

沈承泰连忙欠身道:“属下并无意见,但凭馆主吩咐。”

“哼!”金声望重重哼一声,才道:“你们只知道争人,本座的意思,要他们留在本馆,是为了查勘这两人的动机。”

瞿凌霄听得一怔,望望金声望,说道:“馆主的意思,认为狄少青、单逢春二人……”

“来历不明。”

金声望咀角下垂,深沉的道:“你们不觉得这两人的武功太高了么?”

瞿凌霄道:“这两人来历,胡堂主不是已经查明白了么?”

胡在田颇感惊疑,不觉朝金声望望去。

金声望嘿然道:“本馆成立已有三年,投效的人何止上百,你们可曾发现这两人的武功,显得偏高么?”

他不待三位堂主开口,接着道:“江湖上不比官场,有幸进的人,只要有一技之长,早就该露出头角来了,如果他们已经是小有名头,到本馆来通过会试,还情有可说,却偏偏在未来之前,是个默默无闻的人,来到武馆就一举通过会试,而且武功还高出本馆几位正教习甚多,这岂不使人觉得可疑?”

他又喝了一口茶,接下去道:“再说,这两人一个说是跟三山庙和尚练的武(单逢春),一个说是从小跟青羊宫张道人学的功,和尚没有名称,张道人查不到来历,这不是可疑之二?”

三位堂主都没有作声,静静的听馆主说着。

金声望放下茶盏,又道:“还有,这两人还有一相同之处,虽然各有身世,但说出来的身世,又如风梗浮萍,孑然一身,也就是说,真正要查究下去,就无根可查,有这三点,所以我要他们留下来,严予查勘。”

胡在田道:“馆主说得是。只是……”

金声望不待他说下去,就嘿嘿然一笑道:“你以为既然无根可究,还能怎么一个查勘法子,对么?”

胡在田道:“属下愚鲁,属下正是此意。”

金声望冷笑一声,面色更显得深沉,徐徐说道:“言为心声,动为行率,他们真要有为而来,一举一动,岂会看不出端倪来?这个本座自有办法。”

同一天的早晨,狄少青正在膳堂用早餐的时候,一直不见单逢春下楼来,他不知怎的心里老惦念着他,只是眼巴巴的盼望着他,这也许就是缘吧,一见投缘,就会惺惺相惜。

用过早点,还是不见单逢春的影子,狄少青实在有些忍不住了,站起身,步出膳堂,匆匆登楼,走到单逢春房门口,举手叩着门,叫道:“单兄还没起来么?”

只听单逢春在里面应道:“是狄兄么?”

房门呀然开启,单逢春迎着道:“狄兄早啊!兄弟刚才起床,请里面坐。”

狄少青连忙含笑道:“惊扰单兄了。”举步跨人,一面说道:“兄弟没见单兄下楼,才特地上楼来看看单兄的。”

单逢春道:“狄兄请坐。昨晚狄兄见访,兄弟已经睡了,真是抱歉。”

狄少青看他已不似前几天那样冷傲,心中更是高兴,说道:“我们是自己人了,何须客气,兄弟和单兄一见如故。此次会试之后,只有三天假期,就要分发,可说会短离长,因此想邀单兄出去走走,不知单兄意下如何?”

单逢春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神,看了狄少青一眼,忽然露齿一笑道:“狄兄自有佳人作伴,邀兄弟出游,岂不冷落了裴姑娘了?”

狄少青和他相识已有多日,只有昨天会试之时,看他笑过,这还是第二次,也许单逢春一向生性冷傲,很少笑脸迎人,所以看到他的笑,就更觉可贵,也就特别觉得亲切,看着他,含笑道:“单兄休得取笑,兄弟和裴姑娘只是初交,她昨天已经走了。”

单逢春看他只是怔怔的望着自己,脸上不觉微微一红,移开眼睛,微哂道:“原来裴姑娘走了,狄兄才来找兄弟作伴的,如果裴姑娘没走,狄兄就不会来找兄弟的了。”

“单兄误会了!”

狄少青连忙正容说道:“兄弟自从第一次见到单兄,就心仪丰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颇思和单兄结交,只是单兄怀才孤傲,始终不屑和兄弟交谈,每使兄弟恢然若失,无法和单兄接近,直到昨天,单兄连夺三关,兄弟觉得比自己通过会试还要高兴,单兄也以为兄弟可交,才和兄弟下交,古人说得好,人生得一知已,可以死而无憾,兄弟对单兄,心里就有这份感觉。”

单逢春看着他,眼中神采闪动,但却避开他的眼光,说道:“真的?”

狄少青兴奋的道:“自然是真的。”

单逢春点点头,低低的道:“我相信你。”

狄少青喜形于色,欣然道:“单兄那是同意了。”

单逢春问道:“狄兄要上哪里去?”

狄少青道:“兄弟并没有一定的去处,只是想约单兄出去走走而已!”

单逢春爽朗的笑道:”

“镇江所有名胜古迹,狄兄和裴姑娘大概都去过了,正好给兄弟作个向导。”

接着轻唔一声道:“有了,兄弟听说和焦山临山相对的象山,产一种五色石子,比金陵雨花台所产还要美丽,色彩极为鲜艳,兄第从不使用暗器,但很想去捡一袋小石子来,当暗器使,在江湖上不是很别致么?”

狄少青笑道:“用彩色石子当暗箭,最好是女子使用,出了名,大家可以叫她彩石女侠,男人用,就变成花花公子了。”

单逢春被他说得脸上—红,说道:“这有什么关系?人家也可以叫我彩石公子呀!”

“好!”狄少青道:“既然单兄有兴趣,咱们就到象山捡石子去。”

单逢春喜道:“狄兄,以后我们两人都用五色石子作暗器好不?彩石公子出了名,人家分不清到底是哪一个,岂不有趣!”

狄少青笑着道:“好吧!我们就这样约定了,以后我们也许一个分发北方,—个留在南方,但我们有了彩石公子之名,我们两个人就成了一个人,两颗心,也永远合在一起了!”

单逢春没有说话。

狄少青催道:“单兄快下去吃早餐了,用过早餐,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单逢春道:“兄弟很少吃早餐,我们走吧!”

“这怎么成?”

狄少青道:“单兄怎好不吃早餐,这会饿坏了身子。”

“谢谢狄兄关心。”

单逢春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之色,说道:“我习惯了,我们走吧!”

从象山回来,已经傍晚时光,两人都捡了一小包最精致的五色彩石,也是玩得最痛快的一日。

狄少青和单逢春的友谊,也快速成长,有如兄弟一般!

两人不但性情相投,年龄相仿,尤其使狄少青倾倒的是单逢春谈吐隽雅,举止斯文,文才武学,无不精博,竟像是一位博学君子。

狄少青领着单逢春来至江山第一楼,登上楼梯,现在狄少青是熟客了,伙计们自然十分巴结,把他们让到临街的窗口,送上香茗。

狄少青吩咐堂倌,拣可口的酒莱送来,堂倌唯唯而退。

单逢春问道:“狄兄是这里常客?”

狄少青笑了笑道:“来过几次,这里的天下是打出来的。”

单逢春:“狄兄如何打的天下呢?”

狄少青道:“兄弟可不是打天下,是和解纠纷。”

他就把那天自己和周友成上这里来,裴小霞如何闹事,自己给堂倌如何解穴,详细说了一遍。

单逢春笑道:“兄弟正想问问狄兄,如何认识裴姑娘的,原来是英雄识美人,美人慕英雄,这样结识的,今晚狄兄领我到这里来,原是为了怀念裴姑娘来的了。”

狄少青脸上一红,说道:“单兄休得取笑,兄弟是因为江山第一楼,是镇江城中最有名的酒楼,我和单兄缔交,可说快慰平生,自然要到最好的酒楼吃一顿。”

单逢春看他把和自己缔交,看得如此重要,心中好生感动,说道:“狄兄对兄弟如此情义,兄弟会永远记在心里的。”

狄少青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单逢春的手,说道:“单兄,你说得对,朋友相知,贵在知心,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单逢春也和他紧紧握住了手,低下头去,神色微暗,眼圈微红,低低的道:“兄弟生性孤僻,从没有交过朋友,狄兄是兄弟第一个朋友,也是我一生唯一的朋友。”

说到这里,堂倌已经送上酒莱来,单逢春轻轻缩回手去。

狄少青一把取过酒壶,替单逢春面前斟满了酒,自己也斟上了一杯,举杯道:“单兄,为了庆祝我们通过会试,我们又结为至交,兄弟敬你一杯。”

正待举杯一饮而尽!

“狄兄慢点!”

单逢春也举起杯来,说道“对我们兄弟来说,通过会试,只是进身之阶,并不足道,兄弟从不喝酒,但唯一可以庆祝的,是我们兄弟能够肝胆相照,性情相投,这一杯酒,就算是我们缔交之酒,兄弟虽然不会喝酒,也要干杯的了,狄兄请。”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狄少青和他干了一杯,点头道:“单兄说得极是,我们兄弟论交,是人生第一快事,兄弟再干一杯。”

举壶斟酒,果然又干了一杯。

单逢春道:“狄兄吃些菜咯,喝得这么快做什么?”

狄少青大笑道:“单兄有所不知,今天是兄弟二十一年来,最高兴的一天了!”

“我也是。”

单逢春果然不会喝酒,喝了一杯酒,脸上就像朝霞般红了起来,问道:“狄兄今年二十一岁,那就长我一岁了。”

狄少青望着他含笑道:“单兄原来只有二十?”

单逢春道:“狄兄长我一岁,就该是我兄长了!”

狄少青道:“这个兄弟如何敢当?”

单逢春星目含采,说道:“我们本来就是以兄弟论交,狄兄比我大,自是兄长,兄弟比你小,该是小弟,这才是真正结为兄弟,只是方才狄兄说过,人之相知,贵在知心,我们兄弟论交,我心里你是我的大哥,你心里我是你兄弟,这样就够了,目前不宜露诸形式,给人家知道了,还以为我们二人同时通过会试,就结党了,狄兄认为兄弟说得对么?”

狄少青心头暗自一凛,连连点头道:“单兄说得极是!”

这一顿饭,两人吃得自然很愉快,饭后,狄少青会了帐下楼,两人回转宾舍,就各自回房。

狄少青回到房中,他日能夜视,就毋须点灯,掩上房门,脱下长衫,正待就寝,目光一动,忽然发现枕下似有一角纸条,心中觉得奇怪,急忙翻起枕角,果见有一张字条,即看去,但见纸上写着“谨慎言行”四个字。

字迹潦草,但写得笔势苍劲,下面也并没有具名。

狄少青看得暗暗一怔,忖道:“这会是什么人写的呢?他把字条压在自己枕下,那自然是给自己的了。”

“谨慎言行,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这四个字语气含有暗中示警之意,自己有什么地方言行不谨慎了?”

“自己在这里,并无一个熟悉的朋友,这人用这张字条示警,用意何在?莫非已经有人怀疑自己什么了?这也不可能,老实说,自己的言行,已经够谨慎了!”

他心念不住的转动,双手一搓,把字条搓成了粉碎,上身缓缓躺下,一面依然思索着写这张字条的人,周友成?申禄堂?除了这两个人和自己较熟之外,根本想不出第三个人来?

但周友成、申禄堂,只不过是想拉拢自己而已,并非真正的朋友,他们绝不会写这张字条,而且自己的来历,从无一人知道,当然不可能会在暗中警告自己。

突然,他想起昨晚瞿堂主曾说过一句话:“老夫觉得老弟到北方去,并不适宜”,在他说话之时,那种脸色,似乎含有深意!

但这也只是自己猜想而已,他既不知道自己来历,伺况他又是江南武馆的堂主,更无可能在暗中示警……想不到,索性就不想了,闭上眼睛,也就沉沉睡去。

这是会试后的第三天,下午,未牌时光。

金声望午睡刚刚起床,半坐半躺靠在一张雕花红木坑床上,正在闭目养神。

一名身材苗条,面貌妓好的青衣侍女,端着一个朱漆木盘,俏生生摹帘走入,她把漆盘送到几上,然后用一双粉嫩纤纤的玉手捧起盘中一只细瓷盖盅,送到金声望面前,轻启樱唇,低低的道:“馆主,请用参汤了。”

“唔!”金声望两眼似睁还闭,含糊的道:“你放着就好。”

青衣侍女道:“馆主,参汤快凉了呢?”

金声望没有再作声,他平时话说得不多,话不多的人,总是自视甚高的人,话要是多了,岂非有失他的身份?

青衣侍女又从漆盘中取起一个寸许长的紫铜管儿,走近金声望身边,低低的道:“启禀馆主,总馆有一件密令,馆主要不要这时候看?”

金声望正在闭着眼睛养神时,听到“总馆密令”四个字,双目不由霍然睁开,问道:

“什么?总馆来的密令,在哪里?”

青衣侍女婉然道:“就在这里,要不要拆开来?”

“自然要拆。”

金声望道:“你怎不早说,唔,是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青衣侍女口中说着,一面从书桌上取起一把小刀,挑开封口上的火漆,开启了紫铜管儿的盖子,倒出一个小纸卷,送到金馆主面前。

金声望伸手取过,仔细打开纸卷,只看了一眼,就把纸卷卷了起来,抬目道:“你去关照石总管,马上去叫三位堂主,和狄少青、单逢春、周友成到书房里来。”

青衣侍女答应一声,转身往外行去!

不多一会,瞿凌霄、沈承泰、胡在田三位堂主和狄少青、单逢春、周友成由总管石子信领着走入。

金馆主的书房,分内外两间,外面一间,是精致的会客室,上首是一张红木雕花坑床(坑床中间放一张矮几,左右两边,放一对锦枕和锦垫,可坐可躺),金馆主就踞坐在左首一边的坑床上,一只脚还踏在左首一张方凳上,右手搁在小几上,正在吸着水烟。

这坑床下首,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四张椅几,壁上挂了四幅书面屏条,幽静得除了檐前雀噪,不闻一点人声。

三位堂主是经常奉召到馆主书房来议事的,但周友成当了三年江南武馆的正教习,还是第一次踏进馆主的书房,早已紧张得连两只手都不知怎么放好?

三位堂主和狄少青等人跟金馆主躬身行礼如仪。

金声望堆着一脸笑容,抬抬手道:“请坐,请坐。”

六人依次在两边椅子上坐下。

金声望喝了口茶,才含笑道“本座请大家来,就是要公布一件事,这也可以说是本馆的荣宠……”

三位堂主不知馆主说的是什么事,但馆主和他们三人同时召见了狄少青和单逢春,又是会试后的第三天(南北会试后第三天分发),因此馆主虽没说出什么事来,他们也可猜到十之八九了。

狄少青、单逢春、周友成三人,在金馆主面前,自然只有听的份儿。

金声望回头朝瞿凌霄、沈承泰二人笑了笑道:“你们前天还在本座面前,争着狄、单二位老弟。那时本座还有心把他们都留下来,现在咱们江南武馆可留不下来了。”

瞿凌霄惊奇的道:“馆主的意思……”

“哈哈!”金声望尖着喉咙大笑一声,随手把小纸卷递了过去,说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瞿凌霄脸露惊异之色,双手接过纸卷,打开来看了一眼,脸上神色顿然霁朗,朝狄少青、单逢春和周友成三人拱拱手道:“恭喜狄老弟二位,也恭喜周师傅了。”

说罢,就把小纸卷递给了沈承泰。

狄少青、单逢春不知就里,只得唯唯相应。

周友成连忙双手一拱,说道:“瞿堂主恭喜属下,属下深感惶恐。”

沈承泰看了小纸卷,又递给了胡在田,胡在田看了,又双手递还给金馆主,两人脸上,也同时浮现了喜色,朝狄少青三人含笑点头。

金声望又尖笑了一声,他臃肿的身躯站了起来,然后打开小纸卷,说道:“这是本座刚才接到总馆来的密令,派狄少青为总馆副总教练,单逢春、周友成为总馆教练,均限于十日内向总馆报到。”说到这里,又哈哈一笑道:“总馆副总教练,地位相等于本馆的堂主,就是教练,也仅差堂主一级了,三位荣升之喜,也是本馆的荣誉,本座要向狄老弟、单老弟、周师傅深致庆贺之忱。”

狄少青、单逢春、周友成都赶忙站了起来,朝金馆主躬身应是。

沈承泰首先朝狄少青拱手道:“兄弟本来有意想请狄兄北去,现在狄兄荣膺新职,兄弟就深感孟浪了。”

狄少青忙道:“沈堂主好说,在下如何敢当?”

胡在田也走到狄少青面前,握住了手,连连摇撼着道:“恭喜狄兄,真是鱼跃龙门,敝堂感到无上荣幸。”接着又朝单逢春、周友成二人笑道:“单兄、周兄荣膺新职,这是敝堂从未有过的盛事,兄弟真是高兴极了。”

狄少青、单逢春、周友成同声谦谢不止,其中尤其是周友成,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跟着这二位会试及格的新人升级,担任起总馆教练来了;更没想到从自己手下通过龙门堂试验的人,会一下当了自己顶头上司。

这真叫一登龙门,身价百倍,差幸自己还有眼光,和狄老弟结交在先。他想着、想着,不觉喜在心头,脸上自然也掩不住喜色,朝狄少青拱着手道:“恭喜副总教练,属下是沾了副座的光。”

狄少青被他说得俊脸一红,说道:“周师傅这么说,兄弟愧不敢当。”

周友成正容道:“这是总馆的命令,经金馆主代总馆宣布,你就是副总教练,兄弟是副座属下,乃是正正式式的了,副座还有什么不敢当的?”

单逢春也拱手道:“副总教练也是属下的上司,以后还要副座多多指教呢!”

狄少青握住他的手,红着脸道:“单兄和在下同时通过南北会试,我们本是弟兄行,单兄怎好这样称呼?”

单逢春笑道:“周师傅刚才说过,馆主发布了,狄兄就是副总教练,兄弟自然是狄兄的属下了。”

狄少青朝金馆主恭敬的拱拱手道:“馆主,属下有一不情之请……”

金声望含笑望着他道:“狄老弟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狄少青道:“属下流落江湖,历有年所,投到本馆,也只想获得一席吃饭之地,于愿已足,幸蒙三位堂主和馆主提携,侥幸通过会试,只是在下年轻学浅,总馆委以副总教练一职,实感荣宠,屑下自知才疏识浅,只怕无法称职,有负总馆提升之意,属下想请馆主代为向总馆陈情,副总教练一职,务望另委贤能,改派属下一个教练职务,属下就感激不尽了。”

“哈哈!”金声望朝他点着头,尖声大笑道:“凡是南北会试及格之人,就有资格担任南北二馆的教习,如今总馆派老弟担任副总教练,比本馆教习,固然高了三级,但以老弟的才华,也并不为过,老弟这份襟怀,本座至为钦佩,但这是总馆的命令,命令一经发布,岂容收回?老弟只管前去报到,走马上任,只要对总馆忠诚不二,勇于负责,就是报效本馆了。”

瞿凌霄也道:“狄老弟,馆主说得极是,命令发布了,老弟自以服从命令为是。”

狄少青道:“馆主既然如此吩咐,属下遵命就是,今后自当肝脑涂地,报效本馆,以报知遇之恩。”

金声望连连点头,尖笑道:“如此就好,本馆有三位高升,这是本馆的荣誉,今晚本座要给三位庆贺饯行,明日一早,你们就得动身了。”

狄少青问道:“属下要向馆主请示,只不知总馆是在哪里?”

金声望一手摸着下巴,笑道:“总馆在河南,目前你们可去李青店报到,此事本座会交代周师傅的。”

狄少青应了声“是”,心中暗道:“听他口气,李青店并不是总馆所在了。”

晚上是金馆主的庆贺宴,也是饯行,酒菜当然极为丰富,自然宾主尽欢,不必细表。

翌日清愚,狄少青刚盟洗完毕,刘管事就堆着满脸笑容,走了进来,连连拱手道:“副总教练早。”

他把捧在手上的四张银票,恭敬的放到桌上,说道:“这是小的给副总教练从帐房里领来的,一共是一千八百两银子,三百两是你老上次存在帐房里的,一千两是南北会试的奖金,另外五百两是路费,一共四张银票,请副总教练收了。”

狄少青道:“在下用不着这许多银子。”

刘管事陪笑道:“这是馆里规定的,也是你老应该领的银子,副总教练出门在外,到处都要花银子,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狄少青道:“多谢刘管事费神。”

刘管事巴结的道:“副总教练是龙门堂出去的,小的能伺候你老,已经够幸运了,日后还要你老多多提拔呢,这些小事,小的应该做的,算得了什么?”

狄少青含笑道:“刘管事太客气了,你是胡堂主的左右手,在下在这儿,多承照顾,难道不该谢么?”

刘管事谄笑道:“小的看得出来,副总教练少年有为,前程远大,不消一二年,准会升到总馆的堂主,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你老觉得小的还能办事,小的就来伺候你老。”

狄少青道:“刘管事有这意思,将来在下若能升到堂主,一定会来邀请刘管事了。”

刘管事听得大喜,连忙爬到地上,连连叩头道:“小的那就先谢了!”

狄少青连忙把他扯了起来,说道:“刘管事这做什么?”

刘管事满心欢喜的道:“小的先谢了,你老随时吩咐,小的就会赶来。”

一面又连连躬身道:“小的还要给单教练送银票去,那就告退了。”

说完,又恭敬的躬躬身,才行迟去。

接着老谢送来了早点。现在狄少青是总馆副总教练了,自然不能再到膳堂里去用早点,这是胡堂主特别交代的。

狄少青看他年事已高,取出三百两一张银票,塞到老谢手里,说道:“老谢,这些天多承你照顾,这张银票,是在下送给你的,你收下了。”

老谢望望手中银票,忙道:“副总教练厚赐,小老儿如何好收?再说伺候你老,是小老儿份内的事。”

狄少青道:“老谢,你不用和在下客气,你年事已高,这些钱,不成敬意,你留着吧!”

老谢感激的道:“小老儿原是卖命来的,年纪大了,伺候不周,要副总教练多多原谅。”

“卖命来的”这四个字,听得狄少青心头不由一动,目光注视着老谢,只觉他腰背已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又并无异处,这就含笑道:“不用客气,快收好了。”

“那就多谢副总教练了。”

老谢颤巍巍把银票揣入怀中,说道:“小老儿只是在这里混日子,副总教练到了总馆,就有比小老儿年轻的人伺侯你老了,只是目前年轻人不可靠的多,副总教练如果眼光好,就可以明察秋毫,不然这花花世界,就会眼花撩乱。”说到这里,忽然笑道:“这里的人多嫌小老儿噜嗦,小老儿又噜嗦了,副总教练快用早点了。”

他弯着腰,自顾自退了出去。

狄少青心中暗道:“莫非前天晚上那张字条会是老谢留的?看他又有些不像,那么他怎么会说‘卖命来的’这句话呢?这句话,根本风马牛无关,装不到他的话里头去,尤其他最后这几句话,更是缠夹,毫不相干,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想了一会,也就坐下来吃着早点。

只听门口响起周友成的声音说道:“属下周友成告进。”

狄少青连忙站起身道:“周兄来了。”

周友成一见狄少青,就躬着身道:“属下见过副座。”

狄少青暗暗攒了下眉,说道:“周兄千万不可如此称呼,这不是见外了么?”

周友成道:“这是本馆的规矩,所谓礼不可废,副座如今是属下的上司,属下怎好放肆?”

狄少青道:“周兄又来了,我们都还没有去报到呢!”

周友成道:“但馆主已经当众公布了,咱们上司和属下的名份已定,副座再要推辞,那就叫属下为难了。”

“好哇!”狄少青笑道:“周兄忘了我们是老兄弟了?”

周友成道:“就因为是老弟兄,更不能因私废公……”刚说到这里,只听单逢春的声音在外说道:“副总教练起来了么?”

狄少青一步抢到门口,说道:“单兄,你也这样叫了?”

单逢春笑吟吟的道:“属下这样叫哪里不对了?”

狄少青道:“兄弟求求二位,别再叫我副总教练了,咱们这一路上,都以兄弟相称,等报了到,咱们也应该公私分开来,在公事上,在下就算副总教练,在私事上,我们还是兄弟,这样好不?如果二位不同意,兄弟只好和二位绝交了。”

单逢春吐吐舌头,笑道:“有这么严重么?”

周友成应道:“好,好。单老弟,咱们就依他的,这是副总教练的命令,不依,就是违抗命令了。”

狄少青问道:“周兄、单兄,都准备好了么?”

周友成笑道:“兄弟就是来请狄……兄的,门外马匹都准备好了。”

狄少青道:“兄弟也好了,我们这就走吧,哦,周兄,我们该向金馆主和三位堂主去辞行吧!”

周友成道:“兄弟听说金馆主昨晚就去了金陵,三位堂主此刻大概已齐集在武馆大厅上了,今天是他们跟咱们送行呢!”

狄少青道:“这个如何敢当?”

周友成笑道:“狄兄现在是总馆的副总教练,和南北二馆的堂主并行,但总馆比起分馆来,总是高上一级,所以认真说起来,狄兄还是上级呢!”

狄少青道:“这个怎么行?在下是江南武馆出去的,再说,咱们都是江湖人,又不是官场?”

周友成笑道:“江湖上有时候比官场还重礼数,狄兄以后就知道了。”

狄少青道:“那我们就快些走,别让三位堂主久候了,不好意思。”

三人一同出了房间,刘管事、老谢早已在楼梯口恭身伺立,跨出门口,就看到龙门堂前面早已排列了十几个汉子,那是在龙门堂待候分发的人!他们看到狄少青、单逢春走出,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羡慕之色,纷纷鼓起掌来。

刘管事趋上一步,低声道:“副总教练、单教练、周教练,他们是排队欢送三位来的。”

狄少青连忙朝他们拱拱手道:“诸位老哥,咱们都是一家人,兄弟也不说客套话了,谢谢诸位的盛情,兄弟告辞了。”

单逢春、周友成也随着朝大家抱拳为礼,人家义纷纷鼓掌欢送。

出了龙门堂,就是江南武馆的二门,瞿凌霄、沈承泰、胡在川三人,已经站在二门口等候,三人身后还有王平畴、纪有德、屈无畏等人。

狄少青慌忙趋上前去,拱着手道:“三位堂主这般相待,狄某如何敢当?”

瞿凌霄含笑道:“狄老弟三位,都是咱们江南武馆的人,如今荣升总馆任事,咱们于公于私,都该送你们一程的了。”

狄少青道:“三位堂主盛情,咱们敬领了,那就到这里为止吧!”

沈承泰含笑道:“狄老弟,不用客气,你们请吧!”

就这样一直送到大门口,狄少青再三回身请他们留步,瞿凌霄等三人只是不肯,送出了大门。门口早巳由龙门堂管事刘长林为首的十几个汉子,列队欢送。

刘长林一见狄少青等人走出,立即点燃起一串鞭炮,劈劈啪啪的放了起来,那十数名等待分发的汉子纷纷鼓掌。

狄少青想起十九天前自己蹩近武馆门口,没人理睬,前后不过半月,如今送行场面,居然如此热烈感人,心中既多感触,也有些自得,一面回身朝三位堂主拱拱手道:“三位堂主现在请留步了,江南武馆是咱们三人的娘家,今后还要三位堂主多多指教。”接着又朝王平畴三人拱拱手道:“王师傅、纪师搏、屈师傅三位,也要随时指教才好。”

王平畴等三人也拱着手道:“副总教练好说,今后还要副总教练多加提携呢!”

狄少青又转身朝十数名等待分发的汉子拱手称谢,然后跨下石阶,早有三名马童牵着马匹在阶前伺候,狄少青等三人接过马缰,跨上马鞍,又朝送行的人拱手作别,才策马而去。

他们一行,要去李青店报到。李育店,就是河南南召。他们从镇江动身,这一路上有老江湖周友成打点,食宿旅程,自然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狄少青、单逢春二人,一点也不用操心。

这是第三天早晨,他们昨晚在滁县打尖,早晨三匹马就上路了,现在刚近珠龙桥。

第一匹马上坐的周友成,领路和招呼食宿,都是他的事,自然要走在最前面了,现在他发现事情有了麻烦。

因为桥上并排站着三个人。那正是江南武馆不别而去的孙必振、简五法和曾明善,他侗站在桥上不用说是寻仇来的了。

周友成心念一动,立即一勒马缰,拱着手陪笑道:“啊!在这里遇上三位老哥,真是太巧了,三位老哥好。”

一跃下马,迎了上去。

这三人以曾明善的年纪较大,他沉着一张狭长脸,拱拱手道:“周师傅,咱们找的是这两个小子,没你的事,你最好置身事外。”

周友成尴尬的陪着笑道:“曾老哥三位大概还不知道,狄老弟现在是总馆的副总教练了……”

“咱们知道。”

简五法眨动左眼,冷哼道:“咱们要了断的是私人梁子,要找的是姓狄的和姓单的两个小子,和江南武馆、南北总馆都扯不上关系。周老哥用不着拿总馆副总教练来压人。”

狄少青在马上自然听到了,跟着飞身下马,后来的单逢春看到了桥上三人,也一跃下马,冷傲的道:“怎么?他们是冲着狄兄和在下来的了?”

简老五仇人对面,分外眼红,狂笑一声道:“姓单的小子,算你明白。”

单逢春听他一开口,就骂自己小子,不由得俊脸一沉,冷声道:“姓简的,你咀里给我清爽一些,再叫一声小子,少爷就叫你再留下一只左眼,你信不信?”

孙必振道:“单逢春,你少猖狂,今天咱们是要帐来的,有帐就有利息,你就是答应留下一只眼睛,只怕简兄还不答应。”

“那好!”单逢春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冷笑一声道:“单某倒要听听你们连本带利怎么算法?”

孙必振深沉的道:“这笔帐,只怕你们还不起呢!”

狄少青要待开口。

单逢春抢着道:“不要紧,你倒开个价听听看?”

孙必振狞笑道:“你要听,咱们自然非说不可,这样吧,你留下一对招子,再自残一手,可以保住性命。”

狄少青问道:“那么在下呢?”

曾明善阴恻恻道:“你可以便宜些,留下一只右脚也差不多了。”

单逢春不怒而笑,但笑得十分冷傲,徐徐说道:“就凭你们三个?”

简五法道:“咱们开出来的条件,已是十分便宜,这是让两位心里有个谱儿,至于咱们一共来了几个人,你们过桥来就知道了,不过咱们把话说在前头,你们接受这条件,还可以留条命回去,若是不同意这个条件,只怕就得把命都留下来了。”

周友成急忙摇着双手,说道:“简兄,当日单教练原是收手不及,误伤了简兄,大家有话好话,何必……”

曾明善拉长着脸,说道:“周老哥,咱们是多年同事,才劝你置身事外,你不用再帮姓单的说话了。”

“周兄,这不关你的事。”

单逢春回过头朝狄少青道:“狄兄,人家找的是我们,我们就过桥去看看,到底他们找了什么三头六臂的人来了?”

狄少青眼看对方主人口气不小,很可能约来了帮手,心中也甚是怒恼,这就回头道:

“周兄,你暂时留在这里,不用过桥去了,这是在下和单兄二人的事,自由我们二人了断。”说到这里,目光一抬,沉声道:“三位先请吧!”

曾明善和两人点了下头,果然先行退去。

周友成低声道:“狄兄二位,可得小心,那简师傅是淮由鹰爪门的人,他叔父简老九人称九头鹰,和金馆主是同门师兄弟,孙师傅通背门的人,曾师傅是大圣门的人,在江湖上都是有实力的门派,尤其在大江南北,同门众多,古人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可使他们太难堪了。”

单逢春冷笑道:“他们仗势欺人,这冤家能解得开么?”

狄少青道:“周兄放心,只要他们不过份,在下自有分寸。”

周友成道:“依在下看,还是在下先过去……”

“不用了。”单逢春道:“他们选择在这里等侯,足见早已有了安排,周兄过去,也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肯罢休,你还是在这里的好。”一面说道:“狄兄,我们这就过去,不然,人家还当我们怕事了呢!”

狄少青大笑道:“就算天坍下来,狄某也未必怕事。”

当先举步往桥上行去,单逢春也立即跟着走去。

过了石桥,大路右首是一片杂林,曾明善、孙必振、简五法三人就站在杂林前面,另外果然还有四个人,大概是他们约来的帮手了,两个坐在林下大石上,两个和他们站在一起。

坐在大石上的是两个老头,一个秃顶尖瘦脸,身上穿—件土布大褂,看去像个乡巴佬;另一个身材高大,脸色红润,浓眉鹞目,生相威猛,年龄都在六十左右。站着的两个年约五旬左右,都是中等身材,正在和曾明善低声说话。

狄少青朝他仍抱抱拳道:“在下二人,应邀过桥来了,诸位有何见教,那就请说吧!”

这话说得并不客气,年轻人咯,难免气盛!

穿土布大褂秃顶老者,目光一抬,望着二人,冷冷说道:“你们两个谁是单逢春?”

单逢春跨上一步,凛然道:“在下就是。”

“很好。”秃顶老者目光阴森,说道:“老夫侄儿五法,右眼就是你刺瞎的。”

他就是九头鹰简老九了。

单逢春冷声问道:“你是江南武馆什么人?”

简老九道:“老夫不是江南武馆的人。”

“但你侄儿简五法是江南武馆的人,不错吧?”

单逢春声音说得更冷,“在下记得简五法在江南武馆担任的职司是主试兵刃,武馆中明文规定,动手过招,兵刃无眼,设有误伤,纵若赔了性命,也无话可说,刺中一只眼睛,只能说你侄儿学艺不精,你是简五法的叔父,侄儿残废了,也只有去找金馆主要求江南武馆赔偿些银子养老,找在下何事?”

这理由说得很对,只是尖刻了些。

“找你何事?”

简老九一张尖瘦脸阴沉得可怕,怒笑道:“老夫要挖出你一双招子来,作为赔偿。”

“这个容易!”

单逢春忽然笑了,说道:“单某一双招子,就在这里,只怕你还挖不出来,在下倒要请教,你挖不出来,又该当何说?”

简老九虎从大石上站了起来,双目一睁,怪笑道:“简老九若是挖不出你招子来,就把老夫的一双赔上了。”

单逢春道:“好。”回头朝简五法道:“姓简的,你呢?你那九头鹰叔叔答应赔上一双招子,他是你找来的,你该不该把没瞎的一只也赔上了。”

简五法气黄了脸,怒喝道:“好小子……”

单逢春脸色骤然一变,伸手指着简五法,怒声道:“瞎眼贼,方才小爷已经警告过你,你再叫一声小子,就得再把左眼留下,你可记得?”

简五法仗着乃叔九头鹰就在边上,怒声道:“小于,你有本领,就只管来取了去。”

“这话是你说的!”

单逢春哼道:“单某言出必践,看我先废了你左眼。”

话声未落,只听简五法大叫一声,双手掩面,痛得蹲下身去。

这下连站在单逢春身边的狄少青都没有看清楚单逢春是如何出手的?

“好小子,你敢在老夫面前下此毒手?”

九头鹰简老九喝声甫起,人已纵身掠起,凌空扑来,右手在先,食中两指微屈,使了一招“二龙抢珠”,动作快如闪电,朝单逢春双目戳到。

“且慢!”单逢春口中喝着,左手抬处,五指连晃,向空如抓似探,手法奇特。

简老九但觉眼前指影错落,他使的一记“二龙抢珠”,不但毫无落手之处,反而有被对方指影截上脉门的可能,心中暗暗一凛,立即收势落地,哼道:“你还有何话说?”单逢春早已把左手收了回去,神色自若,冷声道:“在下方才已经说过,有人叫单某第二声小子,就得留下一只招子,你已经叫了一声,再叫第二声,单某就不会和你客气,这有你侄子的榜样在此,单某从不破例,这是第一件。”

简老九几乎气破肚子,但他究竟是老江湖了,在没弄清楚侄儿是如何被一下刺瞎左眼的,是暗器,还是指功以前,倒真不敢叫出第二声“小子”来,只是目光炯炯,几乎快要喷火,沉声问道:“第二件呢?”

单逢春好整以暇,轻咳一声,指了指孙必振,才道:“这位孙师傅也是冲着在下来的,阁下不妨稍候,在下要问他几句话。”话声一落,朝孙必振道:“孙师傅,现在该你说说来意了。”

孙必振还没开口,那坐在大石上的红脸老者哼了一声,洪声道:“老夫有话要问问小友。”

他没叫“小子”,而叫小友,口气和善多了。

单逢春朝他拱拱手道:“老丈有何见教?”

红脸老者道:“老夫听说小友曾在试场上说过,隔山打虎,只是走江湖卖艺的玩意,在大庭广众前面,表演出来,可以博得大家的彩声,鼓鼓掌而已,其实并不管用,可有此话?”

“在下确曾说过。”

单逢春望了他一眼,问道:“不知老丈和孙师傅是……”

“很好!”红脸老者似笑非笑,嘿然道:“老朽向元奇,孙必振那手江湖卖艺的玩意,就是跟老朽学的。”

他是孙必振的师傅!向元奇是通背门的老拳师,外号长臂神猱,以通背功名闻大江南北。

单逢春笑了笑道:“这么说,要单某自残一手,是老丈出的题目了?”

向元奇道:“老朽并未说要小友自残一手,只是要小友试试老朽的‘隔山打虎’,是不是真如小友说的如此不管用而已!”

“这很公平。”

单逢春点头着,说道:“你们二位,一个要在下一对招子,一个要在下试‘隔山打虎’,这两者出手并不相悖,那就请二位一起上吧!”

九头鹰简老九在单逢春和向元奇说话的时候,趁机掠到简五法的身侧,问道:“五法,你可是中了他的暗器么?”

简五法正由孙必振、曾明善两人扶着在地上坐下,并由曾明善给他点了眼部的穴道,止住疼痛,听了他叔父之言,不觉叫道:“叔父要给侄儿报仇,侄儿这辈子完了。”

九头鹰道:“我问你可是中了他的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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