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热的橡树

引子

“这事对我没什么影响——这事对我能有什么影响啊?”牛程遥一脸不屑地大放厥词,“没错,和你相比我是名人。但我名也名了,牛也牛了,早就名声在外了,不管有没有网络,我名人说错了话都得挨骂。可是过后呢,我该是权威还是权威,我该去援助第三世界还是援助第三世界——再过俩月就走。到时候我说是猫科动物就是猫科动物,我说是犬科动物就是犬科动物,谁还能把我怎么着啊?可你就不一样了,本来就一普通学生,被人这么一肉,连内衣的颜色都曝光了。”

你流氓不流氓啊?许霜多少有些鄙夷地看着对面这名中年男子,你脑子里的白质灰质是不是都是小女生内衣的模样啊?

“这所有的网络人肉啊,就是非理性,就是群体暴力,就是集体无意识,就是文革,就是法西斯。”

“我不这么认为。”许霜说话前不易察觉地左顾右盼了一番,语气也显得格外拘谨,“虽然我在这次人肉中受到了伤害,但我还是认为它对整个社会是有益的。”

“有益?屁股!”牛程遥的语言愈加粗俗,“有个屁股益啊!”

许霜曾与室友探讨过好几次:像牛程遥这种人究竟是怎么站到高等学府讲台上的?

牛程遥点起一根烟,服务生走过来提醒他:“先生,我们饭馆不准吸烟。”

“看起来他们是弘扬正义了,看起来他们是主持公道了……”牛程遥把烟在鞋底上按灭,“其实他们整个就是在践踏个人隐私权,同时也践踏了神圣不可侵犯的社会秩序。”

这就是他能站上讲台的理由。每次讨论后许霜都这样回答室友同时也是回答自己。他总是能把刚刚喷完的粗话升华成艰涩高深的理论,而且乍一听还真的无懈可击。

“但他们也弥补了法律秩序看不到的盲点,引起了有关方面的重视。”许霜依旧透着一股抹不去的学生腔,即便是在口无遮拦的牛程遥面前。在她看来,修养就像衣服,穿在身上再别扭也不能说脱就脱。

“我承认,我承认!但是,但是——”牛程遥扬起双手,像是要把许霜的观点从面前推开,“但是——用这种非正常手段获得的好处,早晚你都得吐出来。你信不信?比如这一次,要是有关方面妥协了,那么获得的将不是普遍的社会公正,而是一茬又一茬的群体暴力上来比拼。”

“其实应该能找到一个临界点的……”许霜若有所思,“怎么才能让这些刺激行之有效,而又不破坏整个秩序呢?”

“别傻了,上学是上学,社会是社会,这整个就是两套系统,别那么天真。”牛程遥一边结账一边继续敲打许霜,“相信我,非理性永远是错的,永远登不了台面。”

两人走出饭馆,空气里渗透着白天残余的潮湿盛夏,抓一把就能拧出水来。

“你再好好想想,最好能和我走一趟。”牛程遥向许霜建议道,“别管什么小国,至少有过出国做项目的经历,将来在求职简历上也能多写一笔。”

1

这次的演讲会与上次明显不同。坎贝尔对自己说。从听众到气氛。

上次坎贝尔举办交叉学科演讲的时候,台下只有本校学生和访问学者,空旷的大教室里,肤色各异的听众坐得稀稀落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比常驻师生多,一直就是这所著名高等学府的历史传统。

“诸位都知道,我一直是搞生物数学的。但我今天既不讲生物,也不讲数学。”

就算坎贝尔不声明,听众也注意到电子显示屏根本就没悬放下来;在坎贝尔的身后,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白板,“我今天唯一的数学表达,就是这幅图。”

坎贝尔回手画了一张图,那是一条最简单的曲线——标准的正态分布图。

“在数学方面,我拿手的领域是灾变。对于任何一个灾变事件来说,不管它来得多么突然,也都有一个准备期——”坎贝尔手中激光笔的红色光点指指曲线的左半边,“——和衰退期——”激光笔的红色光点又滑向曲线的右半边,“而这两个时期的交叉点,就是灾变的发生点。”激光笔的红色光点最终落在了那条曲线的最顶端,“假如我们能够清楚地了解某一灾变事件的所有影响因素,并能准确描述出这条曲线,那么就可以有效地找到这个点。”

很多听众是慕名而来,但听了前半部分却如坠云端。

“诸位可能会问,这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坎贝尔适时地在曲线上方画了一条横线,“我们所谓的灾变只是数学意义上的,有时候并不能达到我们的预期。”红点在那根横线处停留片刻,“假如我们能在灾变到来之前,加剧或者说有意放大准备期的力量,那么它就能够——”坎贝尔拿起笔,把那条正态曲线往上拉,使原本较为平缓的波峰变尖,直到拖过那条横线。

台下很安静,没有出现应有的窃窃私语。

“有意思的是,我曾在经济学理论中提炼过这一模型,可惜失败了;其中比较复杂的原因这里就不回顾了,当时我认为是由于经济领域的干扰因素太多。”坎贝尔说罢扬了扬手中的一份杂志,台下的人都能看清封面上印着方块形的象形文字,“但就在上周,我在远东一家小型学术期刊上发现了一个类似的模型,它不太圆满地解决了我当初的一些困难,并补足了我所需要的个别条件。当然,这一模型还不太完善,想要应用于社会学事件为时尚早。”

听众还是不能确定他们听到的是什么以及将要听到什么。

“在经济学中,这种灾变往往意味着崩溃;而在社会学中,有人习惯把它称为颠覆。”坎贝尔的类比有些玩笑的性质,“不过在生物学里,则可以描述为种群的灭绝。”

坎贝尔回过头去,认真地凝望着那座突兀而起的波峰。

随便找一位当时在场的听众,询问他对此次演讲的看法,最有可能听到的回答就是如听天书。既然大多数人都感觉味同嚼蜡,主人家自以为丰盛的宴席也只好草草收场。

可是这次要做的演讲就不一样了。坎贝尔一路上就做出了预料,走进会议室那一刻这念头就更为强烈了。听讲的人数更少,大家围着一条长桌,不过应该全有公民身份。坎贝尔在心里提醒自己。虽说这些人大部分都身着便装,但他相信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拥有军衔。

坎贝尔是被专车接来的。上次讲座结束后,没兴趣或者没听懂的听众纷纷退场,没能出现通常那种与主讲交流的热烈场面。坎贝尔收拾着讲台上不多的资料以掩饰尴尬,这时一高一矮两位先生翩然而至,盛情邀请他能抽时间再讲一次,“去我们那里。”

你们是?“政府部门。”

时间?“越快越好。事情很急。最好是明天上午。”

于是,今天,也就是昨天的明天,坎贝尔就被接到了这个没挂牌子的机构里,一丝不苟逐字逐句地重复着18个小时之前的演出。同时他还按照对方的要求,“把所有的材料都带上。”

2

“怎么着,咱们项目也做完了,结论也出来了,论文也发表了。”牛程遥把屁股下面的飞机座椅向后放去,惬意地仰身翻看着那本印刷粗糙的学报,“没错,不是《Nature》、《Science》,不算核心,不上SCI、EI,可咱发了,您就得给我算一个数。”

其实这篇《外力在灾变事件中的作用对生物群落的影响》许霜早就拜读过多次了,从电子稿到打印稿。

“发是发了……”许霜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可好多人都说是伪科学……”

——这话说的客气了,原话里还有“通篇都是胡拼乱凑”之类更为严厉同时也更为客观的评价。

“他们懂什么啊?嘁,让他们也伪一个出来瞅瞅!”牛程遥平生最恨攻击他的人,不管见得着见不着对方都要立即反唇相讥,“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不是葡萄科葡萄属的!”

“怎么这么晚才寄来,都过了两个月了。”许霜不想出门伊始就和牛程遥争吵。此次出行,名义上是援外实际上是度假,但不管怎样计划里都没有探讨人生哲学和寻衅滋事吵架的安排。

“在报亭里,你能在7月底看见9月号的时尚杂志。”牛程遥深谙此中道理,“可这学术期刊,你能在9月底收到7月号就算不错了。”

吃空餐盒之后,牛程遥很快进入状态,把呼噜打得震天响。可许霜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第一次坐飞机,感觉上还有些不适,外加上多少还有那么一点兴奋。

大三的许霜本打算报考牛程遥的研究生,走得自然近了一些,结果就糊里糊涂若即若离地走到了一起。综合性大学里的生命科学院本就美女如云,不少老师梅开二度都是开在自己的博士生或者硕士生头上,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偏巧这时牛程遥就一个本属学术争议的问题上了一回电视,说错了话还态度蛮横死不认错,惹翻了广大自以为有权充任正义裁判官的网民,口诛笔伐,攻击问候,自然也包括翻查祖宗八代社会关系,自然捎带着把许霜给曝了出来。这下这位牛副教授除了不学无术和学品恶劣之外,又多了一个道德污点。倒是牛程遥见多不怪,属于那种滚刀肉型的知识分子,根本就不在乎,可到头来受伤的却是可怜的许霜。惟一的好处——假如还能从骨头里面挑出这么一点鸡蛋清来的话——就是两人可以公开地出双入对了。

你们还能把我们怎么样啊?牛程遥以质问许霜的名义质问公众。人肉的最终结果就是让大家的心理承受更坚强了,就是谁也不再在乎这种事了。

许霜拿出自己工整的笔记,抓紧时间做起功课。许霜自己也说不清,她究竟喜欢这个离婚男人什么,甚至谁要问她事情是怎样起因的,她也会同样茫然。有时候她扪心自问:论学术,他成天满嘴貌似科学的伪科学;论修养,他的言行不及看门大爷扫地女工;论年纪论长相那就更不用说了。许霜想起大一寒假的中学同学聚会,一个暗恋过她的男生用扑克牌给她算命,预言她会找一个各项指标都糟糕透顶的男人,也就是说那位未来郎君所有的参数都是负值花色黑桃;牌里惟有两张红桃——第一,是她许霜追的对方;第二,这事最后还成了!许霜叹了一口气,重新把头埋进资料里面。

牛程遥是一个喜欢剑走偏锋的人,所以他的研究总是显得不伦不类。就说这篇备受攻击的论文,本来有一个十分良好的事实基础,但被牛程遥这么七解释八引申,就从一流学术刊物的编辑手里滑了下来。

“简言之,就是说——”每次许霜向那些非本专业的同学介绍牛氏理论时,都要学着他的样子揶揄一番,而且口气与神态都惟妙惟肖,“一个生物种群,都有一个常态的发展曲线,以及一个发展态势最佳点——这一点当然是由诸多因素决定的了,其中人为因素相当多。假如到了这点附近,人类在旁边再稍微那么一使劲——使正劲就是催它灭绝,使负劲就是给它保护——就能很轻松地决定它的存亡了。除此之外,其他作为都属于白费劲——它正处于上升时期呢,你非要让它灭绝?它正处于下降期呢,你非要对它保护?瞎折腾什么啊?起哄架秧子啊?”

“这不和没说一样嘛?”每次许霜讲完,她的同学都会瞪起眼来反问,“杀灭和保护本来就是人为的,都等它自己到那个点了还要我们干什么?他怎么把条件放到结论里去了?”

其实每次许霜听完或者想到牛程遥这个观点时,想要提出的问题与同学完全相同,只不过她是提在心里而同学则口无遮拦地从嘴里释放出来了。

“他说他给数学化了……”许霜无力地辩驳着,“而且能够推广到更广泛的领域,这才是最主要的。”

“别那么迷信数学。”有一次一个学经济的女生对许霜说,“我见过一篇论文,根据小白菜产量下降的数据,推断出小白菜价格上涨的结论。这不废话吗?用得着研究吗?连大字不识几个的菜农都知道!可这位老兄,洋洋洒洒一大篇,里面的数学我都看不懂。”

从这点来说,许霜对牛程遥的做法基本上持同样看法。

“我劝你啊,还是别跟着这人瞎起哄了。”同学最后一般都会扔下类似的话。

距离降落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悬挂着的电视里开始播放一部介绍脚下国度的风光片,其时许霜已经疲惫地睡着了。

3

演讲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但坎贝尔注意到那两位已经听过的先生依旧听得格外专心。这种专心绝对不是装出来的,他们也没必要刻意讨好坎贝尔。开讲之前他们再次做了自我介绍,而这次坎贝尔也终于记住了:高个的姓艾里克,矮个的姓琼斯。昨天在台上怎么没注意到他们俩?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通过外力可以使灾变点提前或者推后?”说话的人坐在坎贝尔对面,坎贝尔猜想他是一名政府要员……的助理。

坎贝尔在心里说:你真聪明,也真敬业,居然一下就想到了外力。但可惜的是,你居然不会看最简单的数学表达图。

“外力可以影响结果。但事件一旦开始酝酿,灾变点就被确定了。换句话说,任何事件一旦发生,那么它的曲线时间就只符合它的初始条件;外力所能左右的,只有这个峰值的高低,而不能影响它到来的前后。”坎贝尔说出来的话自然与心中所想的形式不同,“我们无法使它提前或者推后。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影响它的强度,或者说提高或降低它的破坏力。”说话间坎贝尔又用激光笔扫了扫那条曲线,“您看,是纵向的,不是横向的。”

“我需要马上运用这一结果。”

坎贝尔看看表情严肃的对方,心想你倒还真是当机立断。

“我想知道各位究竟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坎贝尔求助般地望向艾里克和琼斯。

艾里克和琼斯对望了一眼,同时把请示的目光投向刚才提问那人。坎贝尔这才注意到,那位先生虽没有一脸风霜,但神色中还是流露着干练。看来把他想成一个初入政府的小年轻确实错了,他显然是这里的负责要人。

“说给他听。”

矮个琼斯点点头,然后把脸转向坎贝尔——

“我们为国家工作,会后会有人和你谈这个问题。眼下这个计划的名字叫做‘沙滩橡树’,是……外交方面……一个很普通的项目。”琼斯提到“外交方面”时有些生硬,“但是现在,我们决定做一个小小的试点,就以你的这个理论为指导。”

“我的理论还不成型……”坎贝尔口生嗫嚅,“我也是昨天读到这篇文章之后才灵光一闪的。”

“我们也读了这篇文章,我们也有相关专家。”琼斯把头摆向高个艾里克,而后者冲坎贝尔友好地点点头,“我们关注你的研究已经很久了。”

被如此宠幸,让坎贝尔一时还适应不过来,但能为政府工作他还是很高兴的。

其实在场的人中,只有坎贝尔不了解这个“沙滩橡树”计划。这是泰勒——那位年轻的决策者——直接负责的项目。所谓外交坎贝尔并不是很懂,在他看来基本上就是左右或者染指他国政治的意思;现在通过琼斯的一番介绍,他觉得与自己原先的理解没有太大出入。至于“沙滩橡树”里涉及到的国名,他是听了几遍才记住的。他打小地理就不及格。

“试点需要用到你的理论。”这回是泰勒在做总结性发言了,“在那里,发生了一些我们不满意的变化或者说动荡;现在我们要通过你的理论,去左右那里的社会格局。”

“理论上是一回事,实际应用又是另一回事。”坎贝尔像一只被碰到触角的蜗牛一样一下缩了回去,此前一直渴望别人理解的心情不见了,代之以一种半拒绝半超然的态度,“任何事件的影响因素都是多方面的。我建立的那只是一个理想模型。”

“是钱吗?”泰勒心如明镜,息事宁人,“为‘沙滩橡树’计划专门建立一个模型,至少需要追加多少投资?”

“有个二百五十万总能干起来。”坎贝尔到底还是一名爱国分子。

“没问题。”泰勒痛快地点头,“为了保险起见,我再你加上一个五。”

“五十万?”

“不,五百万。”

4

每次牛程遥面对这座首都城市,都有一种这个国家的首都比它的国家还要大的感觉。这也难怪,因为这座城市集中了全国60%以上的人口。这也就是为什么历次反政府游击队攻陷这里之后,就宣布接管了整个国家政权,并将原政府军宣布为反政府军的道理。

一出机场,牛程遥和许霜所乘坐的出租车就被街道上充斥的游行人群给堵住了,那些扔石块的小青年怎么看怎么像是小痞子——看来全世界的小痞子都是一个样。牛程遥心里清楚,这些内力根本不足以推翻政府。在距首都几百公里之外,一群游击队正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攻坚战,那才是真正强大的外力——不过它也照样没戏。

有些地方,当你每隔几年再去的时候,往往会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牛程遥在国内所生活的城市就是如此,基础建设日新月异,只要三天不出门,再出去肯定要转向。但是眼前这座城市却不同,五年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牛程遥有时候甚至想,要是现在下车,走不出多远,就能找到他当年随地小便的痕迹。

五年前,牛程遥就是在这里搞出了他的博士论文。

牛程遥曾十分详细地给许霜讲述过这段经历——以上课的名义:

“其实啊,这物种该灭绝它就得灭绝,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凡进入到专业领域,牛程遥的话还能让许霜勉强听得进去,“没人类它们就不灭绝了?几千万年来植物动物灭绝得多了!只不过有了人类参与,使这种灭绝加速或者延缓了。”

倒还真没见着有延缓的,除了大熊猫这种个例。许霜心想。

“那地方,连着走三天见不着一个活人。”牛程遥每次都刻意强调当地的荒凉。

毗邻首都的省份地广人稀,所以人类活动对生物的影响微乎其微。按照牛程遥的说法,这里本来有种巨型貂羚,正值灭绝与存活的边缘。对于猎杀之类的行为,政府也没功夫去禁止;而在当年,动物保护组织的黑手暂时还没能伸展过来——不过当下的情况许霜可知道:他们敢用自己的关系影响当地的政府政策!于是当初这里就成了牛程遥一个绝好的研究环境。不过那段日子也是苦不堪言,虽说没有生命之虞,交战双方都不搭理他,但饮食条件差啊!

“那会儿我们没吃的啊!兵营最富裕,我们就跑过去,得先和当地老乡打探清楚了,当然得是有文化的老乡,那些士兵都忠于谁,最肯接受什么观点,我们就照葫芦画瓢,跟士兵们说些他们最爱听的……”

“停!停!”许霜示意这是在上课,就算只有两个人也是在上课,“说论文!”

牛程遥用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搞出一个巨型貂羚生存前景及影响因素的论文,洋洋洒洒,颇受重视。但他自己却并不满意,因为物种存活与否不是他所关心的,他想要得到的结论是外力对此的影响,最后的数学结论才是重点。可最让牛程遥恼火的是,那一部分生物学家看了没兴趣,数学家根本看都不屑一看,最后发展到大家一致觉得那太玄虚,末了只按论文的前面部分给他授了学位。播种的是时间和精力,收获的是博士学位,两不相欠。

“我临走的时候,去和那士兵朋友告别。你猜怎么着?当时他已经不干士兵了,换了一个工作,改去领导反政府游击队了。但我和他有交情啊,临走得跟哥们道个别啊……”

这段许霜不但听进去了,而且还有点入迷。不能否认,牛程遥有讲故事的天才。

“……就这么着,我再也没见过他。这次来之前,我本想托人打听一下他,琢磨着来了可以叙叙旧。你猜怎么着?根本不用找人打听,我一看报纸,嘿,他又换工作了——这回成总统了!”

“天!那你这不成皇上故旧了!”许霜被这包袱彻底吸引住了,“还不趁机让他帮你解决点实际困难!”

“解决实际困难?我的实际困难他解决得了吗?”牛程遥神态高傲,似乎一下脱去了市侩外衣,俨然一副刚直不阿的传统科技工作者形象,“他能派军队让全世界反对我的那帮人都缴械投降吗?”

牛程遥有个优点,你们越是看不上我还就越要鼓捣,在这点上他和那帮执著的民科还真有一拼。自打博士毕业留校以后牛程遥就一直坚持不懈地烹饪着这道菜,热来热去的,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撇嘴捂鼻子不待见。

慢慢地许霜还真有点理解牛程遥了,一个一直不被社会理解的天才往往会蜕变成一个无赖——至少看起来像是一个无赖。这么一想,许霜就觉得自己与牛程遥的心理距离拉近了许多。而且她也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牛程遥了——我就是那一眼看穿藏在石头里面那块璞玉的卞和啊。

——不过许霜忘了,那位卞先生享誉多多但代价也付得不小,就为了一个冠名权生把两只脚都给折腾没了。

5

“下下周,应该是在下下周。”

坎贝尔肯定地说道。然后,泰勒像看江湖骗子一样狐疑地看着坎贝尔。

“你要是非要追究什么科学的准确性的话——”坎贝尔及时补充,“我可以不再那么精密,不妨给您一个范围——是在下周到下下下周之间,那时就是这次事件的临界点。”

“能多少给我们说说推理过程吗?”琼斯很和蔼地请求道,“拣我们听得懂的说。”

“简单说吧,对于那个已风雨飘摇的国家政权,现在有四项比较强的影响因素。”坎贝尔摆出一副打持久战的学术态度,看来近来他已经恶补了当地的风土人情知识,“第一,全市其实也就意味着全国性的罢工。按照我们对他们国内基本生活用品储备的分析来看,最多能坚持到下周。那时将是人民最为愤怒的时候。如果再持续三周,人民寻找食物的欲望会远大于革命的欲望。

“第二,由于国外资金的冻结,以及进口贸易的禁令,导致全国的警察都发不出工资来。如果他们强行加印钞票,就会引起新一轮的通胀。

“第三,军队。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但根据你们提供的资料,他们效忠政府的时间,最多延续到下下周末,随后很可能引起局部兵变。

“第四,外国资本的撤资将会极大影响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

“那到了下下周我们能干些什么?”

“这就应该由您来决策了,我所能做的只是提供资料。”坎贝尔笑嘻嘻地对泰勒说。

“哪怕只是……提个建议?”琼斯耐心启发,就像是在牵着小孩子过斑马线。

“使力啊!”坎贝尔一副“这还用我教你吗”的表情,“施加压力,经济封锁,武装干涉,把他们的领袖斩首,在他们的神庙里放吸血鬼嗥叫的磁带!怎么着不行啊?这时候只要外界稍微加加力——这事它就成了!”

“你还挺懂政治的嘛。”泰勒笑笑。

“近朱者赤。”坎贝尔蓦然收敛了笑容,走了。

“他的话你全听懂了吗?”送走坎贝尔,泰勒问琼斯。

“学者就喜欢这样,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你被他给唬住了。”琼斯耸耸肩,“其实他要说的就是最后那几句,我们行动的时刻到了。”

“时机一定要选对啊。”艾里克沉思道,显出一个数学家的审慎,“我们没有机会失败……历史上有过类似的成败例子吗?”

“1917年的俄国十月革命,就动手早了。”琼斯信心十足,似乎还对国际共运相当了解,“虽说提前起义确有原因,在那种情况下也不得不当机立断,但苏维埃政权在成功之后还是面临诸多问题:外国干涉,人民观望,民族问题,农村问题,等等等等。”

“1775年的美国独立战争,就有些晚了。”泰勒绕有兴趣地加入进来,“假如克星顿的枪声能提前半年打响,那么就能让大不列颠政府和皇家军队更加措手不及,独立战争也不会拖延那么长的时间。”

“只有1789年的法国革命不早不晚正合适。”艾里克显然也被感染,顿时增添了不少信心,“我们必须马上行动!”

——一俟被说服,数学家比社会学家和政府官员显出更大的兴奋。

琼斯看着泰勒,但后者却表现出应有的沉稳和冷静。

“第一,不能派出雇佣军,不能公开干涉该国内政。”泰勒思忖道,“第二,不能利用周围邻国的军事压力,这会激起当地人民的普遍反感。”

“我们只能在反对党身上打主意。”琼斯满心欢喜地指出这一点,“我们要为他们的银行账户注入充足的资金,以保证每一名上街游行的人都能领到面包。”

“你得亲自出国一趟。”与泰勒刚一分手,琼斯马上重新找回坎贝尔,“我们负责你的全部经费。”

“一个数学家是不用亲自出现场取材的。”

“您现在应该是一名救火队员。”琼斯严肃地说道,“我怕有人会故意纵火呢。”

“会吗?”坎贝尔有些惊讶,“世界上只有三个人懂得广义相对论,难道还能有三个人懂得我的理论吗?”

“有两个人。”琼斯提醒道,“这论文的作者,现在正在当地。”

坎贝尔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他应该只是个科学家……”

“是。”琼斯点头,“但我就怕在关键时刻,他会临时变更身份。这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坎贝尔表情严肃,若有所思。

“去吧,去给咱们的橡树加加温,让它生长得更好一些。”琼斯此举显然是为了让坎贝尔放轻松一些。

橡树是耐寒的,加温促其生长倒是第一次听说。坎贝尔到底有过生物学背景。

6

外面人山人海,一片彩旗的海洋,有如一个盛大的节日。许霜像看热闹一样趴在窗台上向下张望,牛程遥过来敲门,叫她去吃早饭。

“连试剂都没有,上午什么都干不了了。”许霜抱怨道。

“上午?全国的交通都瘫痪了,这几天你就踏踏实实歇着吧。”

“政府不是承诺还有绿色通道吗?”

“那是运粮油煤水的,谁管你的破试剂。”牛程遥觉得许霜一点社会常识都没有。

“你不是有个什么总统朋友吗?”许霜跟着牛程遥往饭厅走。

“别说现在他可能已经不认我了,就算还认我,我要敢为这点小事去麻烦他,他会把我当场枪毙的。”牛程遥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了,“别担心,这种罢工最多也就能撑两个礼拜。”

“既然你这么清楚,就应该换一个时间再来。”

“这能怨我吗?”牛程遥按了电梯门旁的按钮,电梯吱吱呀呀地开了上来,“生态组织都这么官僚,国内审批会议的机构也都这么官僚,他们大使馆还是这么官僚,出来的时间早就批好了。”

“我想出去转转这儿的商店。”许霜趴在观光电梯那肮脏的玻璃上往外看。

“这女人怎么都一样啊,哪儿哪儿的都要逛商店!”牛程遥大概早已深受其苦,也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离的婚,“我还告诉你,这个国家没有什么可逛的。这儿的服装展销会就像国内的租赁柜台,这儿的豪华饭店也就是咱们那儿的大排档水平。”

“我就是想逛逛嘛!”

“再说了,现在治安这么乱,你一个人出去我能放心吗?”牛程遥连吓唬带嘲讽,“就你这肤色,跟这也算得上美女了。”

“那你陪我去吧。”

“不去!”牛程遥一脸正色,“我怕遭到当地女性的性侵犯,以至于荣幸地成为本次骚乱中第一名性暴力事件的受害者。”

“你就喘吧!”许霜到底忍不住了,把餐厅的门一摔,差点撞破了牛程遥的鼻子。

要说真做起事来,牛程遥还是雷厉风行的。当天下午,他就带着许霜去会见了该国生态组织的负责人,捎带着来参加一个研讨会,他此行就是为了这一生态项目而来。不过午餐之前,他还是象征性地带许霜逛了几家商店,但开门的总共也没几家,大家都忙着狂欢去了。负责人叫阿弗里卡诺,与牛程遥握过手就开始上台讲话,牛程遥则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似听非听。

“最大的影响不是来自武装冲突。事实上说的不那么动听的话,军事对峙往往会带来生物保护的良好效果。我们知道,全球最严密的军事分界区,恰恰是世界上最好的生态保护区,很多原以为绝种的生物都能在那里找到。照理说战场属于分崩离析的地貌,而火炮则是城镇和森林最大的伐木者和燃烧者,不过让我们不可思议的是,这并非总是带来生态学上的恶,比如前东德被坦克和炮弹折腾得天翻地覆的训练场,在德国统一后却形成了具有罕见的生物多样性的自然保护区。”

他该不是拿了冲突哪一方的好处了吧,要不就是被政府军或者反政府军用枪顶在脑袋上威胁过。

“真正成问题的是当地农民,为了解决饥荒问题,他们疯狂地砍伐和走私金莲木科的非洲栎,导致以这一树种树皮为食的巨型貂羚的食物严重匮乏,结果它们大群大群地死亡。”

“没有人直接猎杀巨型貂羚吃肉吗?”有人问道。

“很少。它的肉很难食用。”阿弗里卡诺答道,“人们捕捉它,是为了它头上那稀世珍品的羚角。”

不就是要钱嘛,牛程遥心想,有了钱就没了饥民,没了饥民就没了这条生物链的塔尖,问题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目前联合国粮农组织已经部分解决了这里的饥饿问题,所以我们已经可以开始着手解决相关物种的保护问题了。”像此前一样,每当牛程遥自以为是地想到一种可能,对方马上就用一个事实击溃了他的这种猜想。

“问题是这样,什么事件一旦发生,就会引起一个必然的结果。”阿弗里卡诺的口气开始变得热情洋溢起来,可牛程遥一时还不理解他语气变化的真正原因,“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这一理论的提出者,来自中国的牛!现在我们请他为我们……”

牛程遥这才明白该自己出场了,可他的思绪还没能及时矫正过来。他只好一边起身致意一边考虑措辞,反正先把笑容堆在脸上总归没错。他的这种诡计屡试不爽,大概只有许霜等不多的人了解内情。

“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着冲突,这一点我从一下飞机就感受到了。”牛程遥果然绕了一个十万八千里的大弯来开头,“但令我们欣慰的是,目前全球总的趋势毕竟还是和平与发展,因此我们还没有陷入全面战争的不幸……”

7

“现在我要讲到的,就是一件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故事。”许霜心想:这回绕回来的还算快。“无论对于我还是诸位来说,那都是一个十分遥远的时代。我们家族,只有我爷爷的父亲参加过一战。”

莫非又要走了?许霜在台下为牛程遥担心。

“我这里将要提到的,是两位80年前的意大利人。”许霜心想:还好,这回没正经绕走,不过——“1925年,意大利生物学家安柯拉为了研究相互依赖和相互制约的各种鱼类总数的增长情况,调查了地中海1914至1923年的鱼类捕捞业,结果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许霜特意四下看看,果然发现有些听众已面露倦容,只是出于礼貌才没退场。因为牛程遥所称调查建立的模型,不但在所有的微分方程教科书里都能找到,而且在所有的生态学教科书里也都能找到。可这位牛先生的演讲欲一上来,总喜欢把所有的听众都当傻瓜。光是许霜本人,这个故事就已经听过不下五遍了。

当年安柯拉通过对捕获量进行统计,发现由于战争影响,捕鱼业的捕捞量锐减,结果那些以弱小鱼类为食的凶猛鱼类占鱼类总数的百分比急剧增加。显然,对人来说这并非好事,凶猛鱼类毕竟不宜食用。可捕鱼量减少为什么会对弱小鱼类比对凶猛鱼类更为不利呢?百思不得其解的安柯拉求教于数学家沃特拉,希望建立一个凶猛鱼类与弱小鱼类之间数量关系的模型,以解决他的困惑。

沃特拉拿到考卷后,先将鱼分成两类:凶猛鱼类x和弱小鱼类y,并据此建立了两个方程,并发现两个方程具有始终围绕一个平衡点转动的周期解x=a/b和y=c/d。“这也就是说,当弱小鱼类的食物充足而其天敌又少时,其数量会不断增加;当不断增加的弱小鱼类数量超过平均值c/d时,凶猛鱼类的食物增加了,其数量就开始随之增长;而当凶猛鱼类数量增加到超过平均值a/b时,将会使弱小鱼类数量下降。当弱小鱼类数量下降到平均值c/d之下时,由于食物不足,凶猛鱼类数量也随之下降;凶猛鱼类下降到平均值a/b之下时,弱小鱼类的天敌减少,导致弱小鱼类数量回升,当其回升到平均值c/d时,又会引起凶猛鱼类数量的增加。”牛程遥把这段绕口令讲得眉飞色舞,“两种鱼类的数量总是这样周而复始地交错变化,任何一种都既不会被灭绝,也不会无限增长。”

接下来,沃特拉将人类捕捞因素引入模型。通过计算发现,捕捞量减少时,会使弱小鱼类数量的平均值减小,凶猛鱼类数量的平均值增大。反之,捕捞量增加时,如果对凶猛鱼类捕捞多了,由于天敌减少,对弱小鱼类有利;而对弱小鱼类捕捞多了,凶猛鱼类由于食物匮乏,数量也会减少,同样对弱小鱼类有利。总之,捕捞对被食者有利。

“这就是著名的安柯拉—沃特拉模型。”牛程遥终于拉拉杂杂地讲完了这个故事,“为此,沃特拉就两种互克鱼类的捕掠系统发表了他的数学论文《关于生存竞争的数学理论》,而安柯拉则通过对一种群体以另一种群体为食物的两种群体增长情况的调查写出他的生物学论著《生存竞争》。”

许霜小心地看看四周,还好,睡觉的不算太多。

“这并不仅仅是一个简单问题的解决,因为后来人们惊奇地发现,在使用化学杀虫剂的时候,这一原理惊人地应验了。”许霜知道,接在80年前故事后面的,是一个40年前的故事,“1968年,由于一个偶然的原因,一种像绵垫一样柔软的介壳虫——澳洲吹绵蚧被带进了美国,这种昆虫严重威胁着柑桔业的生产。为了消灭这种害虫,人们又引进了它们的天敌——澳洲瓢虫。以虫治虫,使吹绵蚧的数量急剧降低到极少的程度。后来,‘滴滴涕’发明了,人们希望通过喷射它来进一步根绝吹绵蚧。无奈事与愿违,使用农药的结果是害虫反倒增加了。这个结果与前面的讨论结果是一致的,化学杀虫剂对害虫——相当于弱小鱼类——的消灭,不但同时危害了害虫天敌——相当于凶猛鱼类,而且进一步影响了它们的生存!”

今天还算严肃。许霜在心里赞许道。

“这一理论解决了一个动态解的问题,但是——”序言完了,正题开场。许霜抖擞精神,准备认真听讲,“生物种群有它自身的发展规律,不是你想让它活它就活你想让它死它就死,还有上帝在那儿安排着呢。”

又开始了。许霜厌倦地闭上了眼睛。

“……任何事件的发展,都存在一个内在的秉性,这是任何外力都无法改变的。”牛程遥到底绕回到了自己的理论,“所以,只要没有到达临界点,我们对一些所谓的生态事件,完全可以听之任之,不要横加干涉。”

举座哗然,议论纷纷。

许霜在心里想:他们话里的很多单词发音都不太标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伪科学”或者诸如此类的词汇。

8

“你以为就凭这帮人自己真有那么大的能量啊?那都是有大国在背后支持的。”牛程遥翻看着宾馆附送的报纸,“这种事都有个周期,我感觉现在的情形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没什么可蹦哒了。小鱼还真想翻了大船啊?”

“那这能坚持多久?应该符合您的牛氏曲线吧?”许霜半真心半假意地逢迎道,“能推算出临界点是什么时候吗?”

“哎——你还别说,这还真是啊!”牛程遥的眼睛亮了一下,“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带一名搞社会学研究的学生,让他取取样,调查一番,把我的理论推广到社会科学里去。科学院不给我院士,我到社科院当院士去。”

“在社科院叫学部委员吧。”许霜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功利啊,“你的意思该不是带一名搞社会学的女生吧?”

“别那么说我,那就把我看低了。”牛程遥根本不上当,“女生搞社会学研究不行,出来的结果都是磨棱两可的。”

“那劳驾您给我清晰地分析一个。”

牛程遥从床上弹起来,还真的认真地给许霜分析了一番:

“这牛氏曲线的模样你也见过。”牛程遥凑到许霜眼前,让她下意识地直往后躲。牛程遥顺手在纸上画出一个正态分布曲线,同时与坎贝尔如出一辙地在其上方画出一道横线,“假设这线就是一崩溃线,这波峰临界点到达的时刻已经没几天了。可按照我对这个国家历史的了解,现在全国人民就是铆足了劲,也没法把这波峰再朝上拱一拱。我要是总统,就每天吃大餐,睡大觉,度假去,钓鱼去,干什么不行啊,根本不操这份闲心。”

“除非有个外力?”

“除非有个外力。”牛程遥先是点点头,然后马上又一甩头,“这外力说有就有啊?除非是机缘巧合,否则没有那么凑巧的事。没有牛大博士这两下子,不明白牛大教授这艰深的理论,那帮喜欢颠覆别国内政的家伙就连想都想不到这一点上来。”

“那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不如把你的理论卖给他们得了。”许霜提醒道,“反正国内学界对你这理论也不感兴趣。”

说实话,许霜当时真的看到牛程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这股爱财之光旋即就熄灭了。“咱不干这种背后让人戳脊梁骨的缺德事,这钱咱拿着不安生。”

“没想到你挺坚持原则。”许霜笑道,“还有个道德底线的临界点。”

“那当然了。有学问不代表非得用学问去换钱。”牛程遥扔下报纸,去翻看今天补发下来的会议资料。“所以说啊,这无论什么学科什么领域,到了最高境界,它都是相通的。”

许霜有印象,这类话她至少听过三次,加上这次就是四次;每次说这话的人,都是最不能真正理解学科相通真谛的人。

“这人是怎么回事?”牛程遥突然跳起来,吓了许霜一跳。他正指着一张熟悉的照片发愣。

“哦,这人自称是一名生态学家,说是刚刚得到开会的消息。”许霜一向踏实细致,这次与年轻的会务人员接触也多,“会务组说从没听说过他,估计是个偏执狂,也就是咱们说的民科,但抱着他愿意来就来吧的态度……”

“不对,这人是来搞颠覆的!”牛程遥当即断言,“不要给他签证!”

“咱们可管不了那么多啊。”许霜不知道牛程遥这是在抽什么风。

“我得马上和有关部门联系!”牛程遥抄起电话就拨号,却怎么也拨不出去,许霜看不过去,帮他加拨了一个数字。

一小时后,牛程遥就见到了一名负责国家安全的低级官员。

“……相信我,这人和我也算是一个领域的,我了解他。他来肯定不是为了巨型貂羚死活的问题的!”这回牛程遥没绕弯子,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他的牛氏理论,并对有可能到来的外力深表忧虑,“这家伙肯定就是来加这个外力的!”

对方十分惊诧,却不肯轻易接受这一解释。可看到牛程遥一脸肃穆,又不得不有所担心。

“可他已经在路上了。”

“拒绝他入境啊!”

“现在没理由啊……”

“目前不是非常时期吗?”牛程遥显出他对局势的了解,“我要马上见你们政府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现在所有的部长都很忙。”那低级官员解释说。

“你们总有比部长大的官吧?”牛程遥冷笑着反问道。

经过一番紧急的文件传递,牛程遥的要求终于获得了批准。幸亏牛程遥的轴脾气上来了,不给答复他就坚决不走。

“您的要求被核准了。”那名基层官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传旨,紧张度比刚才大大增加了。

“哪个部的部长?”

“不,总统要亲自见您。”

9

牛程遥从来没有过觐见国家元首的经历,假如不算在人民大会堂远远望见自己国家领导人那次。在他以前的想象中,这个贫穷落后国度的国家元首应该是半文盲性质的,尽管他早已从国家简史里了解到了——前任独裁领袖毕业于美国一所著名的大学,而现任总统、那位昔日的游击队员也在欧洲有过一次短暂的进修。

简单的叙旧是免不了的,但双方还是很快就切入了正题。

“你的意见是说不要和反对派进行和谈?”总统缓慢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暂时不要和他们进行和谈。”牛程遥介绍说,“按照我的理论,下下周是你们最艰难的时刻,只要扛过了这个阶段,对手的力量自然就会减弱。”

接着牛程遥向总统详细地介绍了牛氏理论。

“我在国际社会上可一向是以温和而著称。”总统有些踌躇。

“那您这次必须强硬一次。”牛程遥毫不让步。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总统问道。

“那就是个外力。你要是查查,就会发现他肯定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后面肯定还有一个什么别的团。那些人躲在大使馆的窗户后面注资发枪,而他在那些更里面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计算数学公式。”牛程遥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我和你说,根本别相信什么科学家,所有的科学家都是有政治倾向的。”

总统异乎寻常的强硬让远在大洋对岸的泰勒及其手下十分诧异,因为他居然得到了与此前完全不同的信息,这让他感到非常糊涂。高压水龙没有因罢工的浪潮而失去压力,防爆警的盾牌也丝毫没被酷热的阳光晒软。国际社会的舆论一浪高过一浪,可这次总统似乎套上了保险救生圈,丝毫不为所动。但刚刚与坎贝尔一起落地的琼斯心里却有数,他相信牛程遥肯定参与其中了。

于是,群众的热情开始发酵变质,街头的示威队伍中也开始出现了杂耍艺人的身影。

“或许那里真的太热了。”泰勒有些灰心,“真的不太适应橡树生长。”

“再坚持一下就过去了。”牛程遥则予以断言。

“那还得看对手还打算上什么菜。”总统一点也不敢松懈,他比牛程遥更具备政治头脑。

除了琼斯,清醒的自然还有坎贝尔。对于这一变故,在“外交方面”颇显外行的坎贝尔却毫不惊讶,现在他有十足的把握相信,那位论文作者一定参与了该国的政策设定。他知道,泰勒对这一理论一直半信半疑,但他本人却知道它的作用有多大:现在他是个外力,但这外力的作用却十分有限;而对方的外力,也许可以直接影响到最高决策层。时间不等人啊,根据计算,这曲线马上就要到达巅峰了,过了这一波再使力那费劲可就大了!

于是,在坎贝尔的精心策划下,艾里克在后面推,琼斯在前面拉,一道又一道的计划被输送到反对派的大本营里,在相当艰苦的条件下维持着抗议的热情与力度,等待着波峰到来时那有力的一顶。

而与此同时,牛程遥也在总统府里与这位从未谋面的对手较着劲。现在他和许霜都成了总统的座上宾,作为助手的许霜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但基于牛程遥那古怪的工作方式,那些异国他乡的总统下属却一点也帮不上忙。

“再努力一下啊。”牛程遥每次见到总统都在鼓励他,就像是在鼓励一个正长途跋涉前往校舍的小学生。

“没用的。”总统总是满脸疲惫地摇头。

“申请派维和啊!”

“等联合国大会的决议出来,我的人早就被分别关进监狱了!”总统把怨气一古脑撒在了牛程遥身上,仿佛是在责备他的工作不力。

回到房间的时候,许霜一度听见坐在那里的牛程遥手上发力,把椅子把手捏得嘎嘎作响。

10

终于到了那一天。

这是牛程遥与坎贝尔同时计算出来的。

按理说,这种数学模型的解没有那么准确的。但由于事态的发展,参考因素越来越多,各类确切数据也越来越多,结果就出来这么一个看似准确其实也多少有些磨棱两可的准确时间——反正按公式算的确是这样。

牛程遥的报告在第一时间被送到了总统大人的案头,坎贝尔的报告在第一时间被送到了泰勒大人的案头,同时这一报告抄件——由于出色的谍报工作——也在第二时间被送到了总统大人的案头。

“原来他们也会算。”牛程遥翻看着总统转过来的报告抄件,“‘沙滩橡树’,那帮坐在办公室里搞颠覆的人可是真没文化。”

“什么?”许霜不明白牛程遥的意思。

“这个案子总统的间谍机构已经跟踪很久了,所以我知道他们给这个计划所起名称的含义。”牛程遥解释说,“这橡树是美国国树,正经学名其实是栎,Quercus,山毛榉科栎属植物。可这就又有问题了,这非洲哪有什么橡树啊?”

“我印象有啊,非洲白檀木,还有一种挺著名的什么沙比利树……”许霜回忆着以前涉猎的知识,“而且那个阿弗里卡诺也提到过巨型貂羚的食物,金莲木科的非洲栎。”

“非洲白檀木那是檀香科的,非洲楝沙比利那是楝科的,整个就不是一种东西!”牛程遥这下可找到对手了,“金莲木科的非洲栎就更扯了,那帮搞生态的没文化,好多都是半路出家的,根本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咱们平时说的非洲栎是Quercuscanariensis,直译就是加那利栎——那它也是栎科的啊!”

“没想到这动物学教授的植物学知识也可以啊。”这还真出乎许霜意料。

“生物学基本分类那可算是常识。”牛程遥不屑地嘁了一声,“再回过头来说,美国那也是红栎,非洲那可是白栎,或者咱们叫橡栎;而这橡树就是一俗名,真要用俗名的话咱中国多了,枹、檞、柞,哪个不行啊,都和橡树差不多。”

牛程遥自负地把抄件扔到一边,操纵着电视遥控器搜索英语节目台。

“我说牛老师啊!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您居然还有闲心追究什么橡树的科属!”许霜到底年轻,在她看来,既然已经开始帮总统了,那就总该帮到底吧,“万一对方把最后这个外力使对了地方,你我可就都回不去了!”

牛程遥一言不发。

“我说你干什么呢?”许霜关掉电视,“今夜就是波峰了,你使力总统就还是总统,你不使力他使力总统就又成了反政府游击队的领导人了!”

“总统说……”牛程遥无助地看着许霜,“……他也没办法。”

许霜惊讶地发现,她第一次从牛程遥那张无赖面孔上看出了岁月沧桑刻下的刀痕。

牛程遥告诉许霜:总统说他已经把所有的军队派出去了,一个萝卜一个坑。既然对方也知道这曲线,就尽了最大努力来牵制总统手下的力量。“现在他手下就只剩下总统卫队了。要是有小股流寇还能勉强对付,真要有一大群盗匪来抢他的国玺,他都一点办法没有。”

“没办法也得想办法!”一向柔弱内敛的许霜突然生出一股豪气,“眼看就到午夜了,总得死马权当活马治啊!”

在许霜的催促下,牛程遥只得半心半意地带着她去找总统。刚走到院落里,就听到外面响起了零星的枪声,时而也会变得比较密集。

总统一个人孤坐在那里,脸上流露出与牛程遥同样的疲惫。许霜越过两位昔日故旧对视的目光,平静地建议总统不妨最后一博。

“可我手头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总统疲惫地摇了摇头。

“不是还有总统卫队吗?”

“但没有军官,没有懂英语的人。”

“您自己呢?”许霜问道。

“你觉得问这个问题对吗?”总统和蔼地看着这个天真的小姑娘。

“那就只有我们了。”牛程遥看着许霜倒吸了一口气。

“我一直等着你主动请战呢。”

总统近乎恳求地注视着牛程遥。这使许霜第一次感到他像一个慈祥的叔叔。

11

星月下的剪影,把村落描述得如同神话幻境。牛程遥率领着那支总统卫队,悄悄地潜伏到了路边。许霜瞥见牛程遥的侧脸,坚毅得一点也不像一名知识分子。许霜很担心牛程遥一上来就会中弹,光靠军训那点本领是不足以上战场的。

这里的村政权与前政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外联络和交往也十分醒目,总之乃此次兵家必争之地,却刚巧被反对派忽视了——他们只关注城市了。许霜不懂政治,但她从总统的言谈中,知道控制了这里就意味控制了一切,这里的成败就是外力效果的直接显现。

在他们出发之前,总统就在总统府里潜藏了起来。他安慰牛程遥道,对手不会想到他敢于这样孤注一掷不留一兵一卒在身边。本来牛程遥严厉地命令许霜与总统留在一起,但许霜用中文告诉牛程遥,乱兵真的冲进来这里一样危险。牛程遥没办法,只好携带家眷开赴战场。

第一声枪响之后,许霜就开始祈祷。平时她没什么固定的宗教信仰,反正现在把平时能想起来的神灵都拜会了一遍。此后她就一直堵起耳朵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此时此刻消磨时间比节省时间对生命更为有利。

许霜没想到战斗会进行得如此顺利,总统卫队轻而易举地就攻陷了那里。不过这时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没等她喊出声来,牛程遥便做出了那个相当愚蠢的举动。

届时牛程遥可能突然想起了早年电影里的情节,挺身扬枪挥手,但还没等他喊出那熟悉的“同志们,冲啊”,就中弹倒下了。但从整体的连贯性上,许霜真觉得像极了反映解放战争时期的电影镜头,牛程遥应该在其中饰演一名班长或排长。

没有战友过来帮忙,许霜只好自己爬过去抱起死沉死沉的牛程遥。

“别动我,疼啊!”

许霜四下寻找,这才发现伤口在小腹上,她甚至摸到了那个弹孔。许霜张开手去堵,结果手湿湿的,显然是弄了一手血。

“没事,这野战服不吸水,否则一下雨战士就得负重了,所以看起来血很多。”牛程遥倒是先平静了下来,“应该没打在动脉上,我心里有数。”

“别说话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那个理论……你别解释。”牛程遥打断了许霜的争辩,“这理论表面看起来十分简单,但从数学角度上有很深的内涵,那帮生物学家不喜欢我罢了。”

许霜没有回答。这都什么时候了!留遗言呢?

“总统应该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牛程遥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喊叫,“但愿其他单位都能像我们一样顶住。顶过临界点!翻过波峰期!这受过教育的总统啊,就是有点软弱。”

“总统受得伤比您要重。”许霜轻声说道。

牛程遥和许霜刚一离开,总统府就被一群散兵游勇攻了进去。一路乱枪下来,总统被流弹击中。当他被从办公桌下拖出来时,手也捂着肚子,鲜血从指头缝里汩汩流出。

士兵们看到昔日只能从电视里看到的最高统帅一时也有点发蒙,总统问清他们的单位,严厉地斥责了他们的行为,同时警告他们国家目前尚未失控,想要继续活命就应该马上听从自己的指令。考虑到他们的数学水平,总统没给他们讲解牛氏理论,但他脸上的信心确实折服了这群掉队的士兵,并使他们为己所用。其中一个小头目还是相当效忠总统的,马上组织好散兵成为临时总统卫队。

平息了局势之后,总统联络了牛程遥,其时是许霜接的电话。得知双方的局势都在控制之中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听说总统也受了伤,牛程遥坚持要与总统通话。听着话筒那一侧腹缠绷带手捂伤口的总统正在咧嘴吸气,牛程遥热情地为他打气。

“只要我们扛过这一段!”牛程遥鼓励着总统,“您可要坚持啊!”

“我这……正坚持着呢!”总统忍住剧痛,咧着嘴回敬牛程遥。

最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反对势力终于败下阵来,街头的人群旋作鸟兽散。

牛氏曲线顺利地迈过了临界点。

尾声

“告诉他,我特别感激他。”牛程遥作态地对许霜说道,“在国内,我这破玩意没人搭理;可到了贵国,居然提到了颠覆人家政权的高度。”

牛程遥提出来想要见见坎贝尔时,作为阶下囚的坎贝尔自然别无选择。其实他早就该做后事打算,但在曲线过了最高点之后,他还想来一次最后的加温,希望在非峰值点再使一把力,不过那需要的能量可就大了,自然轻松地败下阵来。临到他们准备离去时,总统的人马已经封锁了全境。持有外交官护照的艾里克和琼斯在监狱外面拼命努力,而作为生态学家的坎贝尔却在监狱里等待营救。

总统告诉牛程遥,他不打算真的长期囚禁这位“生态学家”,只是给他一个下马威吓唬吓唬他而已。

牛程遥在审讯——反正不能说是会晤——的时候派头十足,居然不与对方直接对话,而是像真正的外交谈判一样使用翻译!许霜只得又做了一个新兼职。

“就是在我们那里,也只是借用了阁下的曲线理论。”坎贝尔的回答不卑不亢。

“别起哄啊!要是没那几页纸的基础理论,您能想到这个吗?”牛程遥果然没等许霜翻译就开始大肆反击,“我还告诉你啊,就是诺奖委员会发下通知来,他也得认我这个原创。”

阁下又开始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许霜厌倦地闭上眼睛。

“其实我一向特别喜欢贵国的秩序与规则。”牛程遥突然笑了笑,“但是……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民族自豪感?不对啊,我这是在外国啊。”

“正义感。”许霜把坎贝尔的话翻译了出来。但她心里在想:不过就是残留的愤青情结呗。

“对的对的,我也是可以有点正义感的。”牛程遥很高兴坎贝尔的评价,“别人说我这说我那,可从没人对我的正义感质疑过。”

见面到了这个份上就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许霜相信,牛程遥本来真是带着一种惺惺相惜的学术姿态前来交流的,放弃一切意识形态与国家之争;可他的个人素质到底太差,结果这场见面就变成了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无情嘲弄。

结束的时候,坎贝尔临走嘟囔了一句,牛程遥反应极快,马上接口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呵呵,这个我们祖先早就说过了。”

其实这句话的最好翻译应该是“天不灭曹”。许霜心想。

不出许霜预料,牛程遥没有谢绝国家元首的嘉奖,据说除了丰厚的奖金还有一块比芒果还大的勋章。他自然更不会谢绝那盛大的颁奖晚会,于是许霜只好一个人先回来了。当然,牛程遥答应奖金与她分享。

到了机场,抬头看看明媚的蓝天,许霜做出一个决定:与牛程遥分手。

牛老师教导的对。非理性是不对的;可我对他的依赖同样也是非理性的。要想真正长大,就应该彻底离开他。

从今之后,他更会牛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但也许真能小有所成。有时候一次巧合的成功,会让一个傻瓜误以为自己很聪明,并用整个下半生来竭力证明自己真的很聪明。

“见到你很不好意思。”当许霜还在飞机上的时候,坎贝尔已经来到了泰勒面前。

“不是你的错。”

“这个项目可以取消了吧?”

“不。我们会追加投资。”泰勒把目光投向地球仪的另一端,“还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