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群索居

我像眺望节日焰火一般有滋有味地欣赏完整艘飞船的壮观爆炸,直看到它那旅行社的醒目标志在眩丽的烈焰中疯狂地舞蹈一番之后,整个残骸烧得只剩下了焦黑的骨头,这才掉头漫步向山顶走去。

自从这艘旅行飞船以“搁浅”的方式“着陆”后起火爆炸的那一瞬间,我就决定与同行的玩伴儿们分道扬镳了。在紧急状态下电脑即刻宣布撤离,一时间自动舱门豁然洞开,大家纷纷抱头鼠窜,结果我跑的距离比诸位稍微远了一点儿,一口气跑到了连绵起伏的山丘腰部。

他们喊叫了我几声后便无声无息了,于是我大着胆独自向黑暗中缓缓隐去。由于当时天黑,他们也许认为我已经被烧死在里面了,可能还在筹备一个小型追悼会,并“化悲痛为力量”云云。我相信任何动人的词句都会被言说,只是不会有任何形式的具体救助行为。我并不埋怨他们,因为当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相并存的时候,即使道义上的责任依然存在也缺乏实际操作的可能。走到山间深处,我从背上退下自己那形影不离的背包。飞船上公共的备用食品我都没有带来,尽管当时它们就在我的手边。其实出于生存的本能,在动身的时候我本来是顺手把它们抄出来了,但在继续奔跑之前又顺手扔回到了飞船的旁边。我想在灾难来临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是平等的,既然我决定单干就不该再蹭供销社的集体口粮,也省得以后大家对我的自私说三道四。我知道在骨子里我有极强的均权思想,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做出我的非集体主义决定。我从包里取出我个人的那份食品,胃口很好地吃罢夜宵,总共消灭了三分之一的储备存粮。然后我躺在地上,针对我的行为开始了迟到的思考。

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有看出过团结的力量,当然前提必须是指一群乌合之众,有强制性的军事性组织不在此例。而这是一个旅游团,如上所述大家只是一群“玩伴儿”。而现在,既然交通工具爆炸了,契约也就即时宣告解除。能谈的只是大家一块儿回家的问题,有关共同修理的计划想必是根本无从谈起的,而且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只会吵得沸反盈天。

一般来说,集体的力量只在于歌舞,而我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加强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当然,此外这种群居状态还有另一个作用,那就是只在于浪漫地做一周汤姆·索亚然后以鲁宾逊的方式无奈地拖延一年最后再以重复《蝇王》中自相残杀的悲剧而告终。

而我自信我自己是一个干实事的人。

现在要做的最大的实事当然就是解决这样一个实际问题:如何返回地球?

我忘记说了,这是一颗彗星。

我们来这里的本来目的是野营,一群自以为潇洒的、原本相互陌生的小知识分子集合起来到这个绿色彗星来野炊。

众所周知,我们的世纪是一个天马行空的世纪。随着星际道路的进一步拓展,火星、金星之流终于正式对普通游客无限制开放,据说这两个地方每天都人涌如潮,而月球早已像是自家门口的小公园一样没人去逛了。公司白领们喜欢去火、金度假村并不奇怪,因为他们总觉得在金星的游泳池中(其实是严格室内的!)和伴侣游泳比较罗曼蒂克,在火星的红色背景下与故知喝酒品茗比较深沉,可咱们有点层次的在网大学生也跟着挤那些所谓胜地我觉得就没意思了。我认为早在半个世纪之前“旅游”这一概念就已经被大众传媒所异化,它本该是在一个地方闲散并相对稳定地休息一个漫长的假期,而不该是在一个地方拍摄完旅行录像后再匆匆地赶往另外一个地方拍摄旅行录像。

基于这一观念,我在网上找到了一家小型旅行社。按照广告上的介绍,他们可以提供前往各个景点的航班而且距离较近的行程还可以考虑以自动驾驶的方式整船包租。我之所以选择小型公司,就是因为它不会因为人少而取消航班,甚至听说到期时就算只有一个人也照飞不误。可没想到与我志同道合的报名者还真有几位,于是我们就真的决定包租整艘飞船和整片旅游地了,还在这并不漫长的路上迅速地变成了朋友。现在想来,假如那时允许其他旅行团体前来情况也许会更好些,我们可以搭乘他们的飞船返回,至少可以利用他们的通讯器材进行呼救性联系,可惜这颗彗星最终还是被我们“包间”了。我十分奇怪为什么当初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而如此近便的旅游点也为大多数旅游者轻易地视为无聊而放弃。

其实这颗所谓“绿色彗星”(编号我实在是忘了,应该是一个年份加一个显示其在该年序号的罗马数字)自有它的独到之处,它与它那些“脏雪球”型的兄弟姊妹有着大大的不同,换句话说,它决不是一个冰雪与尘埃简单地冻结在一起的不规则团块。对于普通彗星的组成和结构我还略知一二,一般来说,彗头的里面有个由碳质球粒陨石构成的固态核,中间的幔主要是液态水或结晶的冰雪,当然还有干冰和硅酸盐尘埃什么的,而最外面则附着着一个因太阳使冰升华而形成的冰粒之“壳”。

这位“绿衣姑娘”对我们而言最有意义的就在于它的这一层气态“壳”,因为在它的表层凝结着厚厚的液态氧气。而随着这位远方来客与太阳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液氧逐渐开始沸腾,氧气逐渐开始弥漫;而由于它显然不是一个娇小苗条的姑娘,直径不是通常的5千米左右,而是达到了20千米上下,因而它的质量也足以跻身应予减肥之列,这就使它上面的气态物质不至于像它的伙伴那样弃它而去,而是被牢牢地吸引住了,并均匀地附着在它的周围也许在它的内部存在着一个相当重的重金属核,而这便是它那强大引力的来源?不管原因如何,总之在我们到来的阶段,它那稀薄的大气层正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时期换一种说法,维持生命的氧气有了。

不过对于我们人类来说问题也不是没有,因为在临近太阳的阶段,这上面的气候肯定会变得越来越热。因此我首先必须找到一个比较深的山洞,而且这一点对我来说实在是迫在眉睫。

我比他们先想到这一点并先下了手,因此我得比他们先找到。

微弱的自转造就了漫长的白天黑夜,这是一个资源毫不匮乏的世界。

从旅行社的介绍材料来看,这颗“扫帚头”的组成成分并不怪异复杂,依然包括氢、碳、氧、硫这些流浪天体通常都会有的单质元素,以及诸如碳氢基、氨基、羟基氰基之类的有机基团,诸如此类,等等等等;而在彗尾部分自然也是离子态物质居多,都是些丢三落四少了些什么的不完备电离分子,这被称作“自由基”这些分子如果“生活”在地球上,是很容易俘获一个或数个原子而成为稳定分子的。那么,当彗发、彗尾的气体稀薄、而压力又很低、且含有大量的有机分子时,也就有了出现生命的可能。

更令人欣慰的是,这是一颗木星族彗星,其实这一点从它的短周期上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旅游手册就在我的手边,那上面原来根本无人查阅的“旅游地点的天文属性”一节这下可派上了用场:“在已经发现的数百颗彗星当中,有一半以上的彗星周期不大于13年,远日点小于7个天文单位,与木星轨道的半长径5.2个天文单位接近,轨道面与黄道面的倾角也都十分保守,几乎都在12度以内。”

按照我的理解,它被俘获的原理自然十分简单,这些远方访客的轨道本来是地道的双曲或者抛物,结果由于那位木星大哥哥过于好客,或者说是那位木星大哥哥那巨大的引力场过于好客,结果使它们的轨道都无一例外地变成了椭圆。

估计它的一年本来很长,而自从被木星俘获之后,这一周期就大大地缩短了。而我相信,在它原本数千年的太阳周期年当中,冷藏于天然冰柜中的植物种子在经过漫长的严冬之后,会在接近太阳的时候慢慢地发芽、生长;而现在,它们终于开花、结果了。

而这,就是我们的食品。

从外表和味道看起来它很像是香蕉,甚至连收集工作都十分类似只要从它那小巧的主枝干上掰下来就行了,根本没有必要大规模集约化生产。在粮食问题方面还有一个有利的特征就是资源丰富,这种准“香蕉”几乎遍布整个彗星,不存在不同种族之间势不两立的相互竞争。

在采摘口粮和储备存粮的过程中,我果然如愿地找到了一个相当深邃的山洞。这下好了,接下来我就可以在这个世界自转的夜间,开始考虑实施我的一个计划了。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雄心壮志。下一步嘛,我打算自己建设一艘宇宙飞船。

幸亏我没有读过宇航学方面的博士,否则我就会嘲弄地看着自己了。因为我的这一想法,就如同一个刚会用某种液体和泥的小朋友想要盖一座高楼大厦一样。

不过这位小朋友也的确有他自己独到的想法和见解。

前面说过,这颗彗星属于木星族彗星,大概是在数百年前为木星所俘获的。由于其周期的缘故,在它访问太阳的过程中将有两个近日点,同时也十分巧合地有两次与地球的轨道相交。

我们本来就打算利用第一次近地点到达这里,并利用第二次近地点返回故乡,就像乘坐一趟固定时刻的班车一样。这是这一计划在空间上的可能。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考虑,它的引力场对于氧气已经足够严厉了,但在约束所有的固态物质方面却并不十分成功难怪这里的“香蕉”树长得又高又大。就拿我本人来说,如果不穿加重靴,只要一个弹跳就能窜上太空当然我不会那么做,但是我可以利用一些机械上的方法有效地“放大”这种力量,使它能够满足“飞船”的第二宇宙速度。地球那一头则不必考虑,近地点的加速正好可以加以利用,而且救援系统十分完善,职业救护队是不会看着手足同胞即将被大气层烧着了还无动于衷袖手旁观的。由此可见载体本身并不十分重要,能禁得住我本人和附属设施就成。这是这一计划在工具上的可能。

空间距离和运载工具的困难解决之后,下面就是氧气和饮食等供给问题了。再退一步来说,后者甚至也可以利用忍耐来省略,而前者却绝对不行。我们可以忍饥挨饿,但决不能“忍气吞声”。呼吸是一个方面,此外还有暴露在真空中的致命危险。

我需要想出一个携带氧气的办法。

首选的方案是携带植物活体。我们知道太空中微弱的阳光可以产生光合作用,而不管这种作用其实真的是多么的微弱。

不过为了预防万一,还需要一个专用的氧气储备舱。这就涉及到一个根本的问题了材料!

这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所在。

我不知道究竟是命运总是对我或者说对我们人类有所垂青,还是自然界就是这样的完美和谐。经过一番考察的结果,我十分信赖地选中了“香蕉”的树干。

首先它的重量奇轻,这对于宇宙飞船来说是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的。假如飞船太重的话,它就会被自己的自重压弯了。

“香蕉木”还有一个重要的特点,那就是在它刚一脱离母体的时候十分新鲜,刚刚被折断后会分泌出一种特殊的粘液,两个断口一经合并,严丝和缝,坚不可摧,不单足以完成氧气储备舱的任务,对于整体的密封性也做出了极大的贡献。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假如不是这样,也许我还需要研究一下冶炼金属的技术,而这门课程在这个短短的小学期之内肯定是修不完的。

有了如此之多的可能,还有什么是我们所不能做的呢?

因此我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大型空腔,在里面又加了一个并不太小的小型空腔。小房间是我的氧气罐,大厅则是我的起居室、食物储存库兼氧气制造工厂。

这个空腔可以容纳下很多的人不过绝对容纳不下全部旅游者。

怎么样,越来越像一艘真正的宇宙飞船了吧?前提是我们不谈形式,只看效果。

接下来我就开始准备食物。用于备用氧气的活体“香蕉”自然不能算做食品储备,为了节省空间和重量最好再准备一些方便食品。经过一番严肃认真的思考,我认为将“香蕉”晒成干的方法值得考虑。

于是我开始疯狂地采摘和晒制。不过最好不要留下过多的采摘痕迹,晒制的面积也不能太大,尽管四周渺无人烟,但我还要提防我的那些朋友们。

不错,我的确是想到了我的那些朋友们。这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关心一下他们的强烈愿望。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在修补那块已被烧焦的金属排骨。

思维定式让他们努力地朝着错误的方向操劳着,我猜想就连他们自己对结果也没有真的抱有多大的信心。

在连续数日的篝火之后,他们终于开始了辛勤的劳作。说句老实话,他们当时的嘹亮歌声实在曾令我心痒难熬,脑中想象着顺风飘到耳边的远方歌舞,我心中一阵阵冲动,真想还不如出去和他们一起醉生梦死算了。幸亏我当时忍住了,这才有了今天的倒置。随着对方歌声中逐渐出现了哀伤的成份,我的飞船也在一天天地变得完善。

他们的确很辛苦,但是也的确很无知。我甚至怀疑他们并没有一个完善的计划,因为我看到飞船被装了拆拆了装的搞了好久。

根据他们正将一株株小型“香蕉”进行“盆栽”实验这一现象,我估计他们也考虑到了这种可以作为食物的植物能够提供氧气,但是缺乏光合作用时的情况他们可能未加考虑。

我很为他们担心。

我有心提醒他们一下,但是不知道他们是否了解或接受我未曾死亡这一事实。我相信这一现状并不会吓着他们,但是我肯定不得不罗嗦地解释上半天。最重要的是,现在我不希望我的工作受到来自任何方面的干扰。

自从这一天起,我每天都要抽空观察一下他们的工作。我一直怀疑他们还是猜到了我的存在,我从他们的表情中能够明显地看出来。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尽管满脸的疲惫,但依然半心半意地唱着战歌。我想这是为了向我传达某种信息,告诉我说“集体劳动比个体劳动的优越之处就在于劳动的时候可以‘吭哟吭哟’地喊出号子来”。对于这种不带明显恶意的挑衅,我只是报以同样毫无恶意的微笑。

然而在我例行观察的第八天清晨,他们的飞船坏了。

其实他们的飞船从来就没有真正修好过,所谓“坏了”只是说他们的拼凑之作发生了令人难堪的变化,而这一变化显然是外界力量所为。

这一点我是通过他们在大地上给我的留言中知道的。

我看到了大地上由小石头群构成的巨大字迹,那是对我的警告:如果再破坏的话,我们将不会再客气!

他们果然了解到了我的存在。

整个白天我都压抑住了自己的冲动,坚持没有出去。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怕孤身一人口拙难辨,也许担心这只是一个并不友善的阴谋,也许,我只是为了保持一种已经养成的固有习惯。

入夜,我才潜伏着摸到那行巨大的字迹旁边,决定在它的下方书写如下字句:请找到证据看来在书写巨大的标语时,集体的确比个体要强,我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摆好“请找到”三个字,为了简化起见,后面的“证据”被我摆成了“正居”。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到十分劳累。

回到我的临时居住处所之后,我开始在心中遍数所有的可能。

我怀疑这里还有动物。其实当时我所晒制的“香蕉”经常发生失窃事件时我就想到这一点了,可是直到如今猜测才得以确切证实。估计他们遭受了不只一次的嘲弄,在“破坏”前面加“再”也许表征了这一含意。

这一点很令人头疼,如果真有动物的话,有危险的就不单是他们的飞船了,应该还包括我的生命。也许它们害怕群威群胆聚啸成群的部落,但是却觊觎着离群索居的个人。我突然想起了我们的祖先,他们之所以能够在巨兽猛禽之间顽强地生存下来,一方面是由于使用了普罗米修斯送给他们的赃物,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因为坚持群居。

想到这里,我不禁瞄了一眼新堵在洞口的岩石。这是我今天才开始这样做的,可我还是不能放心。

假如他们根据我的回答也能想到这一点的话,也许就可以安排轮流守夜的值日表了。

我决定加快我的行动。而且,我决定正式与他们接触。

我甚至没有时间与他们研究所谓“破坏”或者“再破坏”的责任问题。我很想对他们说,你们尽管这样认为好了,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你们商量。只是我没有想到,这其实才是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我知道,我的“宇宙飞船”能够乘坐足够的人。因此我决定在临走的时候邀请他们。

我从动工之初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我的设计正是按照“能够容纳最多的人数”这一原则来计算和制定的,我愿意尽最大可能来救助我的同胞。但是说实话我不相信别人,我宁愿事必躬亲也不愿放手合作。我知道这不是优点,但是我坚持认为,让精英与弱智者合作就还不如干脆单干。做为一个理工科的优等生,你能指望我给那些学习诗歌的人讲清牛顿第二定律吗?

好的,可以不给他们讲,但是能给那些学习哲学的人讲清旨在尽可能优先施救的“治疗类选法”原则吗?这就不太好办了;甚至我不能说服那位循规蹈矩的天文专业科班出身的朋友:我们其实是可以冒险创造奇迹的。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我的这场盛宴准备的并非完美无缺,因为我不可能将他们全部邀请入席。恐怕只有我自己相信此举绝非故意,因为容纳更多人的容器实在是超出了我的技术能力。

根据计算,将有三个人不能乘坐我的座驾,而这除了令我深表遗憾之外,别无任何更为妥善的方法。

我仍旧采取了简约文字的方式给他们送去谈判的消息,我告诉他们“有返回可能但人数限定18”。明眼人一望便知那其实只是一个通知。没办法,这是我的飞船,所以由我说了算,没有什么“谈判协商“之类的说法。

回信很快被摆了出来,同时告诉我有两名乘员已经死去。

由于回信的简单,我不知道他们的死因。我猜想最大的可能是不慎失足,而不会是由于饥饿。照例说在一个友善的团体当中,是不会发生某一两个个体先行饿死的惨剧要么要饭同吃,要么共享饥饿。不过也有可能是由于他们违反了规矩而被处决,因为在一接到通知时我便本能地感觉到死者是那对年轻的夫妻。

说实话我倒宁愿情况是后者,因为在有了一次未必公正的执法之后,所有的人都会减轻再次抛弃同行者生命的痛苦他们肯定可以找到一个合理合法的理由!

我们双方谈判的地点被安排在山谷。据说这是一种妥协,因为那里正好位于我们两方的中间地带看来他们早已侦知了我赖以栖息的洞穴。

绿色彗星风光依旧,景色宜人。在即将离开的时刻,我没有丝毫的留恋和伤感,这些工作让那些不愿意离开此地的诗人们去做吧,我要回家。

沿途的优美景色没有阻止我大脑的思维运动,一路上我都在紧张地营造着谈判有可能出现的场景

就是这样。你们挑选那个不幸的人好了。

多一个人就不行……多一个人都不行!

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铁一般的物理定律决定的,而不是我的同情所能改变的。不要再在这点上纠缠了,我们没有时间。

那我们不上。对一个人的不公就是对所有人的威胁。我们一直同甘共苦,决不能随便抛弃哪一个兄弟姐妹。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我走了。

等一等,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你的方法?

当然可以。不过这颗彗星却没有第二个近地点了。

你……显然是故意这时候才来找我们的,而且当初故意制造了一个少容纳三个人的飞船。

您这么说毫无意义,我一直工作到谈判前夕才完工。而且,我的技术能力和精力体力不允许我制造更大的飞船了,时间也不允许。我的话您能理解吗?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与集体在一起?我们一起工作肯定能够想出办法来,至少可以造出两艘飞船来!

请不要激动。恕我直言,那样的话我就想不出这个绝妙的方法来了你们不是一直在歌舞吗?本来我不想提这个,但是那样的方式的确会影响我们的思考与决策。我们不讨论这个了好吗,没有时间了,我们该上飞船了。

接下来他们就只有两个选择了:或者残酷地抛弃掉一个人的生命,或者坚持苍白的公正原则。我坚信只有前者会发生,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会有许多人发生动摇而且决不会发生混乱的争斗,这些人的关系有疏有密,最后被剩下的人几乎可以事先认定。我的心中没有狞笑,我不想这样残酷!要知道我与他们本就无冤无仇!

但是事先约定的地点什么都没有。没有争论,没有表决,甚至没有一个谈判对手。整个山谷寂静无声,黄绿相间的植被把我的眼睛刺得生疼。

这时我才第一次有机会欣赏这里的风景。凭心而论,这里还是很美的。他们的工作之所以迟迟没有开展,一定是在到来之初有一种情绪被流露和蔓延: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凭心而论,在如今这样一个文明已如此进步的时代,鲁宾逊的世外桃源终究不是长久之策,至少我出不了三天就会回忆起火腿肠、棕榈海滩以及电脑网络游戏的。

我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对!

我急忙折转身向来路猛跑,相对平缓的山坡却让我连连跌倒。我顾不得身体上的一处处划伤,拼命地朝我的救命飞船飞奔。一路上我后悔不迭,我怎么居然会弱智到了离开我的飞船?既然他们能够查得我的住址,又怎么会放弃查找我的工作单位?

越是行动上的紧张越会使人浮想联翩,因为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剩下能够活动的就只有脑子了。我分析自己此举的疏漏完全源于对文明社会中规则与秩序的迷信,可惜这种约束在这个缺乏保障机制的绿色世界里可笑得一钱不值。与此同时推演出的一项结论更加独特,我突然感到千百年来我们一直信奉的一个原则其实根本不对:独裁和暴政决不是衍生出阴谋的温床,而且恰恰相反只有反对独裁者才会使用这类伎俩。不过完了,这项科研成果眼下已经没用了。

我已经远远地看到了我的飞船,我的方舟!我最担心的情况已经出现:人群正鱼贯而入,对于陌生的装置他们的身手还稍显生涩和笨拙。不过我猜想他们早就做了细致入微的观察,一知道人数有限他们就没再闲着。

我几乎已经虚脱,因为一路上我的心中没有产生一点儿以前参加马拉松比赛时的心理“不行就算了”。我知道这是生死之搏,敌人除了客观规律还有我原来的好友。我近乎疯狂的捣动双腿,在咬紧牙关的同时闭上了双眼,但又不得不一次次强迫自己睁开眼来目视飞船,以免盲目前进方向有误耽搁了宝贵的时间。为了进一步提高自己的速度,一只加重靴已经被我甩掉,我的动作几乎就是在飞,然而重心的偏移却使我踉跄屡屡趔趄不断,与此同时,泪水开始在鼻梁两侧不自觉地缓缓流淌。

我感觉已经有人看见我了,但我很难判断他们是否正在惊慌。我幻想着可以与他们讲清原委和解如初,对于“就差一人”的冷酷逻辑则暂时忘记如果不小心想起了,我也会幻想那个多余的人已经在前来的过程中不慎失足。我突然发觉在事实面前一切文学情节和哲学思考都是空谈,没有生命就没有了一切。

距离只剩下数十米了,如果我侥幸得救将潇洒地将这段距离命名为“最长的50米”。事实上在我的脑中已经清晰地浮现出我们在舱中分享“香蕉”的和睦场景了,尽管也不时冒出因食物不够而再起纷争的镜头。

一声我从来没有真正听过的凄厉而陌生的呼啸……

我不知道枪是谁开的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手里有枪。但是在飞船例行弹跳的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一张张快意的笑脸……其实我是看不见的,因为起飞的时候整个飞船都是密封的。

其实这才是唯一的办法。这才是对我所做一切的最佳报答和最高奖赏。

绿水青山,天空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