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节

学期结束,孙天主欲去找路昭晨告别。而她不在。孙天主就回学校,收了东西,寄存了,就与吴明彪等说了一声,请他们转告孙平玉和陈福英,他去游四川凉山了。孙天主也没什么钱,游其实就是流浪,一路取农民地里的东西吃了,晚上在人房下过夜,白天接着走。等他从四川会理、会东、宁南、普格、布拖、昭觉、金阳、雷波过江,从永善、大关等地走回,已近一月。人消瘦了许多。孙平玉、陈福英一见,大吃一惊。

回到学校,方知路已考取中山大学,早已到校去了。米粮坝历来无学生考入重点大学。这下引起了轰动。都道米粮坝出了个才女。上学了。孙天俦想读文科无法考军校,便欲去学理科。区老师大惊:“你是不是开玩笑?到高三了你才去学理科!”但孙天主硬是跑到理科班,去上了几天课。物理、化学等,因他在高一就未好好地学,高二又没有学过,如今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什么也不知道。仅是初中时学了点“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等,如今全用不上了。而且数学、英语两科,他也听不懂。这四科都不行,还学什么理科。孙天主绝望了,军校是读不成了。将军啊将军啊!考取了就有望当孙将军!如今当不成了。

孙天主只得回到文科班来。但数学、英语还是听不懂。英语科他如今连二十六个字母都不能全读,单词记不到十个。数学呢,一看老师黑板上解一道题,竟满满一黑板,甚至还装不下,只得擦了半边黑板再来。孙天主从那题开头看到尾,除了涉及初中学过的看得懂之外,别的都看不明白。孙天主一拍手:完了完了。我将彻底地完了。于是他认定高考考不起,作为社会青年应征入伍算了。多年来云南兵都往西藏去,孙天主也决定当兵到西藏,去保家卫国再考军校算了。他于是放心地又从《明史》看起二十四史来。看了两个月,连《清史稿》也看完了。

路来了封信,说了她到学校的情况,鼓励孙天主好好学习,是要考取大学才行。并说她考取大学后,才觉读高中简直是玩儿戏,大学才能学有专攻,学到真正的知识。孙天主回了信,说了他到理科班去,又折回文科班,深感升学无望的苦恼,并说自己已全然不学了,等着明年高中毕业,当兵到西藏去算了。她又回信对他进行批评,叫他尽力而为。并说数学、英语不行的话,她假期回家,帮孙天主补。孙天主没有补的信心。这一学期就这么结束了。

晏明星与那姓文的谈恋爱了。孙天主看见,已引不起他多大的醋意了。他们二人相见,平平常常,如今觉谁也没欠谁。孙天主天天在看二十四史,哪里管这么多。倒是学校里恋爱之风,吹得颇炽。孙天主他们班上,无什么好看的姑娘,城里的男生都忙去追其他班或初中部的女生去了,孙天主听到的新闻颇少。班上的呢,晚上在宿舍里,听到的就多了。县城周围的几个农村男生,买了辆自行车,骑着到学校来。自行车这东西,对农村女生来说是了不得的新事物啊!像荞麦山呢,孙天主等读初中时,老师们就天天学骑自行车,在路上摔了头破血流的,来上课时学生就盯着老师头上脸上的疤看,但用不了几年,一半的老师还是学会骑自行车了。有个别老师负担不重,经济宽松,买上了自行车。则补呢,孙天主去读了一年书,没见到一辆自行车。会骑自行车的老师,不知有没有。当地学生自然也不识什么自行车了。到米粮坝来看,自行车也少。因米粮坝县城,也是一个坡。如果买辆自行车,是所谓下坡人骑车,上坡车骑人,也无各单位职工买自行车。反正上下班、办事会友都是走路。这几个男生从家里想了办法,买个自行车来,就是为了好追姑娘。班上这些农村姑娘一看,果然被吸引住了。就被这些男生带去学骑自行车。什么女生的裤子被自行车座垫挂烂了,什么月经把座垫染红了等庸俗的传闻接着就来。其他几个班呢,有的作风不正的女生与外面的社会流氓鬼混,流产了。有个女生天天和一伙流氓鬼混。一天晚上,另一伙流氓哄了这女生夜出,在学校旁边的甘蔗地里,对这女生进行轮奸,闹得沸沸扬扬。

孙天主读完二十四史,深感空虚,找不到读的了。就读中国及各国小说。一两天一本,很快就读了几十部。有的小说名声很大,孙天主借来一读,才觉无聊。与他去年写那部比下来,差不了多少。孙天主于是雄心勃发,又想写小说了。但终是对去年的失败记忆犹新,不大敢动笔。而且如今只有一年时间了,如果又像去年那样写,那到高中毕业,不一定就写得完这部小说。县城里的小说,毕竟也少。读到这一学期将尽,孙天主就感觉找不到读的了。于是回头写散文,想把以前写的东西都整理一下,向报刊投稿。但整理好了,如何投稿,他不知道。他就用信笺写了,拿到县邮电局去寄,亏那邮电局里一人稍懂,说:“小伙子,你要投稿,不能用信笺写。我为什么知道呢,以前有个省上来的记者,来米粮坝采访,写的稿件用稿纸写。他写好了拿在邮电局来交,我说:‘记者同志,用信笺纸写不行?’他说不行。我才知道。”孙天俦就买稿纸来写。怎么在稿纸上写稿,他又不懂,便去请教那邮电局的老职工,那老职工当年也没注意那记者怎么写的,无法回答。孙天主回学校,自出心裁地写。他一笔一划地写,历来考试都没这样认真过。但就因力求写好,却怎么也写不好。句号也成了逗号,“二”字写成了“三”字。孙天主只得撕了重来。再写呢,又出错,又撕。近千字的稿件,写了十多遍,才写好。写信封呢,米粮坝无人写东西,更无人发表文章,无人知信封怎么写。孙天主踌蹰了好半天,他想干脆试一下,就按报纸下面的报社地址抄,但抄时因激动,又出错,连写几个信封,才写好了,用挂号将文章寄了出去。寄时孙天主很激动:我要开始发表作品啦!第一信寄出,孙天主一夜激动,第二天就忙去县图书馆翻报纸上是否有他的文章。找了半天,没有。他才失望地想:我那信到省上,少说也要十来天。昨天才寄的,弄不好今天那信还没出米粮坝地盘呢!一发不可收拾,他第二天又抄了一篇,寄了出去。第三天,又是一篇,不久就抄了十来篇寄出去了。

一个学期就这么结束了。路昭晨写了信来,叫孙天主假期留下来,她帮他补数学、英语。孙天主犹豫不决:留下来又留在哪里呢?不可能去她家啊!住旅社,他没钱啊!没有不透风的墙,孙天主与路有亲密关系的事,路父也知道了。路父很恼火。米粮坝中学的老师在路考取大学后,多少人天天写信去给路,路父都叫女儿莫理睬,好好读书,一个农村小子,比米粮坝中学的老师,差多了。路是名牌大学的学生了,如此怎么能行。所以他也批评其女。孙天主也知道了。他天天去县图书馆看报纸,天天在报上找啊找,一版一版地找完了,就是没有他的文章。期末考试已结束了。人人在准备回家,孙天主也要回家了。这日他又到县图书馆去翻,翻了许久,猛见第三版中间巴掌大的一块,用线框了。上面指头粗的五个大字:“难忘的童年”下面荞粒大的三字:“孙天主”。孙天主立觉发现了金子,心花怒放,一气将全文读完,又回头读。读完,就盯着那标题的五个字和作者名的三个字呆笑。笑一阵,又通读全文,字字都是金子啊!一千多粒金子在闪光啊!他呆笑,端详;端详,呆笑,陶醉了。那管理员问其故,孙天主说:“我的文章发表了。”管理员大惊,忙跑来看,果是“孙天主”三字,红了脸,激动不安地将报纸拿了读,完了,就叫认识的人:“你们快来看,这个小伙子的文章发表了。”一时拥来多人,见上面“米粮坝县荞麦山乡法喇村”等,都或难过,或激动,红了脸,盯着孙天主看,从下看到上,从上看到下,问孙天主:“你是荞麦山的啊?那么穷的地方,公然还有人会写文章。”

孙天主一路欢快地跑回学校。邮电局前的读报栏,这一报纸也贴出来了。已有几个爱读报的学生发现了,一声喊,来了一大群米粮坝中学的学生,围在那读报栏前,抢着看那文章。但文章只有巴掌大,人是一大群,许多人看不到。人越来越多,孙天主见晏明星等听说孙天主的文章发表了,都跑来看,但隔着老远看不到。她红了脸,盯着孙天主笑,眉毛鼻尖等无不是对孙天主的恭维。孙天主也咬着牙向她点头,心想:你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那姓华、姓连的姑娘等都来了,脸红通通的,都像些苹果一样。她们看不到文章,就来向孙天主撒娇:“孙大作家,背给我们听听嘛!”孙天主想:我那是悲惨的童年,你们听了要惭愧的。不背。里面报栏下,有人对外面这些姑娘说:“你们听好,我念给你们听:难忘的童年,孙天主。米粮坝县荞麦山乡法喇村,海拔二千七百到四千米,是个高寒、偏僻、贫穷、落后的山村。十多年前,我就出生在那里。”这些姑娘边听边朝孙天主笑,恭维说:“大作家,写得多好啊!”孙天主红了脸,想:不好的要来啦!他想逃走了。但他实在想看看这些城里娇生惯养、花容月貌的姑娘们对他的贫穷的反应如何,咬牙站着,等下去。

里面还在高声地念:“我的父母都是农民,父母对我的期望也不过就是把我养大,当一个能自食其力的农民而已。”这时晏明星等脸上便有惭愧之色了。那连姑娘、华姑娘等也不自然,不恭维孙天主了,还对孙天主微笑,但笑得稍不自然了。

里面又念:“那时合作社农活很紧。父亲每天背粪、犁地,毡褂、背箩总离不了身。母亲每天要背种,盖粪,背上还得背着仅半岁的三弟。没办法,四岁的我和两岁的二弟便只有自谋生路了。因人小,防不住贼,父母出工就得把门锁上,我和弟弟每天带几个冷洋芋做晌午。”那些城里男生开始哄笑了,女生们更不自然了,偶尔偷偷看孙天主,虽还在使媚眼,但有几分怜悯了。孙天主咬牙听着。

“屋后有株小柳树。我们就扒在那柳树上拼命摇晃,口里‘嘟嘟’地叫个不停,说是开车了。园里有一堆松毛,我们开车开累了,就爬在松毛上去睡。睡醒了,就在松毛里像老鼠一样打起洞来。从这头打到那头,又从那头钻到这头。上半天一般都这样快活。”全场人都笑起来。有的女生偷偷说:“这童年过得好可怜!”虽说的很小声,但孙天主还是听到了。他想:是的,我的童年比你们惨多啦!

“但时过中午,晌午吃完了,肚子饿了,二弟就哭起来。我哄他不住,也就哭起来,边哭边喊父母。弟弟哭到声嘶力竭,只能哼哼了,终于睡着。我也又倦又饿,也睡着了。有时雪花飘在脸上,把我们弄醒了;有时雷声把我们震醒了;有时呢,雨水淌了来,把我们泡醒。我们又冷又饿,忙跑到房檐下去,又哭起来,哭久了,又睡着了。到父母回家来把我们叫醒,才见他们眼里也是泪。弟弟又哭起来,直到找到个冷洋芋吃着,他才不哭了。”这时男生们脸上都得意起来,女生们则抬不起头了,一个个红着脸,像默哀一样。

“每天伏路而眠,都是很危险的。农村孩子,几个月不洗一次衣服,成年不洗澡,由于衣上身上极脏,苍蝇嗡嗡个不停,只管扑来粘泪痕和眼屎。狗会来舔脸,猪也会来嚼衣服、鞋子、头发,有时弄得人满身都是猪嘴抹的泡沫和泥浆。尤其是鸡,一见脸上的鼻涕,飞起来就啄。那啄的地方不是眼角,就是嘴角,常把我们从梦中啄醒。”

听到这一段,姑娘们更难过,不敢看其他男生,只回头可怜地望着孙天主,为孙天主悲哀。有的啧啧有声:“咋能这样写!要写好的嘛!”有的姑娘平时爱着孙天主,这时别的男生尽向其投去奚落的眼光,好不惭愧,红脸望望孙天主,仿佛责怪孙天主为何要这样写,终于不等听完,愤愤地走了。连姑娘、华姑娘等都难过地离去了。晏明星急得要哭了,一直咬牙听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孙天主一直边咬牙听,边冷眼看动静,冷峻得像座雕塑。

在念文章的最后一段了:“二弟七年前死了。死于缺医少药。要是在荞麦山或米粮坝,他都不会死的。弟兄情深,我永远记得他。一晃数年,我家那茅屋老了,那树长大了,那园也左改右改,物是人非了。只是法喇村仍是那个法喇村,衣裤破烂、遍体脏黑、伏地而眠的孩子,仍是全村都是。在村中走,从他们满脸的泪痕、鼻涕,在猪狗包围中沉祥的睡态,我就看见了我的幼年。这时热泪就会夺眶而出。”全文完了。人还不散。没有见到的还在往里挤。晏明星老远望着孙天主,她脸上又是佩服又是惭愧,什么都有,一瞬间脸上神色要变数次。孙天主往学校走,她就跟在后面。直走到孙天主的教室前,孙天主回头望着她,她低了头。她们班的教室在楼上面。她从他面前走过,正到他面前,一抬头,孙天主见她为他伤了半日的心,心中惭愧,说:“明星。”她就站住,说:“什么事?”孙天主说:“没什么事。”她说:“有事你就说。没有事啊?”孙天主无法,借口说:“你学习怎么样啊?”她说:“差得很!没事我就走了。”孙天主说:“没事。”她想了想,仿佛下决心,快步走了。孙天主忽大觉失望。

第二天孙天主又忙去看新报纸,看他寄去的第二篇文章发表没有。哪知找遍全报各版,均无他的文章,于是大为失望。第三天,放假了,学生都走了。学校腾出一间学生宿舍,供假期不回家的学生住宿,孙天主也就搬了宿舍,每天仍去县图书馆看报。同时又去县公安局,看路回来没有。第四天,孙天主刚打开报纸,猛见《我的二弟》又发表了,下面标着“孙天主”三字。又大喜过望,忙读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读。感觉又跟前一篇一样。

第五天,路就回到家了。到学校来找了孙天主。她又长高许多,漂亮多了。孙天主在她面前,颇为自愧。自己是否配得上她呢!她说:“我如果不是要回来看你,我是不想回来了。云南太落后了,像我们看非洲一样。去要几天几夜,从米粮坝坐一天汽车到西昌,从西昌坐一天火车到昆明。从昆明坐三天三夜火车才到广州。我一出去一看,人家别的地方,哪里像我们米粮坝一样,尽是高山。我到了昆明就吓着了。山没有了,我就吓了一跳。太想回家了。到广州一看四周没有山,我又着慌了,真怀念米粮坝的山啊!到广州时间一长,想起米粮坝来,真像是在地窖里一样。我天天为你着急。你要赶紧学习,应付高考,赶快跳脱这里,否则就完了。我认为你不跑到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地方去,那你这一生都失败了。凭你的能力应该跑到那些地方去才行。其实我出去一看,这世上的庸人,真像你所说的那么多。我原未读大学,以为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到大学里一看,也是一伙庸人在里面。不会写文章的大学生,多的是。你在这里埋没着,太可惜了。我天天为你可惜。你要赶紧努力啊!”孙天主听了,躁动不安,真感觉自己真埋在一个黑窟窿里。她说:“广东那些地方,太发达了。米粮坝再过一百年,也赶不上。你如果陷在米粮坝,这一生就白来了。”孙天主说:“不可能一百年都赶不上吧?”她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就行了。第一,再过一百年,米粮坝能不能有个飞机场?”孙天主答不出。她说:“不可能有!即使米粮坝真发达到要修飞机场,但整个米粮坝哪有一寸平地?飞机场修在哪里?就是用米粮坝这一坝子来修,飞机也飞不起来。第二,米粮坝能否修起高速公路?”孙天主说:“不晓得。”她说:“也修不起。你看看米粮坝这些山,都是些悬崖。要修高速路,就得尽打隧道。也修不起。”

第二天她来问他:“我一回到家,就听同学说你的作品发表了。让我看看。”孙天主说自己没有,带她到县图书馆看。孙天主默默地看着她把文章看完,心里既激动又惭愧,想那文章的内容吓着她了吧。她看完绝口不提文章了,只说她在学校的生活。孙天主明白其故,那第二篇《我的二弟》,也有很多涉及孙家贫穷的内容。如孙富才晚上吃肉屙屎在床上,孙平玉骂不许晚上吃肉等等,以及他们弟兄一放学,就到山上拾粪等等。路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拾过粪啊。路父也看了孙天主写的文章,路的祖父也看了,都说这小伙不错。路才将孙带到她家,其父也允许了,只嘱女儿只能和孙天主作一般的朋友交往,不能发展成恋爱。其父现在已面临一个困难的抉择。那米粮坝县委书记,就是乌蒙地委书记的亲外甥。县委书记有一子,大学毕业,去年刚分工,在乌蒙地委办公室工作,当地委书记秘书。县委书记见路昭晨不错,便找路父商量将路许与其子。路父已见过县委书记之子,人品才能,均大不错,大喜过望。县委书记同时表示,只要成为亲家,立即推荐路父为米粮坝县委副书记。地委书记就是他亲舅舅,一推荐就准。路父既喜找到个好姑爷,又喜攀到个大后台。路的祖父也道这是桩大好事。路父立即叫了女儿去商量,其实已不是商量,已形同强迫。路的心事,不敢说出,孙家比县委书记家,差在天地之间啊!她说出来其父、祖均不会同意。要答应呢,岂不就断了和孙天主的关系了。孙天主未来难料,或许就真是个伟人,或许一钱不值。路便推说过几年再说。路父不同意,说:“现在就得决定。”路母也来催:“书记家那儿子真的不错。”路仍说过几年再说。路父母就商量:“她是看中了孙家那小子。孙家那小子的情况,不消问,这报纸上就登有。”夫妻俩读着孙天主的《难忘的童年》、《我的二弟》说:“这种家庭怎么行呢!人固然不错!但最终得靠我们啊!即使孙天主考取名牌大学,毕业后也难有大作为。在这种关系社会,没有后台,他想上去,怎么可能!而刘书记的儿子呢,是个大学生,其父是县委书记,舅公是地委书记,亲戚或在地区掌要职,或在省上当厅长。有权有势。小刘的发展前景也看好。为他舅爷当两年秘书,或许就来米粮坝当县委副书记了,再混两年,就是书记。哪里还去找这种人家呢!”一时全家劝降。路母说:“你定是舍不得孙家小伙。我们也承认孙家小伙不错。但孙家小伙要改变他当农民的地位,几乎不可能。你看看他写这些东西,孙家实际和叫花子没多大区别!即便孙天主考取大学,他这一生也不可能拼到像刘书记家这样的地位!孙天主最终能当个县委书记吗?而小刘呢,混上几年就是个县委书记了。”路仍说:“我才进大学,过几年再谈此事行不行?我跟妈说实话:你们觉得孙天主不行,那就观察几年!看他明年能否考取大学。考不起,我就答应你们!”路母说:“不行。你观察两年,刘书记的儿子万一不想观察两年呢?他那种地位,还愁找个名牌大学的姑娘?就是乌蒙地区,比你好的姑娘多的是啊!万一他找了一个呢?你以后哪里还去找这样好的人家呢?况且也不是我们要用你去攀龙附凤,而是问题就摆在这里:你爸爸当不当公安局长,就是刘书记一句话。为这事得罪刘书记,你对得住你爸爸不?你爸爸养你到如今,从来没得罪过你啊!你要为你爸爸着想!”路仍不同意。路父母便去与刘书记讲了。刘书记难过了老半天,连声叹气,说:“那不好强迫啊!她不同意算了。我的本意是我们结个亲家,以后互相关照!我已向地委推荐过了,给你加担子,让你任米粮坝县委副书记兼米粮坝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好为米粮坝人民作出更大的贡献。地委组织部下星期就来考察。我也叫小刘跟着来,看望看望你们。”夫妻俩一出来,就道:“刘书记的意思太明了了。逼我们上架啊!看来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回家,路母先找路昭晨:“姑娘,我把此事彻底跟你讲:刘书记在逼你父亲。他已向地委推荐你父亲担任米粮坝县委副书记。地委组织部马上就来考察。小刘也要来。目的就是来看你。我们也不逼你。你从来不会做对不住父母的事。干脆这样:小刘来了,你看看小刘,对比一下孙天主,哪个更好!然后立即作出决断。愿小刘呢,就答应刘书记,也不是我们希望就借你让你父亲往上爬。如果不同意小刘呢,也说明了,你爸爸也就为你丢官,不当这个公安局长了,退下来当个老百姓,过平平常常的日子。”路同意了。但明白父母的意思,是要逼她嫁姓刘的了。她去找孙天主,也不敢说此事。路父母已盯着她,不让她有空再去学校找孙天主。

下一星期,地委组织部人马全到米粮坝县城。组成人员有地委组织部副部长,有小刘,有小刘的母亲即地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有小刘的舅舅等。小刘母子一到,刘书记就叫路父:“他母子们来了,我很高兴。我家想邀请你家来家坐坐,赏不赏光啊?”路父说:“书记有命,哪敢不来!”刘书记说:“那就今晚上吧!莫忘了带小路来啊!”

晚上,路父母带了路昭晨赴刘书记家。进屋一看,组织部全班人马都在这里。路父不悦,想这刘书记太夸张了嘛。你要逼我也不能如此逼啊!路母也不悦,看着路昭晨。小刘母亲见路家一进屋,忙来拉了路母,又拉路昭晨,直说:“以前听他父亲夸奖小路不错,如今一见,真是不得了。乌蒙城里,要找小路这样的姑娘,找不到啊!”小刘也忙来叫路父叔叔,叫路母婶婶,又来与路握手,说:“慕名已久啊!”小刘西装革履,方脸阔肩,形象甚伟,路父母一见倾心。路也吃了一惊,想:不愧是地委书记秘书,真不错啊!想想孙天主,虽也形象雄壮,但那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比起小刘来,惨啊!

刘书记忙介绍,路家只得跟地委组织部副部长等一一握手,刘书记说:“这是私人集会,不在公开场合,恕我就都不介绍职务了。我只介绍我们间的关系。”但官场上的事,不介绍不行,实际还是介绍了。说:“这是我的朋友路国众,我的兄弟,米粮坝县公安局长,这是路兄弟的爱人,在米粮坝检察院工作,股长。这是路兄弟的女儿,在中山大学读书。路姑娘甚是厉害,是我们米粮坝第一才女啊!容貌才能,在乌蒙地区无出其右。”又对儿子说:“你要多向妹妹请教啊!”小刘忙躬身说是,看着路昭晨。刘书记又介绍:“这是我表弟,现任地委组织部副部长,去年刚从武威县委副书记任上调上来,就是他任组长来考察路兄弟。反正都是一家人,路兄弟的事就包在你身上啦!”副部长忙说:“路局长大名,知闻已久。幸会幸会。表兄已向地委推荐,地委已经同意。我们组织部吗,路局长你也明白,是来履行手续而已。表兄和路局长都请放心,表弟决不误事。回去立即报告部长,在部长办公会议通过,以最快速度提交书记办公会议,也一定通过,就报上地委委员会议批准任命,争取吧,半年完成一切工作。请局长大人,未来的路副书记走马上任。”路父大吃一惊,天啦,这些人真不得了。他在这米粮坝,为拼这一小小的局长,命都要拼脱了,好不容易才拼来。他根本不敢指望拼个县委副书记,长期以来他只望能得保住他这局长的位子到退休,就不错了。没料如今事情来得这么快,他尚未醒过来,就要当县委副书记了。而且来得这么容易!真是不敢想像!激动之余,不断向刘书记和副部长道谢。

刘书记接着介绍:“这是我爱人。她常听说路兄弟的爱人贤德,想来拜访拜访。又听说小路不错,也欲来看看。你们多谈谈。”刘母就拉了路家母女,说这说那,说路副书记的事,没有问题,她就是干部科科长,副部长又是表弟,部长也是叔叔,书记是舅舅,还会有什么问题?路母一下听她已称自己的丈夫为路副书记了,大惊。路昭晨也吃惊不小,自己的父亲马上就升副书记啦!说升就升,升个县领导,竟如喝杯茶一样简单。母女俩都被刘家的权势吓住了。

刘书记又介绍了其余两位组织部的同志,也都是亲戚。于是就上宴席。路父夹在副部长和刘书记之间,二人频频敬酒,路父喝了个满面红光。得两位大领导敬酒,是他今生最大的荣事了啊。他平时见个副县长,还得低头勾腰伺候。如今呢,要是真升了官,副县长们就得勾腰伺候他啦,莫说这米粮坝的局长、主任们了。他高兴得心花怒放,也时常回敬二人。路母则和刘母坐在一起,她只是个小小的股长,而刘母呢,管着全地区所有县处级干部啊!自己的丈夫升到副书记,都还属她管着呢!如今小刘当秘书,混上一两年,就准备将他放下去,任个县委副书记之类的了,那时也才二十三四岁啊!刘母直夸奖路昭晨,说刘书记天天夸小路不错,她如今来看也不错,附耳对路母说:“妹子,你回去想想,能不能让小刘和小路成一对啊?要是他们能成,我们之间互相照应,他们俩以后也好相互照应。”路母说:“姐姐,我回去问她。”路昭晨则被有意安排了和小刘坐在一起。小刘不断问她在学校如何等。

路父与副部长、刘书记喝得神经渐麻了。副部长攀路父肩说:“兄弟的事,表兄使了大力啊!兄弟的年龄,已过限了。按现在中组部的规定,干部实行四化,其他三化还易钻空子。年轻化这一条,年龄是死死卡住的,说不行就不行。表兄在地委去费了很大努力,才通过了。不容易啊!”路父忙感谢刘书记,刘书记说:“你我弟兄,不要说那么多!喝酒喝酒!”宴席罢了,就到县委舞厅里,大家坐着说话。音乐响起,小刘便邀路跳舞。二人翩翩起舞,舞姿优美,双方父母几乎都要嫉妒了。副部长说:“二人真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啊!”刘夫妇就望路夫妇。路夫妇对望,征询意见。不久,舞会结束,副部长、刘书记等上了车回去了,路家就如失魂魄。回到家,夫妻二人急忙商议,于是路母就找路昭晨:“姑娘,此事怎办?”路昭晨已爱上刘了,但也爱着孙天主,无法决断,正读孙的诗,想挽救自己,说:“等我再想想。”路母说:“无法再想了。小刘母子为什么来?就为来等句话啊!”路说:“妈,我说实话。孙天主和小刘同样优秀,我爱他们两人,现在无法决断。等我再想一夜,明早上告诉你们好不好?”路母无奈,只好同意。路忙取去年所抄孙天主诗出来读,道:“老天保佑我吧!我无法作出决策了。我爱孙天主,但愿他这些诗能帮我忘掉姓刘的吧。”读了一夜,读到“长空万里不欲平,三春壮志激青云。不将秋色饶天下,枉赋七尺有人形。”“商周秦汉又隋唐,千般雄谋竞刚强。自古兵法演不尽,至真至切说自强”时就想:我非嫁孙天主不可。但读《难忘的童年》、《我的二弟》等时,想想小刘的家身、风度等时,又觉孙天主可怜。再想想刘的面容、舞姿,又动摇了。又忙告诫自己:“这是一念之差就犯大错的时刻。不能掉以轻心。”又读孙天主的诗,读到孙天主《咏刘备》“微贱何妨天下英,髀泣皆因无基根。百败未屈实昭烈,玄德赠我泪如金”时,她就流泪了。是的,孙天主也像刘备一样,出身贫贱,毫无根基。哪里比得上小刘呢!但是一句“微贱何妨天下英”和“英雄莫要问出处”不是说明了问题了吗?她咬牙想,无论如何,顶住,就是不嫁小刘。万一以后孙天主成就大业,自己何颜见之呢?但想孙天主未来的人生道路,终是渺茫,创何大业呢!能混碗饭吃就不错了。他能比得上小刘过几年就混个县委书记吗?不可能。如是一夜,翻过去想翻过来想,就是无法决断。

很快天明了。路夫妇也是一夜未睡着,商量了一夜。明白姑娘爱上小刘了,估计没问题。起来就高兴地问:“想好了吧?”路说:“请父母原谅女儿。我说原因给你们听。你们不知道孙天主的才能和他的抱负。为何以前好多米粮坝中学的老师追我我不理睬却看中孙天主?他们论各个方面,都比孙天主强!我为何一比较,就选择孙天主,因为孙天主有着别人根本不可能有的东西!别人有的东西,孙天主通过奋斗,一定会有!小刘有的东西,孙天主通过奋斗,也会有。而孙天主有的东西,小刘永远也不可能有!我选择孙天主!他必然有一个无比辉煌的未来。”路父急了,道:“孙家小子有什么未来?小刘过几年弄个县委书记当当,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孙家小子能当什么?”路母道:“孙家小子顶多混得碗饭吃!志向、理想有什么作用?有理想还得有门路、有关系啊!小刘没有理想?没有志向?小刘的理想哪点比孙家小子差了?论后台呢,论关系呢?你看看一个组织部,基本就是刘家人!来办公事像办私事一样!孙家能达到这一步不?孙家小子说一句话,比小刘说一句话,谁的起作用?小刘说一句话,整个地区要震起来。多少县委书记、县长怕他!孙家小子说一句话呢?姑娘,我们是为你好啊!”

路父路母无论怎么劝,路昭晨就是不同意。路父母就商量:“她其实爱小刘!答应了就是。”于是就说:“管你同不同意!我们都去答应了。”路昭晨哀求,路父母不同意。路也无奈。于是路父就与刘书记讲了。刘书记大喜:“好好好!太好了,太好了!”刘母也喜得笑逐颜开,要邀路母女到地区去玩。路母忙推脱。那副部长等在县委、政府各部门征求意见,但谁敢惹刘书记呢,都一片奉承。仅几个月,地委便决定:“路国众任中共米粮坝县委副书记,兼米粮坝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仍是这副部长来米粮坝宣布,不免又对路父夸上一番,说:“路副书记,我们是一家人啊!好好干,前程远大着呢!“

路昭晨想大吵大闹,但明白父亲的一生全系于此。她出生于小官员家庭,不同孙天主生于农民家庭。孙天主一生无所顾忌,她虽刚烈,但有顾忌,她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权力给人带来的好处。像他父亲当副局长时,人们都尊敬局长,不尊敬其父。也只尊敬局长的姑娘,就不尊敬她。其实她比局长的姑娘强多了。他父亲当局长了,尊敬的人立即多起来,她也受人尊敬了。以前公安局的吉普车,都是局长家在用。他父亲虽是个副局长,除非公事,很少得坐,副局长得坐吉普车的次数,根本没有局长姑娘得坐的多。她更是几年中,才得坐一回。而到他父亲当局长了,她要去哪里,驾驶员就开车送她。驾驶员还不时问:‘你想去哪里逛?我开车送你去!’那两个副局长,坐车的次数根本没有她路昭晨坐的多。但她虽是个局长之女,比县长、副县长等的姑娘,又差多了。她们坐的,车都比她的高级,也比她气派。因她比她们聪明,也比她们学习好,她们就恨她。像她和孙天主好,就有一个县委副书记和一个副县长的姑娘恨她。一句话,她虽只十多岁,已体验到了人生没有权力,就过不下去。权力是人生重要组成部分,一时一刻离不了。而孙天主呢,从来未与权力沾边。一生未有一个时刻靠权力活着。所以也就能于反抗。至如此,她虽爱孙天主,却也无奈何。孙天主见了路,路未告诉他此事,他根本不知。因将到春节,便回家过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