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孙胜武两眼圆睁,一拍桌子大喝道:“本管带连话都没问,你就说冤枉,可见你这混帐王八蛋心里早就有鬼!”

沈木扁打个哆嗉道:“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卑职抓了来,不是冤枉是什么?”

孙胜武故意放缓语气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把你抓到的?”

沈木扁轻咳了两声道:“在……”

“在什么地方?快说!”

“在……在这牧场里……”

“你身为将军府大牢的牢头,为什么跑到黄信坚开设的牧场来呢?”

“因为……”

“因为什么?快说!”

“卑职有点事到靖远来,没钱住客栈,只好到牧场来投宿。”

“你和牧场的什么人认识?”

“不认识,一个也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他们怎肯留你住下?”

“卑职是偷偷摸摸进来的,所以才……”

“才怎么样?”

“才藏身在草堆里。”

“你由兰州到靖远来,是向谁请的假?”

“向……张总牢头请……的假……”

孙胜武似已忍无可忍,猛地拍案喝道:“掌嘴!”

那两名官兵其中的一名立即扬起手掌,左右开弓,劈劈啪啪的在沈木扁两边面颊上掴了下去,把沈木扁掴得很快便口鼻鲜血直冒。

孙胜武冷笑了几声道:“王八蛋,本管带在由兰州出发前,便早已把事情调查得清清楚楚,你还敢不说实话?”

沈木扁竟然仍不招认,龇牙咧嘴的道:“管带……调查清楚了什么?”

孙胜武朗声道:“你和黄信坚根本就是亲戚关系,也没向张总牢头请过假,就凭擅离职守这一项,本管带便可当场处决你,我现在就决定要你的狗命!”

孙胜武说完话霍然站起身,由座位上走了下来。

他缓缓扬起手掌道:“沈木扁,别怪本管带下手狠毒,到底说不说实话?”

沈木扁顿时头皮发麻,抖着声音道:“管带别……别下手……卑职……卑职招……招认就是……”

孙胜武这才又回到原位,不动声色道:“讲!”

“黄信坚是……卑职放……走的。”

“你为什么要放他走?”

“除了是……亲戚……以外,他说……还要给我……一千两银子。”

“那么小姐住在那里?也是你告诉他的了?”

“是……”

“又是为什么?”

“他说……这事也要给……一千两……银子……”

“王八蛋,我看你是财迷心窍了?”

“管带,人为财死,卑职不过是一个小小牢头,一月只赚几两银子,如今有二千两银子可拿,那有不心动的道理。”

孙胜武冷笑了几声道,“别说这些废话了,你若还想活命,现在就该从实答覆我几句问话。”

沈木扁结结巴巴的道:“只要管带能在将军面前讲好话,饶卑职不死,卑职一定实话实说。”

“黄信坚跑到那里去了?”

“他……他……”

“说!”

“他躲到宝鸡去了。”

“为什么要到宝鸡?”

“当然是要去找那边的岑庄主,一起逃亡。”

“那么小姐呢?”

“被他一起带走了。”

事情越来越麻烦,孙胜武默了一默,再问道:“你为什么不跟着黄信坚一起逃走?却要躲在这里?”

沈木扁顿了一顿道:“卑职是奉黄老爷子之命,到黄宅取一样重要东西,然后再赶到宝鸡送给他,想不到东西还没到手,便被你老人家逮住了。”

“要取的是什么重要东西?”

“一对玉观音。”

孙胜武不由心中一动,道:“把玉观音拿来我看!”

沈木扁摇头道:“夫人正在找,到现在还没找到,不然卑职早就离开这里了。”

孙胜武似乎不想再多问,吩附两名官兵道,“把他暂时押到空屋里,好好看守。”

沈木扁押走后,孙胜武望了岳小虎等人一眼,道:“岳少侠,各位姑娘!想不到因为这件案子,竟然有了意外的收获。”

岳小虎眨着两眼问道:“什么意外收获?”

“前几年京城的礼王爷送了我们将军一对玉观音,将军喜欢得不得了,在不到几个月之后上这对玉观音便失窃了,到现在始终没查出半点线索,看来黄信坚的这对玉观音毫无疑问是窃自将军府的。”

“管带当初可见过那对玉观音?”

“见过,将军在得到那对玉观音后,还特别摆在客厅里让所有的人参观,当晚更设筵庆祝,我也是赴宴者之一。”

“既然如此,这对玉观音,一定是放在他的小妾焦月娇那里,管带快把焦月娇传来。”

“不必传,咱们现在就再到黄宅一趟。”

“如果她死不承认,不肯交出来呢?”

“少不得要她吃点苦头了,青楼出身的女子没有不怕动刑的。”

“那就现在去!”

□□□□□□□□一行五人,很快便又回到黄宅了。

应门的仍是那位管家。

那管家不再狗眼看人低,他已知来人身分,自然是全身骨头不足四两重的笑脸相迎,恭恭敬敬的把五人引进客厅,再献上茶。

孙胜武吩附道:“去把你们夫人请来!”

那管家应了一声是,忙去请人。

谁知去了不久,便慌慌张张的跑回来;叫道:“孙大人,不……不好了!”

孙胜武还以为是焦月娇上了吊,啊了一声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夫人……不……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莫非如厕去了?你该好好找找!”

“一定……一定是走了!”

“走了?怎见得?”

“房门没关,床上的被褥很零乱,不少箱柜都打开了并没盖上……”

孙胜武这一惊非同小可,急急叫道:“快带我去看看!”

岳小虎、叶小龙、虎妞、虎娃也都随同出了客厅。

来到焦月娇卧房,果然床上一片零乱,箱柜几乎全部打开,显然是已携带细软潜逃。

焦月娇是青楼出身,这种女人最势利不过,无情无义。她见黄信坚已不再能依靠,席卷细软而逃是顺理成章的事。正好先前这段时间黄宅四周的警戒已撤,她趁夜逃走,可说轻而易举。

孙胜武呆了半晌,才问那管家道:“这屋里的灯,你来时是否还亮着?”

那管家摇头道:“是小的因叫了半天没人回应,担心夫人寻了短见,才点起灯来察看的。”

“你料想她会跑到那里去?”

“这就很难说了!”

“为什么?”

“她既然是跑了,就不可能跑到庄主认识的人那里去,至于她自己认识的人,小的根本弄不清楚都是谁?”

那管家的这几句话说的很有道理。孙胜武不想再多耽误时间,立刻和岳小虎四人再回到牧场,并把刘捕头找来,将双方人马分配好责任地区,在靖远县城周边数里之内展开搜捕行动,并约定天亮后仍在牧场集合。

这时离天亮只有两个时辰,当天亮后双方人马回到牧场后,结果一无所获。

刘捕头不得不向孙胜武请示,道:“大人还要准备如何处置?”

孙胜武道:“据说黄信坚已经逃往宝鸡,我决定带着手下弟兄们即刻赶往宝鸡。”

“卑职是否还有为大人效力之处,请大人尽管指示。”

“宝鸡属陕西省辖,已远离贵县地界,你就不必去了。不过,还有两件事必须拜托你……”

“大人请吩咐!”

“第一件事,要在贵县境内继续搜查,若能逮到黄信坚或焦月娇,要尽速押解到兰州将军府去。”

“大人放心,早职一定照办。”

“第二件事,我已抓到将军府一名小牢头,名叫沈木扁,现在正押在这里,那小子是重要人犯,放走黄信坚的就是他,麻烦你把这人也押送到将军府去!”

“卑职遵命。”

□□□□□□□□三日后,孙胜武率领着手下官兵以及岳小虎等人已到达宝鸡。

宝鸡属凤翔府所辖,孙胜武因系越区办案,先持将军府公文去拜会了凤翔府程知府。

程知府对兰州将军派来的人自然也不敢怠慢,连忙派出总捕头负责协助。其实孙胜武这次只是知会一下凤翔府而已,并未要求对方派人协助。他们为了避免招人耳目,人马仍是住在一处寺庙里。

在采取行动前,孙胜武仍召集岳小虎四人做一次商议。

岳小虎道:“上次将军曾说过,银镖牧场的场主岑标,将军府已行文陕西巡抚将他逮捕解送兰州,想必此刻已经到了吧!”

孙胜武道:“我由兰州出发到达靖远时,尚未见岑标解到,不知岳少夫问这话有何用意呢?”

“小弟的意思是黄信坚既已逃来宝鸡,不外是投奔岑标,既然岑标已经被押解,他又投奔谁呢?”

“也许黄信坚并不清楚岑标已被押解的事吧!”

“他当时也许不清楚,但来到宝鸡后自然就清楚了。”

“岳少侠的意思是……”

“黄信坚见岑标已被解走,自然也会转投别处躲藏,管带这次来很可能两头落空。”

“我也早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但职责所在,却又不能不来。”

正谈着,忽见一名兵士进来,向孙胜武施了一礼,道:“禀管带,凤翔府的王总捕头求见。”

孙胜武忙道:“快快有请!”

不一会儿,便见王总捕头带着两名捕快来到门外天并。

王总捕头吩咐两名手下留在天井里,自己快步走了进来。

孙胜武连忙起身迎接,一面问道:“王兄匆匆前来,是否有要事通知?”

王总捕头带着不安的神色道:“孙大人,敝府方面出事了!”

孙胜武哦了声道:“出了什么事?”

王总捕头面有愧色的道:“负责押解岑标到兰州去的正是卑职的手下……”

“怎么样了?”

“卑职的这几名手下刚刚回来,报告了一个失事的消息。”

“失事?”

“不错,岑标在路上跑了。”

“被押解的人犯必是上了铐镣,怎会让他跑掉了呢?”

“全怪卑职的手下太过大意,岑标最擅开启镣铐之术,武功又高,一旦去了镣铐,卑职的几名手下根本对付不了他。”

“他可曾打伤人?”

“还算他手下留情,只伤了一名弟兄,所幸伤势不重。”

孙胜武无法责怪王总捕头,因为对方并非将军府所辖,对这件案子只是站在从旁协助立场,即使犯了再大的错误;自己也无权责难。

当下,他长长吁一口气道:“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王兄也用不着自责,好在这件案子并无限期,只要尽力而为,不必急在一时。”

“孙大人有什么吩附,卑职马上照办。”

“不管如何,孙某既然来了,仍该到岑宅仔细搜查一遍。”

“好,卑职就陪同孙大人一起去!”

孙胜武随即叫来一名手下头目,交代先把岑宅四周放出警戒,然后与岳小虎四人以及王总捕头一同往岑宅而来。

现在是白天,而且已明知岑标不在家,不必担心再有什么人跑掉。

孙胜武边走边问道:“听说岳少侠和三位姑娘在到兰州之前,曾在宝鸡住过几天,而且也到过岑宅,并和岑标见过面。”

岳小虎点头道:“那是因为小弟听说岑标开设了一所银镖牧场,而小弟到兰州正是与失马的事有关,当然应该设法去察看一下。”

孙胜武问道:“现在岑标潜逃在外,他家里究竟由谁做主?”

王总捕头抢着答道:“岑标无儿无女,只有一个侄儿,现在当然是他侄儿做主了。”

岳小虎道:“是否那个被称为岑少爷的?”

“正是他,叫岑华玉,岳少侠也见过他吗?”

“不错,当时我们在宝鸡时,正是因为岑华玉在酒楼上欺侮一位卖唱的姑娘,双方起了冲突,后来岑标闻讯赶到酒楼道歉的。”

“什么?岑标会向岳少侠们道歉,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侄儿伤在我们手下,几名跟随他侄儿的汉子也伤得不轻,他不道歉行吗?”

孙胜武紧接着道:“王兄,孙某还没对你说明白,这位岳少侠和三位姑娘都是龙虎商行的人,他们这两年来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多少有名的土豪恶棍都受过他们的教训,连京城的忠王爷都栽在他们手里,王兄总该有些耳闻吧?”

王总捕头连忙改容相向,望着岳小虎等人抱拳一礼,道:“原来岳少侠和三位姑娘是龙虎商行的人,真是失礼失礼,各位的大名兄弟早就听说过了,今天得能相见,称得上是三生有幸。孙大人,您和岳少侠他们是怎样认识的?”

孙胜武道:“岳少侠的令尊和我们将军是结拜弟兄。”

“了不得,这么说来卑职方才真是太失礼了!”

说话问,已到了岑宅大门外。

王总捕头首先上前敲门。

应门的也是岑宅的管家。

这位管家曾见过王总捕头,打开门后先是吃了一惊,紧接着便笑脸相迎道:“原来是王大人到了,快快请到里面坐!”

进入客厅,那管家献上茶,再道:“王大人有什么吩附?”

王总捕头不动声色道:“府上岑老爷子有没有回来过?”

那管家脸色一变道:“王大人,您不是开玩笑吧?我们老爷不是已被府台大人扣押起来了吗?”

“不错,扣押以后,再把他押解到兰州去,偏偏他却在路上逃跑了。”

“有这种事?官府里必定派出不少人押着他老人家,他老人家本事再大也应该无法逃脱啊!”

“可是他真的逃脱了!”

那管家不知是惊是喜,缄默了半晌,方道:“纵然这件事是真的,但他老人家……确实没回来。”

“现在你们这儿是谁当家?”

“是少爷。”

“去把岑华玉找来!”

不等那管家去找,岑华玉便已自动走了进来。

真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等岑华玉一眼瞥见岳小虎等三女一男也在座,心里就起鸡皮疙僧,但却又不能不硬着头皮进来。

官府的人中,岑华玉只认识王总捕头。

他连忙拱拱手道:“原来是王老总到了,失迎失迎!”

王总捕头一指孙胜武道:“这位是兰州将军府的孙大人!”

岑华玉见孙胜武坐在上首,急急也施了一礼,却没说什么。

王总捕头道:“岑少爷,咱们长话短说,府上岑老爷子在押解途中,打伤官兵逃脱,你如果知道他的下落,就从实说出.否则难免要遭到连座处分,到那时必定后悔莫及。”

岑华玉两眼眨动了一阵,道:“家叔在中途逃脱,必定是临时起意,在下又怎能得知他的下落呢?”

“他都有那些亲朋好友以及平时常去之虑,你总该心里有数吧?”

“他老人家交游广阔,亲朋好友实在大多了,而且遍及好几省,若王大人挨门逐户找,只怕花上三年工夫都不够。”

这让王捕头还真难以处置,对方说的并非无理,自己想发脾气也发不得,只好回过头来望向孙胜武。

因为侦办这件大案子是以孙胜武为主,他只是站在协助地位。

孙胜武不动声色的道:“咱们还是回去再商议吧!”

说着,站起身来当先出了客厅。

岑华玉和那位管家直把孙胜武等人送出大门。

回到庙里;王总捕头道:“莫非孙大人已有了另外的处置办法?”

孙胜武道:“孙某决定在这里继续侦察三天,若三天一过仍无所获,就只有先回兰州再说了。”

“那么在这三天里,孙大人对卑职有何差遣?”

“王兄就请回凤翔去,然后通知贵府各县,如发现岑标或黄信坚的行踪,便尽速逮捕解往兰州,或通知将军府,还望王见多多费心。”

“卑职遵命!”

王总捕头随即向孙胜武告辞。

孙胜武果然在宝鸡住了三天,在这三天里虽然每日都有行动,但却毫无所获。

三天一过,只好带着手下弟兄回兰州向塔其布覆命。

□□□□□□□□岳小虎并未随孙胜武回兰州。

因为宝鸡距汤阴较近,他决定赶回家乡把父亲尚在人间的消息尽快告诉母亲,给母亲一个最大的惊喜。

叶小龙、虎妞、虎娃三人自然也跟着岳小虎一起行动。

四人都骑着快马,不足十日便已到达汤阴。

岳小虎把叶小龙三人暂时安置在客栈里,独自一人回家拜见母亲。

岳大娘一见儿子回来,一面高兴一面又没好气的道:“虎儿!你不是到兰州办事去了吗?

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是不是事情没办法,在外面吃了亏?”

岳小虎笑道:“娘!儿子回来看您是件好事,您怎么一见面就刮胡子?”

“想的倒不错,你出去时好像还没长胡子,这么快就长出来了?还有,那三位漂亮姑娘呢?”

“她们住在客栈里。”

“咱们家里房子多的是,为什么不带到家里来?虎儿!我看你这样子只怕一辈子也讨不到老婆了!”

“娘,儿子年纪还轻,讨老婆何必那么急?”

“都二十岁了,还不急!当年你爹十八岁就讨了老婆,那时你娘才十七岁。”

岳大娘说到这里,望了岳小虎一眼,道:“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岳小虎顿了顿道:“一点头绪没有。”

“没头绪为什么还要往家里跑?”

“儿子想念你老人家。”

“我身体好得很,无病又无灾;有什么好想的,莫非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没有的事,龙虎商行生意好得很呢!”

“让人劫走六百匹马,人也被杀了十几个,还有脸说好。我早就看出你不可能有什么出息,果然没出息,不过没关系……”

“你老人家这话是……”

“你就别再出去了,帮着娘照顾家里的生意,这些生意都是你爹当年留下的,只要将来你能守得住,也算对得住他了。我房里桌上有碗人参汤,快去把它喝了。我现要到咱们天香院去看看,有什么话咱们晚上再谈。”

岳小虎一把拉住岳大娘,道:“娘,你不能走!”

岳大娘愕了一下,道:“我为什么不能走?”

“儿子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不是说过有事晚上再谈吗?”

“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莫非你想讨老婆?讨老婆也用不着这么急啊!”

“不,是儿子给娘找了个丈夫!”

岳大娘呆了一呆,真恨不得甩儿子一耳光,骂道:“好小子上见敢和娘这么没大没小的,实在太不像话了!”

岳小虎正色道:“娘,儿子这话是真的。”

这时岳大娘责在忍无可忍,猛地向岳小虎扬手掴了过来。

岳小虎一面闪躲,一面叫道:“娘!别只顾打人,儿子还没把话说清楚。”

岳大娘耸着柳眉道:“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岳小虎嬉皮笑脸的道:“若娘说儿子是放屁,儿子就不说了。”

岳大娘哼了声道:“那就讲吧!”

“儿子遇见了爹……”

岳大娘不等岳小虎说完,咬了咬牙,再度骂道:“好小子,竟敢和娘开这么大的玩笑,你这不是活见鬼吗?”

“娘请听儿子把话说完!”

“这种鬼话,我还有什么好听的?”

“是真话,不是鬼话。”

“你说!”

于是,岳小虎把和父亲在兰州定西重逢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

岳大娘激动得几乎连血脉都要爆炸开来,简直有如身在梦中。半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虎儿,那人真是你爹吗?”

岳小虎笑道:“娘!儿子会随便找一个人就认爹吗?”

“可是他死……不,他出事的时候,你才五岁,根本不可能还记得他!”

“娘,五岁已经记事了,尤其爹说话的声音,儿子永远也不会忘记,而且……”

“而且什么?”

“爹和塔其布将军结拜的事,娘是知道的,如果他不是爹,何必骗人呢?反正娘要和他见面的,难道娘还会受骗吗?”

岳大娘这才不再怀疑,一把将岳小虎搂过来,在面颊上亲了一下,道:“好儿子,你果然替娘找了一个丈夫,如果你这次不到兰州去,娘岂不是一切全完了?”

岳小虎扮个鬼脸道:“你刚才不是骂儿子没出息吗?”

岳大娘又亲了岳小虎一下面颊,道:“娘骂错了,你不但有出息,而且大大的有出息,连你爹也赶不上你!”

“娘准备什么时候去和爹见面?”

“既然有了消息,当然越快越好……”

岳大娘说到这,忽然像来了脾气,一跺脚道:“这个死鬼,实在可恶!”

岳小虎愕然问道:“娘在骂谁?”

“当然是骂你爹!”

“娘想爹都快想疯了,现在有了消息,为什么还要骂他老人家?”

“我骂得有什么不对,他不但没死,又在将军府做了官,十五年来竟连封信也没有,能说不可恶吗?这十五年来,我可是对得住他的,但他却实在对不住老娘,我骂他有什么不对呢?”

“娘,其实爹也并非对不住你,他老人家这十五年来还不是天天想你,他如果不想你,只怕在那边早就另讨老婆了。”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半点消息?”

“那是他担心这事泄漏出去,因为这事还关系着塔其布将军,万一被人知道爹当年是找人替死的,那么塔其布将军收容了他,照样也犯下欺君之罪。”

“算你这小子说得有理,娘不骂他也就是了。”

“娘不是要到天香院去吗?现在可以去了。”

谁知岳大娘却摇摇头道:“娘现在心里已顾不得他,管它天香院地臭院的,现在不去啦!

娘要在家好好陪陪你!”

岳小虎指指鼻子道:“陪我?你老人家要在家里陪儿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谁让你给娘找了个老伴,虎儿!你这功劳立得可真不小,娘真不知该怎么犒赏你才好!”

“儿子不想要钱,你以后只要少骂我几句就成了。”

“不,该犒赏还是要犒赏。”

“娘要犒赏儿子什么?”

“犒赏你个老婆!”

“娘别又开玩笑了,儿子不要。”

“好小子,不是娘要替你另外找,是现成的。”

“又开玩笑了,老婆那有现成的?”

“和你在一起的那三位姑娘,我上次都见过了。”

“娘认为她们怎么样?”

“每个都不错,娘眼里没揉沙子,看得出你们之间很有感情,你最喜欢的是那一个,娘凭着这张老脸情愿亲自替你作媒。”

“娘,这事慢一点好不好?”

“什么慢一点,娘有了丈夫,那能让儿子没老婆,如果你想三个一起要也没关系,全包在老娘身上。”

岳小虎耸了耸一眉道:“娘真罗嗉!”

岳大娘两眼一瞪,道:“好小子,你敢嫌娘罗嗉,当年娘养你的时候更罗嗉,可是娘并没因为嫌罗嗉就不养你,现在什么话都别说了,快快到客栈把那三位姑娘请到家里来,娘今晚要好好让你和她们吃一顿,免得人家说娘虐待儿媳妇,快去!娘在家里等你。”

□□□□□□□□叶小龙、虎妞、虎娃果真搬到岳大娘家里来住了。

岳大娘因为有了丈夫的消息,心里一高兴,脾气也变得温和多了。

从前的一只母老虎,现在竟充满了女人的温柔,把叶小龙三人疼爱得像亲生女儿一般看待。

当然,叶小龙等三位姑娘心里也有数,岳小虎的娘将来很可能就是她们的婆婆。

本来岳大娘心急似箭般希望尽快赶往兰州定西和丈夫重聚,但因这边有好几处买卖,须把帐目和业务交代清楚才能动身。因之,至少还要就误上三、五天。

次日,岳大娘把岳小虎叫到面前道:“你给我到天香院去照料照料去!”

天香院是岳大娘经营的生财场所之一,为汤阴县城唯一的一家妓院。

岳小虎一听岳大娘要他到那种地方去,连忙摇摇头道:“娘!我不想去那种地方。”

岳大娘哼了声道:“那种地方有什么不好,咱们可是领有营业执照规规矩矩的做生意的,不骗不抢,愿打愿挨;如果没有这一行,那些一辈子打光棍的怎么办?岂不天下大乱了。”

岳小虎正色道:“不管你老人家怎么说,儿子还是不想去!”

岳大娘并未生气,拍拍岳小虎一肩膀,道:“虎儿,实话对你说吧!这两天那边有好几位新来的姑娘,据娘的观察,她们的身分很有问题,我很担心她们会偷偷跑掉,你去看看,也少不了一块,怕什么?”

岳小虎终于勉强应承下来。

他换过一身衣服,便一个人赶往天香院。

天香院的老鸨和龟奴们一见少东来了,莫不趋前笑脸相迎。

岳小虎先各处走了一遍,然后进入贵宾接待室。

一名叫尤蜻的龟奴殷勤的献上茶来。

岳小虎道:“我娘说最近来了好几位姑娘,其中有的身分可能有问题,都是那几个呢?

住几号房间?”

尤蜻咧着蛤蟆嘴道:“其实有问题的只有一位,住十九号房。”

“你看有什么问题?”

“终日神不守舍,对普通客人也懒得接待,而且架子很大。”

“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叫花月兰,现在用的名字,就叫月兰。”

“多大年纪?人长得怎么样?”

“大约二十出头,人长得实在够漂亮,在咱们天香院不属第一也属第二。”

“好,我现在就去看看!”

岳小虎离开接待室,很快便找到十九号房。

房门虚掩着,显见里面并无客人。

岳小虎推开门便走了进去。

天香院的姑娘一般都是每人有内外两个房间,外面是客厅,也是招待客人用茶的地方,里面则是卧室。

客人们进入妓院找姑娘,很少第一次就能一亲芳泽的,多半是被接待在客厅,喝过茶就走,直到双方混熟了,而且姑娘也中意了,才会被正式接到卧室做进一步的交易。

岳小虎进入客厅后并未见到人,显然月兰必是在卧室里。

他刚坐下,便听里面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谁来了?”

岳小虎立刻心头一动,这声音好耳熟呀!

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他只好应了一声:“是我!”

当卧室的门笃一掀,月兰迈步而出时,岳小虎险些失声叫了出来,他作梦也想不到这花名月兰的姑娘,赫然是黄信坚的如夫人焦月娇!

四目相对,焦月娇也神色大变!

她刚要退回卧室,岳小虎已朗声道:“你就是想躲也躲不到那里去了,反而不如面对面的谈谈。你放心,在下一定会为你守密,绝不让你为难,如果有希望我帮忙之处,我也会尽力帮忙。”

焦月娇终于低垂着粉颈,来到岳小虎对面坐下。

岳小虎轻咳了一声道:“那晚你不是偷跑了吗?怎么会跑到汤阴来?而且又沦落到这种地方?”

说着话,双目直瞧着焦月娇。

焦月娇又羞又愧的拭着眼泪,道:“我没办法,不做这种事就没法生活。”

岳小虎皱了皱眉头道:“那就奇怪了?你当时带走了不少金银首饰,应该是这辈子生活不用发愁了,为什么仅仅半个多月就用光了?”

“我是因为在路上被强盗洗劫一空,连半两银子都没留下。”

岳小虎又问道:“你为什么要到汤阴来呢?”

焦月娇叹声道:“我是准备投亲的,结果投亲不遇,只好投身在这里了!”

焦月娇说到这,才两眼霎霎的问道:“你怎么也来到汤阴呢?”

岳小虎整了整脸色道:“汤阴是我的家乡,我当然要回来。”

“你是不是姓岳?”

“不错。”

“这里的东家是位女的,叫岳大娘。莫非你和她是本家?”

“岂止是本家,岳大娘就是我娘。”

焦月娇啊了一声道:“原来你就是天香院的少东家!”

岳小虎谦逊一笑道:“不敢当,天香院是我娘开的,我只不过奉了她老人家之命,过来看看而已。”

焦月娇媚笑道:“你为什么主动来找我,莫非要我陪你上床?”

岳小虎哼声道:“岂有此理,我生下来到现在,还不曾和女人上过床,就是要上床,我也绝不可能找到这里的姑娘。”

“你刚才答应帮我的忙,我现在正需要有人帮忙,你要怎样帮法?”

“只要你肯父出两样东西,我一定帮忙!”

“我那里还有什么东西呢?”

“一对玉观音。”

焦月娇脸色一变,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一对玉观音?”

岳小虎正色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那对玉观音原是黄信坚盗自将军府的,虽然宝贵,你却绝不敢拿出去变卖。放在身边,在你来说等于废物,你若肯交给我,我情愿以两千两银子代价交换,有了两千两银子,足够你好几年的生活费了。”

这几句话,果真打动了焦月娇。她立刻回到卧室,把一对用黄绢包着装在木匣里的玉观音双手捧了出来,交给了岳小虎手上。

焦月娇解释道:“还好,这对玉观音没被劫走,是我苦苦哀求,强盗们才留下的。希望公子说话算数,尽快把银子给我。”

“我现在就去拿银子给你。”

岳小虎抱着玉观音回到家,跟岳大娘说明之后,很快便带着两千两银票回天香院,交给了焦月娇。

他还另外赠给她二百两现银。

焦月娇向岳小虎既道谢又道别。

因为她已决定当晚就离开天香院,另谋生路。

□□□□□□□□岳大娘带着儿子以及叶小龙、虎妞、虎娃启程前往兰州。

岳小虎也小心翼翼的带着那对玉观音,这是他再度到兰州,送给塔其布将军的见面礼,也好让塔其布大大惊喜一番。

半个月后便已到达兰州。

别看岳大娘是个女强人,如今快和丈夫见面了,她反而有些“近乡情怯”。

为了感谢塔其布,她并未直接到定西,而是先到兰州将军府。

塔其布闻报后,亲自迎出大门。

岳大娘从前并未见过塔其布,进入客厅后猛地就跪下来叩头。

塔其布反而吃了一惊,顾不得男女之嫌,急急拉起岳大娘,道:“弟妹,这算何意?快请起!”

岳大娘含著眼泪激动无比的道:“大哥,如果没有您,小妹和大虎那里还会再见,您简直是我们的重生父母再造恩人,小妹就是磕一百个头也报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塔其布耸耸肩,道:“弟妹这话,小兄不敢当。当年大虎一样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然我和他怎可能结为异姓弟兄?弟妹,反而你是我最值得佩服的人!”

岳大娘受宠若惊的道:“小妹那一点值得大哥佩服?”

塔其布竖起大拇指,道:“大虎老弟离家以后,你在家乡干得有声有色,比起他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真称得上是位女英雄了!”

这几句话,把岳大娘乐得霎时又像变了一个人。

岳小虎连忙端着一个木匣,恭恭敬敬的呈给塔其布道:“这是小侄送给伯父的礼物,伯父看了一定会很高兴。”

塔其布望着那木匣,哦了声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岳小虎笑着道:“伯父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当塔其布打开木匣再解开黄绢,呆了一呆.道:“贤侄……这……这东西你是怎么得到的?”

岳小虎随即把经过说了一遍。

塔其布直乐得有些手舞足蹈,叫道:“好小子,你这场功劳立得可真不小,我总算有脸去见礼王爷了,贤侄!你们龙虎商行的事,我照样也办好了。”

岳小虎讶然问道:“龙虎商行又发生了什么事?小侄怎么不知道?”

塔其布笑道:“当然还是上次那件事,黄信坚和岑标全抓到了,都押在大牢里,很快就可结案,小女也回来了。至于龙虎商行的失马,能如数追回最好,不然他们拿出银子抵偿也是一样。”

岳小虎问道:“他们该判什么刑?”

塔其布道:“杀人者死,再加上逃狱和抢劫,黄信坚和岑标谁都别想活着,还有那个叫沈木扁的小牢头,我也饶不了他的命。”

塔其布说到这里,再望向岳大娘道:“弟妹,你暂时还是先忍一忍,等我摆一桌酒食为你和他们四个年轻人接过风后,再到定西去看大虎好不好?”

谁知做了半辈子女强人的岳大娘这时却面泛红晕羞答答的道:“人家才不想去看他呢!

小妹是来看大哥的。”

塔其布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快吃饭,吃过饭我就陪大家一起到定西去!”

岳大娘问道:“大哥也要去吗?”

“我是主人,当然要去!不过你放心,绝不打扰你们夫妇团聚的时间,到了那边,大虎少不得也要招待我吃一顿,吃过饭我就马上赶回来。”

“大哥太辛苦了,真让小妹过意不去。”

“那里话!你由汤阴赶到这里来,比我辛苦不知多少倍,我陪你去一趟定西又算得了什么?别耽误时间,酒食已经准备好了,大家就到餐厅吧!”

众人吃过饭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往定西而去。

岳大虎早得到消息,已在大门口守候多时,一见到十五年不见的岳大娘,冲上前去,顾不得和塔其布打招呼,已和岳大娘紧紧相拥一起。

场面甚是感人。

侍岳大虎和岳大娘情绪平静下来,少不得又向塔其布拜谢不已。

岳大虎早已准备好一桌酒席,邀请塔其布坐上位,一干人又开怀畅饮起来。

席间,岳大虎和岳大娘宣布,因还有五年才能让岳大虎完全摆脱国法制裁,便决定在定西帮岳小虎成亲。

岳大娘也准备将汤阴的生意留给忠心的手下,搬来和岳大虎住,重温夫妇人伦之乐。

成亲当日,赫然见到居然有三对夫妻拜堂!

原来,岳大虎、岳大娘不甘寂寞,又再次扮起新郎新娘……

叶小龙穿着男装,娶起虎妞,制造不少笑料。

凭虎妞如此高壮之身材,若让她来扮男子还差不多,只不过胸前太过突出,实在瞒不了啊!

洞房花烛夜当晚,岳小虎一人对着三房娇妻,实在不知如何“下手”。

三女推来让去,就是不肯岳小虎先上自己的床,让到后来,差点翻脸,岳小虎想当和事佬,反而被“三”脚踢出去。

三女异口同声:“都是你惹的祸!”

可怜的岳小虎,洞房花烛夜只能抱着棉被,独自一人睡到客厅。

愈想愈怨叹,岳小虎半夜睡不着,到后花园散步,竟看到岳大虎也在凉亭中哀声叹气。

岳大虎苦笑道:“被你娘给赶出来的!你娘一想到爹这十五年来,没给她一点消息,要跟爹算总帐,还把爹踢下床,要爹好好反省哩!”

“我跟爹差不多,也被小龙、虎娃、虎妞她们赶出门哪!”

岳大虎嗤笑道:“不!你比我还惨,你爹我一个你娘就摆不平,你要应付三个,爹已经可以预见你满面全豆花的凄凉场面啦!”

父子二人互相解嘲讪笑,大叹“男人真命苦啊”!

其实,却是暗爽在心,很幸福、很美满。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