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剑林四龙

这种子午二时狂冷狂热的现象,日见加厉,逼得柳剑雄只好放弃作画自娱。三数日过去,除开子午二时痛苦得不堪言状外,余暇的时间,闭门潜居,也显得无聊已极,试想,一个生龙活虎般的风云男儿,教他终日不言不笑的困坐愁城,那种滋味,真比死还难受。

独处斗室,实在难以排遣心中积压的郁闷,竟然稚性大发,将怀中的空玉瓶及天山神珠都一起掏了出来把玩。玉瓶固然可爱,但是那颗晶莹洁润的琥珀色“雄精冰魄珠”才一入目,一种照人夺目的光彩,引得他凝目沉思,黑眼珠转得几转,紧皱眉心,似在搜索记忆。

又一幕失去的往事,由淡而浓,鲜明地又映入眼帘,觉愚上人的清瘦慈颜,猛的骤然记起来老禅师说过的那些有关神珠的话。

俊目放光,展眉一笑,扫尽几日来胸中堆叠如山的愁烦,他已然回忆起这颗小珠有一种神奇的功效,能治疗天地间的百虫奇毒。

雪蛊虽是人生的至毒,有了“冰魄珠”难道不可克制?柳剑雄的神智并不完全浑噩,以他还未全被蒙蔽的智慧,竭力推想,待稍悟参透。人在失去生的活力时,对“生”是多么渴求。有了一线生机,登时一把抓起神珠,想是太过兴奋了点,手有点颤动。

神珠入口,一丝辛辣直冲丹田,口内更是津液涟涟,忙不迭的连续吞咽,渐觉气爽神清。

这一天,他竟然忘记了进餐,一连含了十来个时辰。天山神珠,功夺天地,灵验异常,的确不愧是武林瑰宝。打从这天起,子午二时的奇冷狂热,亦再未发作,这一下,可把他喜坏了。

奇迹发现,除开吃饭睡觉外,全部时间,他一言不发的整日将神珠含着。如此一来,旬日过后,病势已大有起色,本是苍白无人色的瘦脸,已是日见丰满,又已红润如玉。

半月过去,柳剑雄已是大好了!不但体内恶毒尽除,即便是失去的记忆力,与一身超凡的上乘功力也都一并恢复。他喜得眉眼重开,心中暗中感怀二哥赠珠的恩德。

灵智恢复,记忆复明,功力更因近日连着调息而精进了不少。他是一个责任心极重的人,人一康复,便又挂念着动身追查“剑盟令符”,反把追踪二哥的事放到一边。

另一件事使他作了难,抽身一走,那个救自己的陶姑娘返来发现自己不在,岂不要急死?他踌躇不决的不知是等下去好,还是起身走的好?

他毕竟聪明绝顶,想到姑娘临走时曾说过往通州要解药,心中已自猜出一点来,陶玉兰与古桧之间必有很深的渊源。接着另一念头又已闪过,心想:“古桧落脚在通州,我何不兼程赶去,一方面可迎得姑娘,再者又可趁便查探失宝下落。”决心下定之后,忙叫来店小二,留下口信给姑娘,摒当就道。

离得安庆,奔济南,过沧州,七月初旬,他已来到天津卫。蓦的想到天津卫杨柳青的华氏双雄,银鞭华灵,在襄阳曾得识一面,华荣在北六省名头之健,响遍半个天,想那古桧落脚通州府,华氏双雄必定知道甚详,何不前去求教。

另一种原因,是来到地头上,不去作礼貌上的拜候,似乎不近情理,忙备了一份厚礼,策马直奔杨柳青。

杨柳青,傍运河,临翠柳,滨东淀湖,有北国的“小西湖”之称,景物奇秀,宛若含苞处子,确是一个好去处。

华家堡就坐落在一大片柳荫围绕中,是个宏伟壮丽的庄宅,远远望去,万绿丛中,耸出一角红楼,又是一番气象。

他驰辔缓遏,来到庄前。早有庄丁迎了上来,一看柳小侠英气慑人,像煞是位贵胄公子,慌忙不迭的哈腰迎问道:“公子爷驾临小庄,有何见教?”

柳小侠翻身落马,拱手一礼,说道:“在下荆襄柳剑雄,求见两位庄主,烦管家通禀一声。”随手将手中礼物,捧了过去。

庄丁躬身接过问道:“公子有无名刺,以便小的禀报庄主迎候。”

柳剑雄“哦”的一声,赧笑着摇了摇头,答道:“在下来得匆忙,未曾备就,还请管家多多偏劳。”他心中多少有点自责,怪自己太过粗心,拜候这种武林成名人物,竟糊涂得未备帖。

庄丁微笑着打了一拱,道:“不打紧,请公子爷稍待,小人立刻通禀。”声落,翩然向庄内走去。

瞬息之间,打庄门外向里望去,远远的有两人疾步而来,虽是在三五十丈外,但柳剑雄目力何等尖锐,左边之人,已知是家中见过的的华二侠,右边之人,花白长髯飘拂,是位六十来岁的老者,剑眉虎目,披着件紫色软缎的大擎,长得身材魁梧,英气勃勃,两眼神光灼灼,口角含笑的迎了出来。

不用猜,他已知来人必是名震北六省的武林盟主——金鞭华荣。不待两人近身,连忙紧走了两步,迎着两人纳头便拜了下去。

口中说道:“小侄柳剑雄,叩候伯父金安。”

那身着紫色大氅的老者敞声一阵呵呵大笑,疾忙上前,伸手一扶矮了半截的柳剑雄,笑说道:“贤侄快起来,休得如此多礼。”

随老者一扶之势,柳剑雄站直身子,忙侧转头朝一旁含笑的华灵躬身一揖,华灵伸手一挽柳小侠,说道:“贤侄免礼,自家人,你就不必客气,来,我替你引见,这是家兄。”

柳剑雄疾的又是躬身一礼,华荣及时挽他左手,笑道:“贤侄远道劳累,快别多礼,我们到里面坐下好说话。”

华荣打见到柳剑雄的第一眼起,就已深深的喜爱上了这孩子。

皆因他老年无子,膝前只有俏飞燕华燕玲一颗掌珠,此刻乍见这等灵秀温雅的俊美少年,由不得打心头直乐开了,喜得他哈哈的合不拢嘴,连老泪都随着呵笑声挤了出来。

老哥俩左右一挟,一人把定少侠的一只手往里边走去。

华氏双雄名振北国,威望响彻燕赵,生平像这样迎候访客,真可说得上已属空前。

三人落坐大厅,寒喧了一阵,华荣问起柳小侠北上游侠的原因。他随将奉命历练江湖,及遭遇的一切与探得“神道伏魔令”的下落,简略的向华氏双侠陈述一遍。

近几月里,他斗四霸,挫双凶,战古桧,轰动南北武林,名望日隆,飞天玉龙四字,真是响彻云霄。

双侠对这位远道而来的侄儿的仁侠义行,虽早有个耳闻,但仍属道听途说,有点失真。这当儿,听他款款道来,惊险刺激,扣人心弦。老兄弟俩,着实为这位侄儿的超人胆识,机智,与过人的武功欣喜,更为小天星的险诈,与误投匪人而唏唏不止。

柳剑雄呷了一口茶,倏立起身,躬身一揖,说道:“小侄自不量力,斗胆欲探访通州一趟,两位伯父威名震四海,想来对古桧的为人及通州的长白派巢穴知之甚详,侄儿祈望您老人家教诲。”

华荣深嘉其志,捋须笑道:“我与令尊神交已久,彼此南此相隔,悭缘一面,数十年虽未得一见,但彼此可谓日夕仰慕……故人有子如斯,足堪告慰。”略为沉吟,又接道:“通州之行,贤侄应从长计议,不必急在一时,那古桧及通州别业详情,老朽尽一己所知当详告贤侄……”

华荣是惊疑交集,他怎会料到那面震动神州,失窃近十年的剑盟令符,竟然是被古桧盗去?他久处北国,对古桧真是知之详尽,提到古桧诡异的武功,像他这种成名的大侠,亦由不得的会冒起一丝凉意。这当儿,面对这位英才,说不出为什么,一股爱怜之心油然而生,他生怕柳小侠去冒奇险。随将古桧的生平及通州的情形,说出一番惊人的话来。

古桧不但因是长白派历代掌门人的嫡亲后裔,武功已得长白派的全部真传,而且在十余岁时,得遇一位隐迹海外高人青睐,传授他盖世绝学的“丧门剑法”。使古桧成了目下武林中使剑的第一高手。

这位高人甚且将他一生的成名利器“铁背丧门剑”相赠,使古桧如虎添翼。

使剑的人,无不在招式上求个轻灵,是以历来的宝剑均皆有一定尺寸与重量,大体来说,剑长不会超过三尺二寸,重量更是越轻越好。

铁背丧门剑可就大悖常理,竟比任何古剑要长出尺许,份量上亦重上三倍,此剑不但重,剑叶宽而厚,可当作砍山刀使用,便是制作的材料,亦是天地间不可多见的一种寒星钢母。这种材料,相传是陨星落入东海黑水潭底,经过万年冰冻之后再经提炼而成。是以丧门剑寒气浸肢,离身三尺,常人已是难耐。

它不但有股贬骨的森森冷气,而且锋利得能吹发断毛。古桧天生膂力奇大,抡动这种说轻不重的稀世宝刃,使出那手诡谲绝伦的奇招,武林中一般的使剑名家,竟是没一个能同他走上十招。

长白派处心积虑百十年,替古振斌复仇的恶念日见滋长,常耿耿于怀,这一出了个高手,长白掌门人不但想报得百年灭祖之仇,兼且想将剑盟七门一网打尽,以图雄霸中原。

长白派有了古桧这个好手,第一步,掌门人将他送进刘相国府中任随身待卫,凭藉相国威势,明里暗地的在北方替长白派打下了落脚的根基。进一步,更教他上武当盗取了剑盟令符,暗藏在通州相府别业之中。

古桧后来姘上了那艳名遍武林的陶三姑,得陶家的迷魂东西臂助,更是如虎添翼,不可一世。

这当儿,刘相国已是深得帝宠,密谋不轨,在通州别业之中,密养了长白派奇才异能的死士十余人,古桧早已升任领班,故那通州别业,确是卧龙藏虎。实际上,这所别业已变成了长白派在中原的发号施令的司令台。

柳剑雄到此时方才将陶玉兰的底细摸清楚,也才知道陶玉兰与古桧之间有着一层极其别扭的瓜葛,无怪乎她并不以洁身自爱,柳剑雄不由起了一阵同情的爱怜。

华荣说来没有这般详尽,但他听来已够胆寒的了,才明白何以人家说探通州要从长计议,这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毕竟是天生侠胆,抱定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决心,坚定了非寻获失宝不休的宏愿。他明知探通州别业,危险重重,但哪能为了艰险而却步?

华氏双雄暗中替他担上了心,嘉其志向,表面上不但未加拦阻,反给他甚多勉励,允予助力,教他从长计议,要他多留几天,实是别有用心。

原来早在三月前,银鞭华灵贺寿返家时,将在襄阳见到的事详细的向哥哥禀陈了一遍。华荣对柳彤可说是仰慕至极,彼此均是领袖一方,是以攀交之情,与日俱增。这一听说柳彤的儿子柳剑雄即席一显身手,如此英雄了得,竟然博得天下英雄致送“飞天玉龙”的雅号,必是人也生得俊朗,不由得就想到爱女身上去。

华荣私下盘算,爱女俏飞燕长得艳盖京畿,侠名遍燕赵,提起俏飞燕华燕玲,在京津石门一带,真是妇孺皆知,仍旧待字闺中。他想如与柳门联姻,那真算得上英雄儿女,门当户对。

近日间,华荣已与老夫人参商了几次,有心教华灵再走趟襄阳去提亲事,谁知被华燕玲知道了,这妮子哪会愿意不见郎面就盲目定亲,是以磨着老夫人大吵大闹不依。

想是姑娘自小被骄纵成性,兼且是华荣老夫妻两不俗,意由得女儿,将婚事搁置。

岂知天从人愿,柳少侠不早不晚的竟会送上门,华荣乍见之下,暗中点了一千次头,别提他老怀多么畅慰。

既然得以相见,怎么说也得要替爱女将婚事弄妥,哪肯放他就此而去。同时他心中亦真不愿让他单身涉险。

他示意华灵陪伴着柳少侠,匆忙间奔进内厅。真巧!老夫人劈头急问道:“外面来的那个姓柳的少年可就是柳剑雄?”敢情她已听人报说大厅中来了个柳公子。

华荣不忙着答她的腔,展颜冲口一阵呵呵,方说道:“夫人,你真行,全被你猜对了。”

老夫人早年也是一位叱咤风云的巾帼奇侠,柳剑雄既是武林道的热门人物,她似是对他的艺业早已满意,此刻她急想知道的是人品才貌,忙抢着问道:“人才如何?俏不俏?”

一句话,又引得华荣呵呵的乐开啦!想是太也高兴了,只顾笑,想笑个够,忘记了答老夫人的话。

“呸!老不死的。”她气得没差点儿白发根根直竖、瞪眼,怒叱道:“问你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老英雄自年轻时候,就非常敬服老夫人。她不但贤慧,单是一身功夫,就得使华荣服服帖帖,华荣一生的事业,得助于老夫人甚大。此刻一见老夫人显得激怒十分,顿将笑声收敛,暗自一哆嗦,连忙答道:“夫人,你别急,这孩子俊极啦!真是人间麟凤。”

“你此话可真?”老夫人追问了一句。

“咄!”老英雄还与颜色的叱道:“怎么?你连我的话都信不过去?”

老夫人似是语塞,忍下了这份喝叱,但她哪肯就此甘休,白了老英雄一眼,冷哼一声,道:“停会我看过之后,要是有虚假,再找你这个老东西算帐。”略顿,眨了下眼,又接说道:“你把他给叫进来让我细细端详一下。”

华荣知道自己这位夫人,压根儿生就一副火爆性子,别看她已是白发满头,功夫一点都没有扔下,手底下还真行。她从不服人,如一个弄不好,话中得罪了客人,要唆使爱女当场比上一场,很容易把事情弄糟。忙笑道:“你不要慌,老夫早已有安排,停一会儿在前边替这娃娃接风,就破例算上你一份,包你相得个一清二楚。”

龙生龙,凤生凤,这娘儿两一个性情,俏飞燕也是凶霸霸的,性烈如火。她不但长得娇似鲜花,美赛仙姬,一身武功,出奇的高,从不把男人放在眼里。巧极啦!两老夫妻一阵争执,全被她听了进去。

连月之中,尽人都在谈“飞天玉龙”。这当儿,人已送上门来,姑娘芳心为之激起阵阵涟漪,泛上来一阵娇羞,羞于偷听,偏又要听个够。

华荣好容易说服老夫人,仅是片刻工夫,她急得枯坐不耐,悄声的踱进中堂,放眼一看,登时心头狂喜,暗自替闺女庆幸。在柳少侠纳头拜了下去的顷刻间,老夫人也喜得呵呵乐开来,乐得忘其所以的硬是受了人家四个头,方才一把将柳少侠挽了起来。

丈母娘相女婿,越相越爱,喜到心坎深处。

少时摆上一桌上席,华荣坐了主位,柳剑雄坐了客位,华灵与老夫人打横相陪。

老太婆想是喜上眉梢,她素不喜喝酒,今天也破例的陪着喝了几杯。她恰坐在柳少侠的上首,三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来了,喋喋不休的问长道短。

娘儿两聊上话,连华氏双雄都无法插言,老哥俩微笑不语的只管自顾喝酒。

老夫人清了下喉咙,斟了一满杯酒,眨了下眼睛,未语先笑,轻说道:“柳贤侄,我常听人家说令堂才高八斗,早年是名震荆楚的女才子,唉!像我老太婆,胸无滴墨,一生落拓江湖,长的个粗犷性儿,老身很想能有缘见上我那柳嫂子一面,也好早晚聆听点治学经世之道,只是千里迢迢,老身已朽迈不堪,行将就木,这点愿望,看来只有期诸来生了。”

柳少侠拱手谦逊道:“怕母太过谦了。要是……”

老夫人不让他接下去,又说道:“老身虽不能面谒我那柳嫂子,想遥敬她一杯水酒,聊表寸心。”话落,仰杯一口喝干。

柳剑雄连声称谢,忙陪了一杯。

老夫人似是明知故问的说道:“但不知贤侄昆仲几位?”

柳少侠躬身答道:“仅小侄一人。”

老夫人又追问道:“贤侄今年贵庚……”

柳少侠连忙答道:“小侄虚度十八。”

老夫人尧尔一笑的说道:“我那嫂子是位才女,想来我那贤侄媳也是位才学绝世的佳人?”

柳剑雄轻摇了下头,俊脸飞霞的说道:“小侄年稚,怎敢望及家室……”想是他羞于说下去,年轻人总有点面嫩,疾忙的将头低了下去。

老夫人似是感到非常满意,呵呵一笑的说道:“宜尔室家,千古名训,贤侄亦不可太任性了,须知我那柳嫂子怕不也是望孙心切呢!”

柳剑雄嗫嚅了一阵,方轻声答道:“小侄敬谢伯母训诲。”

这一顿酒,吃了好几个时辰,宾主均欢畅十分,老夫人似是兴犹未尽,喜得眉开眼笑,打心底儿就想着将来有这么位出人头地的乘龙娇客,是以她哪能不喜。

饭后,已经掌灯时分,老兄弟俩将柳少侠送到后院书房,安顿了他的宿处。临辞出之时,华荣突然“哦”了一声,向柳少侠说道:

“贤侄,你就安心的住在这儿,赶明儿个,你二叔父南下襄阳,先找令尊将这等重要的消息面谈一下,然后再磋商寻回失宝的步骤,眼前的事看来很棘手,凭老夫与你二叔这点微未道行,自问无此力量帮你将重宝寻回。你纵然是功力盖世:撇开古桧不说,长白派在北五省的力量就不可忽视。依老夫看来,此事怕不要倾武当派的精锐,方能夺回失宝,故而须从长计议,切不可轻率从事。”

想从通州别业中夺回神道伏魔令,说真的,华氏双雄可没有那份能耐。

华荣话落,柳剑雄诺诺连声的应是,华氏双雄方辞出书房,转进内厅。

金鞭华荣派二弟南下襄阳,主要的是去为爱女提亲,至于武当派所失的神道伏魔令,他确实不便越俎代庖,出面追查,是以只打算将信捎给柳彤。

两人一走,柳剑雄顿感心中纷扰得杂乱无章,心想:“我怎能守株待兔的这儿空白等待?错过了与陶姑娘碰头,岂不要糟……”

才想起陶玉兰,倏又轻念道:“陶姑娘与古桧之间的关系别说别扭,可能陶姑娘会知道藏宝的地方。”

转念一想,又忖道:何不明白禀过华伯伯,先上通州一趟。念头未定,陡的摇头轻念道:“适才已答应了人家,怎能出尔反尔的呢?”

他在书房中来回的踱了一阵,显然他内心是极端的不安,确然是思绪太已紊乱,使得他不知如何取舍。

踱得一阵,仍是茫无头绪,登时静心凝虑,将心中那些纷乱错综的思绪甩在一边,专心一意的做起夜课来。

半个时辰,功课完毕,顿觉周身舒畅无比,抬眼一扫窗外,月华似水,乍然想起庄后的那排垂柳,正与自己家园外江旁的相似,一阵思乡之情,牵引着他的念头,想在柳岸上作一番眺望。

轻推窗,闪身纵上房坡,两臂直抖,纵跃如飞的朝庄后的一片茂密的柳林奔去。

初秋的月色特别明艳,清澈如镜,四野蛙声“咯咯”,夜风轻拂,使得那些新絮垂柳摇曳生姿,妙曼至极。

四野静荡荡的,别说人影,便是河中亦渺无舟揖,他仰头眺望了一阵,兴致勃勃的顿时凝神运气,将一套百步神拳一招一式的施展开来。

拳风呼呼震耳,威猛处,激卷得五丈外的飞扬柳絮飘忽乱射,柔和处,潜劲带动柳枝儿婀娜轻摇,宛如仙人妙舞,多快,疾如紫电划空,别看那阵阵狂飙后的轻柔风劲不起,其威势也足可以摧坚破锐,碎石断碑。

一路拳招使完,自知远胜三月前初习乍练之时多倍,便是那最后的四式绝招,也到了神意相合的境界,威猛无俦。

他发觉功力精进了很多,开心至极,随又亮开门户,一招接一招重新的使了开来。使到最后几招,更是运聚了毕生功劲,大展身手。只闻丝丝风啸,激起一股气流,方圆五丈内,柳叶尽脱,随气流上卷,宛如彩龙升空,越卷越高。

好半天,漫空一阵沙沙之声,柳叶飞坠,洒满了遍河遍岸。

他这里方在收招发怔,翘首仰望漫空飘飞的柳叶,陡然十丈外,一可合抱的老年盘根垂柳后面,响起了一个清彻苍劲的声音,说道:“贤侄神技,举世无双,老身算是开了眼,不负此生。”略停,又接着叱道:“丫头,还不出来见见你柳家哥哥?”

声落,两条淡影,已是轻灵似燕的冉冉滑来。凭这份身形,轻功已是江湖少见,柳少侠看得心折不已。

察音听声,他已知来人是谁,忙弯身恭揖说道:“小侄偶尔兴至,打扰伯母赏月雅兴,深觉歉疚难安。”

就是一句话的工夫,两人业已飘落他身前三步,老夫人呵呵一笑,说道:“贤侄休要恁般客气,是老身被贤侄神技引来,这等惊世绝艺,百年难得一见,如老身未看走眼,贤侄所使招数,颇像少林的百步神拳,只是其间的一些神妙招数,老身老眼昏花,看它不出。”

不用说,老夫人一现身,当然另外的那人必是俏飞燕华燕玲,原来是丈母娘相好女婿后,返回后厅内室,老夫人把女儿叫来,将老夫妻俩相好的乘龙娇客描述了一番。姑娘虽然羞于启齿,但她是生得眼高于顶的美人儿,恐怕母亲将人给形容得有点言过其实,她自幼被骄宠惯了,登时即不屑的一皱鼻子,冷嗤了一声。

这一下,可把老夫人给惹恼了,亦为怕错过这等千载良机而有点发急,猛的一跺脚,叱道:“丫头,你敢不信娘的话,你真是个井底蛙,没见世面,好教你开开眼界,晚间娘带你去看过来。”

二更天,娘儿俩摸到书房窗外,拿眼向内一瞄,房中灯火未灭,只是人影杳然。

老夫人老于世故,稍作盘算,就往庄后扑去,老远就见月影下,柳林中一条人影飞舞,兔起鹫落的正在练拳,看得老夫人竦然一惊,心想:这种绝世神技,确实罕见,这人功力之高,必是一代高手。

两人又前进了十来丈,心中已有了点数,已知哪人是谁,只是拿不定,连忙一带俏飞燕,娘儿俩鹭伏鹤行的再前进十来丈,隐着身形静观。

且说柳少侠一听老夫人在赞赏他的拳技,忙躬身答道:“小侄练的正是少林派的百步神拳,有些招数确实不是一般神拳中的招式,是小侄偶然得来。”

老夫人似是凝神沉思的哦了一声,漫应道:“这就难怪了,原来贤侄另有奇遇。”

陡然,老夫人讶然的“嗳唷”一声,笑说道:“我怎么越老越糊涂啦!你两兄妹还没有见过面,玲儿,过来见见你柳哥哥。”话未落,回头伸手一扯悄立身后的华燕玲。

这一阵闲扯,冷落了姑娘,站在母亲身后,微低螓首,纤手拈弄衣角,俏眼儿向前一瞟,偷偷的自老夫人身侧瞄了过去,早将个柳剑雄细细的端详了一阵,月影下,一派温文尔雅,确是儒雅得可爱。

他可是正人君子,目不斜视,虽是早就看到老夫人身后跃落的轻俏身影,但他是知书识礼的人,只顾恭谨的回答老夫人的问话,似是对身后的俏影漠视不顾,乍听老夫人招呼姑娘相见,忙也一睁朗目,向老夫人身后看去。

一位体态轻盈,绰约多姿的俏佳人已自老夫人身后闪出来。

北国胭脂,长得纤浓适度,比之玉凤,又是另有一番娇媚,玲姑娘是娇巧可人,凤姑娘则是健美修长,春兰秋菊,各极其盛。

两人是一般的娇艳,这当儿,月下赏佳人,人比花娇。说实在的,华燕玲算得上是美人胎子。

这一双小儿女,在互一凝睇之间,都为彼此的美怔住,老夫人一眼一个,看得心眼儿活络络的在跳,不由心中低念了声:“一双两好,天生的一对壁人。”

两人默不作声,一般的凝目呆视,老夫人微笑了下,轻轻说道:

“玲儿,还不快给你柳哥哥见礼。”

一声轻喝,羞得她俏脸飞霞,疾低头,轻启朱唇,向柳少侠裣衽一礼,说道:“柳哥哥,您好?”虽是低沉着声音,但是一副脆甜的京片子惹人遐思。

柳剑雄同样地被老夫人那声轻喝窘得手足失措,他本不是见人就爱的多情种,皆因华姑娘长得太过美艳,不由就比拟到二哥头上去,这一想到玉凤,心底登时起了一阵惨然难安的歉疚,是以他在迷惘失神的凝思,倒不是为姑娘的这种绝世娇姿入了迷。

虽说如此,柳剑雄仍是飞快的赧笑了下,拱手还礼,并亲热的说了声:“妹妹好。”

华燕玲娇羞不胜的一翻俏眼,向柳少侠偷偷的瞥了一眼,这一眼含了万千柔情,老夫人能数得出爱女眼中的情丝,登时敞声哈哈豪笑,这一笑不打紧,可把姑娘羞煞,恨不得地下有个洞,一头钻进去。

她窘得猛跺莲足,倏抬螓首,一翻俏眼,狠狠的白了老夫人一眼,噘着小嘴撒娇不依的娇声嚷道:“娘,我不来啦……”

话还未说完,含情俏眼,又斜睇了柳少侠一眼,闪转身,疾如巧燕般的向庄中飞纵而去。

“好快!”他在心底赞了一声,他为华姑娘这份轻灵的身形暗中心折。

姑娘的离去,是羞于再待下去,这一着,看得老夫人又是一阵哈哈,显得这老太婆开心到了极点。

这娘儿俩的一番天伦乐趣,触景伤情,使柳少侠突然想到慈母?若是此刻自己在母亲身边,不也是一样吗?还有那爱顾情深的二哥,也有这份温暖。

老夫人一阵朗声豪笑过后,跟着向柳少侠一眯眼道:“贤侄不要见笑,你玲妹妹……是老身自小把她给宠坏了,人倒是鬼精灵,学了点三脚猫的活儿,就目空一切,唉!我这黄花闺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老夫人忍禁了未出口的话,双目如炬,瞪着柳剑雄。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柳剑雄听得心底颤栗了一下,忖道:“二哥的深情未报,陶姑娘扶挟救命之恩,仍不知将来要缠成什么样儿?老夫人的话……”他不敢再往下想。

由不得的机伶伶的打了个冷噤,忙岔开话题,笑揖道:“小侄今晚搅扰了伯母清兴,心实难安,时已午夜,夜深露重,您老人家还请早点安息。”

老夫人展颜笑道:“好!老身这就转回去,贤侄,你得保重,早点歇息吧!”话落,慈爱横溢的深瞥了他一眼,依依的转身向庄内走去,三步一回头,的是对他爱怜逾恒,使柳少侠感动十分。

难怪,中年怕丧妻,老年怕丧子,老夫人本有一位长得透逸出众的儿子,十年前,华公子刚好十六岁,不幸一场大病,药石罔效,群医束手,最后仍是撒手西归。

今晚若不是心挂爱女终身大事,面对眼前的俊朗佳公子,几疑是爱子重生,难怪她此刻对柳少侠一副慈怀爱意,真情流露,想是藉以自慰。

华氏母女一去,他独自在月下徘徊,思绪潮涌,纷扰得他心神烦乱,通州探宝,西湖应约,寻二哥,找陶姑娘,抑或在华家堡株守……他不知该如何解决。

猛的想起老夫人未说完的话,急得冷汗直流,他真怕再惹上一身情孽,华家虽待他情义如海,不论是南下北上,最好的办法,还是从速离开华家堡。

使他急于离开华家堡的另一种原因,是他不满意华氏双雄那种怕事的态度,是以他此刻心中冷哼了一声,道:“我不相信凭我们黄鹤三雄,天下还有不敢去的地方?”大约是斗气,他已暗中决定先南下应约,找着大哥二哥,凭三雄能为,连袂赴通州,何悉神道伏魔令不会寻获?

意决之后,返回书房,拾掇一阵,然后提笔作书,留笺向华氏二老辞别。

书毕,轻推前窗,回头瞥了一眼,举掌扇熄桌上烛火,双足顿处,又已斜斜上纵,轻飘飘的跃落房坡,再闪身,人已像流星泻空般的向庄外飞驰。

第二天,日上三竿,华氏双雄仍不见柳少侠起身,心中多少有点急,皆因华灵等着上路奔襄阳,有些事还要问清他,再说,他也应该捎封信回家,快到已时,仍不见年轻人起身,老哥儿俩可把年轻人给怪上了,但人家是客,房门紧掩,不好出声相唤。

还是老夫人不放心,轻踱到窗下,陡然发觉前窗虚掩,登时心中发毛,疾的扬掌一推,窗门洞开,抬目一扫,房内井然有序,床上哪有人影?运目一搜,乍见桌上字柬,登时噫了一声。

身后的华氏昆仲为她这声轻噫骇住,疾走两步,探首一看,三人全是老江湖,哪还不了然于心。

老夫人显得有点懊丧,华灵飘身进去拔落门栓,华荣夫妇俩相偕进屋,三人将柬帖看了一遍。

华荣一面看,一面皱紧眉头,倏抬眼,看了二弟一眼,沉重的叹了口气,说道:“二弟,襄阳不用去啦!这孩子下了江南,如为兄猜得不错,他可能顺道先忙着回家,过几天,柳老儿如果北上通州,必会先来这儿,婚事那时再提不迟。”

柳少侠不辞而别,多少令华氏双雄有点不快,岂知第三天又出了事,华燕玲竟然一声不吭的离家出走,姑娘留下了一个条子给老夫人,寥落的写了几个字,说是去南游苏杭一番。

爱女出走,老夫人不但不慌,反而喜在心头,华荣可就对爱女担上了无穷心事。

放下华家的事不说,且说北京城西郊的丰台,是一个大镇集,这日午牌时分,三义轩酒楼上正坐了一位丰神如玉的文静公子,他似是满腹心事,正在低斟浅饮,有一杯没一杯的低头喝着闷酒。

对过一张桌子上坐下来两人,背对着他的,是位霜发云髯的老者,面色红润,两眼精芒电射,看来似在六七十岁之间,老人的炯炯双眼,若非功力已臻上乘,怎会有这样眼神,面对着他的,是一个较好如处子的幼童,长得眉若春山,目如朗星,看年龄,至多不过十一二岁。

两人衣着极是华丽,乍看之下,甚似产贵胄富商之流。

“爷爷!”那幼龄稚童一声清脆的娇唤,眼珠儿一转,似是不太开心的鼓起小腮说道:“这一趟跟您老人家上京城,甚么都没见识到,人说京城卧龙藏虎之地,哼!我才不信,几天都连着看了些酒葫芦,那点伎俩,差我们陈家沟可远啦!爷爷,您说是吗!”

少年书生被“陈家沟”三字震颤了一下,剑眉一轩,瞄了对面的那娃娃一眼,不由的就留上了神。

那老者顿时“咄”的一瞪眼,倏又慈颜和悦的说道:“珠儿,你怎么乱说,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天子脚下,帝都之中,像爷爷这种能耐的人,多如恒河沙数,我们陈家沟算得了什么?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爷爷平时怎么教你来着,你这样目空一切……”老人轻摇了下头。

那珠儿似是对他爷爷的喝叱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只娇憨的笑了笑,老人莫奈何的又接着说道:“武林之中,奇才异能之士,比比皆是,单说京城中的铁背苍龙古桧,功力已是登峰造极,像你这样不虚心,再学上个三五十年,仍然休想与人家对上三招。”

那孩子极端天真的皱了下鼻子,小嘴一撇,冷嗤了一声说道:

“您别老提古桧好么!哼!有一天我会斗斗他。”

年轻书生又是眼睛一亮,似是极端赞赏的看了珠儿一眼,还微笑了一下。书中交待,少年书生正是飞天玉龙柳剑雄,适才陈家沟三字入耳,使他陡然想起来前面背向着他之人是太极派掌门人,八封掌陈桐。

他本想上前招呼,又怕过于唐突,这一阵,那孩子提到古桧,那份神情,令他好笑,但又非常赞勉这孩子的心志可嘉。

蓦听那孩子“嗳”的一声,大眼珠一转,疾问道:“爷爷,我想起来啦!您开口就不离铁背苍龙,难道说武林中再没有高过姓古的人啦!”

老人微笑了一下,说道:“傻孩子,古桧不过是北道上使剑的第一把好手,现今江湖上老一辈的不说,近年却也崛起了几个出类拔萃的人物。”

珠儿眨了下大眼,迫不及待的追问道:“爷爷,那是些什么人?告诉我好吗?”想来这孩子也是嗜武成癖。

老人慈爱的一笑,答道:“好!爷爷就说,珠儿,早几年武林中有‘三僧伏群魔,两道斗乾坤’的两句话,你听过没有?”

珠儿一眨眼,抢着答道:“这个,姑娘早告诉我啦!三僧是峨嵋派的伏虎,还有两个不吃狗肉的少林和尚……”

老人“咄”的一声,一翻眸子,登了珠儿一眼,轻念了声“阿弥陀佛”,连说了几声罪过,才叱道:“是谁说的?甚么不吃狗肉!”

那珠儿被老人一叱,宛如受了很大的委屈,噘着嘴,哑声说道:“是姑姑说的嘛!”

老人不由慈爱的一笑,安慰道:“傻孩子,你被姑姑作弄了,以后可不许再乱说,你再说说两道。”

珠儿蓦见爷爷笑了,他也跟着舒眉甜甜的一笑,如数家珍的说道:“两道是武当派的妙清道长,还有另一个是青城山的疯牛鼻子。”

这孩子天真得紧,亦确实淳厚,敢情又是受了他姑姑的作弄依然冲口道出。这一回,老人倒是未再出声喝叱,暗中怪责爱女作弄孙儿,只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珠儿,往后不准再说牛鼻子,要说道爷。懂吗?”

珠儿嘟着嘴点点头,他知道又说错了话,敢情此刻小心眼儿在暗怪姑姑使坏。

老人一捻胸前银髯,无限感慨的说道:“一代新人换旧人,近年江湖中人材辈出,后起之秀中,端的身手不凡。近日来,武林中又多添了两句谚语,连前共是四句。”老人接念道:“四龙霸寰宇,玉凤闹中原,三僧伏群魔,两道斗乾坤。”

珠儿摇摇头答道:“前两句孙儿没有听说过,爷爷,什么龙啊凤啊的?是什么意思?”

老人呷了口酒,笑说道:“四龙是四个武功很高的人,玉凤是位姑娘,武功也同四龙一样的高,这几个人年纪都很轻。”

珠儿听得拍手跳脚的急嚷道:“爷爷,快说呀!是些什么人?”

老人笑说道:“别急,听爷爷说。”

又呷了口酒,轻吁了一声,方接道:“这四条龙,是飞天玉龙柳剑雄,闹海金蛟肃锦红,子母金梭刘银龙,还有铁背苍龙古桧。合起来,恰是玉、金、银、铁四条龙。”

提到古桧,那孩子倏又嗤的一声冷哼,打断老人的话,撇了下小嘴嚷道:“爷爷,别提姓古的好么!我不要听,您快说那三条龙啊!”

敢情是珠儿对古桧厌恶的紧。这当儿,小脑袋摇晃得像拨浪鼓似的。

老人似乎怕孙儿使性子,连忙一迭连声:“好好……爷爷不再提古桧,只说三条龙行吧!”

珠儿才将摇晃的头停了下来,瞪着一对大眼,像是非常留心的在听。老人接说道:“飞天玉龙柳剑雄,比你大不了几岁,三个月前,你钟师叔在襄阳还见过他,听你师叔说,那时他的轻功,已是震慑天下群雄。三个月来,这小伙子斗唐山四霸,挫长白双凶,恶战古桧,已经是名满武林。”

蓦听自己名列剑林四龙,柳剑雄惊得色然而喜,再又是老人说他名满武林,怎不教他高兴得发狂,原因是这番话是出自一派宗师的太极掌门人口中,自又与一般江湖哄传不同,尚幸这当儿楼中仍坐了寥落的三数起酒客,如果没有旁人在,怕不要喜得他手舞足蹈。

珠儿更是喜孜孜的“嗨”了一声,兴高采烈的说道:“总算有人敢同姓古的斗上一斗,这才是英雄。”

珠儿一赞,柳剑雄又多看了他一眼,想是心里十分受用。

老人任由得珠儿高兴,接说道:“刘银龙是柳剑雄的三师叔,三只子母金梭,算得武林一绝。闹海金蛟萧锦虹,可是水面称雄的好汉子,这人是江淮一带的黑道总瓢把子,年纪也只有十八九岁,虽处身绿林却性情刚直,耿介不阿,倒算得上是一条汉子,只是年纪太轻,任情纵性,如果被坏人引诱利用,会掀起武林间滔天巨浪。”

老人以悲天悯人的心怀,为萧锦虹的前途显得沉吟不语,这可就蹩的珠儿心里难过,追问道;“爷爷,还有那个‘凤’呢?”

老人“哦”了一声,笑笑说道:“玉凤是天山神君的女弟子,武功奇高,这女娃娃在一年之间,把关洛一带搅得个天翻地覆。”

珠儿听完爷爷的话,气鼓鼓的说道:“爷爷,怎么我们太极门中的人就没有一个是什么龙的么?”

老人微微一笑,看着孙儿气得绯红的小脸蛋,点点头说道:“那些逐鹿武林,争名斗胜的事我太极门下弟子不会有人去做。”

珠儿娇痴的一声冷哼,翘着小嘴说道:“爷爷,我不!我偏要么!我长大了要比他们都强。”

珠儿在撒娇,柳剑雄可就将手中的杯儿放下,忖道:“原来那未谋得一面的三师叔,竟然与我名列四龙,还有那个闹海金蛟萧锦虹,如果能结纳此人,他日必可闯出一番事业。”

他这里在沉思,那珠儿像是对柳少侠特别有好感,又像是对古桧过分憎恶,仰着小脸看了看他祖父的白头,问道;“爷爷,那次柳玉龙同古桧搏斗的结果,谁胜啦?”

可笑这娃娃竟将人家的名字与别号硬给扯混在一堆,而且扯得还非常别致,好在柳剑雄坠入沉思,没理会得,否则?怕不要……

老人笑答道:“那档子事,江湖传言,他们谁也没胜得谁,大约是个平局。”

柳剑雄听得有点面臊,暗自叫了声惭愧,心道:“还道是平局,险些没把命送在那魔头掌下。”

珠儿有点不平,嘟着嘴,带气的说道:“爷爷,柳玉龙怎么没有将古桧打败?”

这次想是他留上了心,怪道人家已将自己的名字给更改过,不由心中一哂,弄得他啼笑皆非的瞪了珠儿一眼。心说:“你这小东西,颠三倒四的。”蓦地,他醒觉珠儿老护着他,觉得这孩子也太天真,不觉向他笑了一下。

“倒未见得姓柳的小伙子打不败古桧。”老人凝目看了下窗外的蓝天,又接说道:“听你三师叔说,飞天玉龙的轻功,在目前武林中恐怕已是拔尖儿的了。更听江湖传言,这小伙子武功奇高,所使的一套拳招,有些式子是武林失传了几百年的绝学。看来是他现在的功力未到火候,以他入世才短短的几个月,在武林中已崭露头角,蜚声四海,看来再过三年五载,古桧必输在此子剑下无疑。”

珠儿讶然的睁大一双眼睛,拍手说道:“爷爷,您骗我?”

这句话想是伤了老人的自尊心,幸好是出自爱孙之口,但老人仍是带着的一愣眼叱道:“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笑珠儿天真得紧,想必必是老人自小宠爱有加,才养成他这份娇憨脾性,蓦听爷爷肯定的反驳,喜得他不顾老人的愣眼喝叱,一阵手舞足蹈,张大小嘴连嚷痛快。

老人一看孙儿高兴,老怀想必是十分畅慰,展眼舒眉,拈须微笑,静静的这份天份乐趣。

蓦然珠儿一端面容,睁大两眼,说道:“爷爷,您带我去找柳玉龙好么?”

老人摇头哈哈笑说道:“傻孩子,天下这么大,人家在江南地面行侠,怎去找?”

柳少侠听得十分感动,抬眼一看珠儿那份被冷水浇顶的失望样儿,油然的泛起一阵怜爱,很想现身面谒老人,了却珠儿这番渴念。

一念才起,倏又想到自己身有要事,不愿耽搁。再则,此时此地现身相见,未免太娇才自恃了点,似乎有几分招摇。登时暗念声:“只好期诸来日了。”

珠儿似是不太开心,问道:“爷爷,什么时候我也可出门行侠?”

老者点了下头,轻声说道:“这要看你什么时候把工夫练好,三年五载,十年八年,只要你肯苦心练功夫,总有一天爷爷会叫你出来走走。”

这祖孙俩往下谈的,已是些嬉笑闲话。柳剑雄既然决定不想见人家的面,只好连忙用完饮食会钞下楼而去。

到楼下,老人与柳少侠不约而同的互一转头,对望了一眼。老人似是诧然一惊,柳剑雄也被老人犀利的眼神震慑了一下,他忙向老人拱手微笑,翩然返身疾朝楼下飘去。

适才,只因他面对珠儿,老人祖孙上楼之时,恰好他正低首慢饮,是以,始终未曾相对朝面,这一乍然对上了眼,他两眼的闪烁神光,才令老人一惊。

这老人确是太极掌门人,八卦掌陈桐,带着孙儿京都游历归来,可惜咫尺天涯,竟然与朝朝心仪的人失之交臂。

柳剑雄在杨柳青留书,本是要南下西湖履约,何以又跑到丰台来?原来他一离开华家堡,陡然想到堂堂的男子汉,怎能说已离通州不远,在往回走之理?纵然是龙潭虎穴,也得去探它一探,这才毅然的决定,改朝通州而去。

今天在无意中受太极掌门人这番赞赏,给了他很多鼓励,得知自己名列剑林四龙,登时豪气冲霄,又加深了他一探通州别业的雄心。

在翌日午牌时分,他已来到通州,他不忙着找刘相国的别业,先找了个僻静的旅店住下。

通州是关东出入的第一个大驿市,地处要冲,无论是北出塞外,或是走喜峰口入内蒙,均须道经通州,再就是奔唐山,出山海关走东,亦得走通州,的是帝都的咽喉重地。

刘相国将别业建在通州,可谓别具用心。

且说柳剑雄在店中息得一阵,心悬古桧落脚的巢穴,连忙将店伙计叫来,问道:“小二哥,刘相国府中的古大人古桧,你可识得?”

皆因古桧在京师一带的声望,确已到了尽人皆知的地步。

店伙计先不忙着答他的话,一脸惊诧的将柳少侠从头到脚细看了一遍,然后又反问了一声:“客官识得古大人?”

柳剑雄有了三月的经验,一看店小二的神态,心猜他必是与古桧有点瓜葛,暗中有了主意,忙笑了一下,先瞄了房外一眼,方沙哑着声调,凑近伙计的耳边低声说道:“我倒不识得古堂主,在下是从长沙镇远嫖局前来向古大人投书。”

果不出所料,店小二登时扫尽面上那层闪烁不定的神色,堆满一脸的笑容,向柳少侠躬身一礼,答道:“古大人前些日去了牡丹江,此刻已不在相国府中,但客官的书信,自会有人收入,停会儿小的带您老去。”

骤听古桧去了关外,急得他俊脸色变,原因是找不到古桧,便无从探查失宝下落。

乍听店伙计要亲自带他去投书,忙摇手道:“不用了,这封信陆堂主面嘱在下,要面呈古堂主,如今古堂主出了关,在下只好原书携回。”

柳少侠俊脸色变,店伙计可是猜想他因古桧不在而感到失望难过,一听人家要原书携回。深恐信内有何机要大事,忙笑着向柳少侠出个主意,说道:“客官千里迢迢的好不容易来到地头,您这一再往返跋涉,不但书信未投到,空跑了一趟,说不定您这一返回长沙,陆堂主要怪罪下来……”他显得沉吟了一下,又接道:“依小的看,你老何不去上一趟牡丹江?把信面呈古堂主,那岂不是好?”

一言提醒梦中人,柳少侠心弦陡然一震,忖道:“好主意,也许,那东西在长白派的老巢中,反正将来要去,何不去探他一探……”

接着像是自勉的低念道:“行百里,半九十,岂可半途而废?”

他虽然心中暗自决定了采纳店小二的意思,表面上不作可否的表示,仍是一脸犹豫,现出颇感为难的神色,说道:“小二哥,你这确是个好主意,只是……那牡丹江长有几百里?在下到哪里去寻古堂主?”

伙计似是非常开心的嘻嘻一笑,说道:“这个,您老就别担心找不到,牡丹江我虽没有去过,刘相国府上的哥儿爷儿们,谁不知道牡丹江城外那大名鼎鼎的古家堡,咳!听说古堂主府上有一个百十里地的大牧场,老爷岭还有三个大的参场,只要您老出关。提说吉林府的古家,那可是三岁孩童都知道。”

柳剑雄剑眉斜飞,轻拍了下小二,“好”的一声,似是表示他的决心,笑说道:“小二哥,你真是个小诸葛,这主意大妙了!我立刻就上道。”

猛的又哦了一声,念道:“我真糊涂,跑了趟通州,连相国府在哪条街都不知道,回头从关外回来找不到,那真要丢大人啦!”

店小二受他一赞,似是意兴飞扬,喜孜孜的说道:“客官,相国府可不在什么街,从这儿奔南,出得南城,顺大道三里地,右手边黑黝黝一片大枣林,穿过枣林,岔左有一条青石大道,再有里把路,可看到一所大庄院。嘿!客官,怕不比这座城小!相国府,小的我经常去。”

柳剑雄破例的向店小二拱了拱手谢道:“若不是你指点,恐怕我得跑上好多冤枉路。”话落伸手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塞进伙计手内笑说道:“这算店房钱,多余的,请你喝酒吧。”见钱眼开,伙计笑逐颜开的一迭打躬作揖,连声称谢。柳剑雄一看差不多啦!笑着伸出右手二指一勾,伙计心思可灵得紧,登时走了两步,将耳朵凑上。

柳剑雄轻声说道:“小二哥,你可不是外人,看来你与古堂主交情不浅,我找古堂主不但是面呈书信,而且还有机密大事面禀。这件事,旁人可不能知道,请老哥你留着点,你可不能到相国府上说在下来过通州,如果将来消息泄露,只有你老哥知道,古堂主怪责下来,兄弟我可担待不起,那时在下只好直说。”

提到古桧,那伙计慌不迭的摇手说道:“诺……兄台,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俩都担当不起,谁都不能再向外说,您就万安。”

柳剑雄身无长物,兵刃珠宝早失,随手抄起桌上的包袱,向店小二一扬手,一径的向店外走去。店小二似是接了人家的五两银子有点手短,直把柳少侠送出店门外。

说到包袱,简直是小的可怜,万金珠宝早已失落镇远镖局内。

身边的小包袱,还是陶玉兰在安庆替他备办的几件衣物,临走时,替他留下了二百两纹银。

且说他出得客店,迈开脚步,转了两个弯,估计后面已是无人能跟上自己,他又飞快的找了一家客店。

二更天,收拾停当,翻出客店,跃落城墙,按伙计告诉他的方位奔去。片刻工夫就发现了那所大得出奇的庄院,他紧赶了几步,跃到离庄十丈远近停了下来,天上星光闪闪,霍然一条漆黑的护庄河拦在前面。

江宽约有五六丈,笔直的向前伸去,想像中这所大庄院是建成个四方形状。

错非是他,像这种宽度,任凭是武林中的一流好手,只怕要望河兴叹呢!

柳剑雄猛吸了口真气,气纳丹田,一拧身,极为轻灵的就已纵落对岸。抬头打量了墙头一眼,竟然高达两丈七八。

从这道用青色花岗石砌就的高墙看来,这哪像是所庄院,真像店小二说的小城,若不是事先知道,要在夜晚陡然发现,真还要当它是座城。

但见他那袭宽大的书生衫袖轻软一拂,身形已像是突然蹑空而起,疾拔三丈。正待点足一找墙头,蓦的几丝光影在墙头连闪,星光反照下,似见几缕金丝绷张在墙头上空尺许。

下落的势子奇快,眼见已是快踏实那几条金属细丝,心中惊了一声“不好!”

好个飞天玉龙,猛一提气,双臂连抖,一式“潜龙升天”,下落身形不但猛刹住,凭空再又拔高了丈许。然后在空中曼妙地一转,双臂张处,身形又横掠丈余,越过四尺多的厚墙。

低头向墙内一扫,丈许外秀立着一株美人蕉,疾的弓腰探步,斜向蕉叶射落。

这是一记险妙两绝的身法,想不到在危于一发之间,被他悟出了身形下落中再次提升的诀窍。这种身法。错非是武林中的绝顶人物,哪有这般身手。这一着虽是惊险,他确为了悟彻这种绝世身法而暗自雀跃。登时明了自己功力进境,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身形轻巧得有如一片秋叶,宛如靖蜒点水般的秀立在那片蕉叶上,随着夜风摇曳。

眼到处,林木夫疏,似是一个内院,水榭亭台,假山鱼池。夜风过处,垂柳飘丝,静悄晃地不闻一丝声息。对面一排花厅,竟无一星灯火,看来是真的没人。

他飞快纵步前跃,登上花厅屋脊,放眼四顾,天上星河耿耿,四处夜色苍茫:依稀可辨出这确是个大庄院,楼阁亭榭,星罗棋布,真可说得上“屋宇连云”。怪道形容王候公卿的府第要用上“候门似海”的字句。

偌大一片似海的庄院,怎么个踩探法?蓦的,更楼两声梆敲,霎时之间,四围黑影纵横,掌声“砰砰”,此起彼应。柳剑雄讶然失色,疾忙伏身不动。

良久,四野又是一片寂然,他暗自打了个寒噤,惕然念道:“好森严的警卫,真不亚于龙潭虎穴,无怪乎华怕父会那样持慎。”

他天性侠胆,怎会为了警卫森严而退缩!星目朗睁,相好地势,点足势闪,疾向正北那座灯光隐现的高楼猛扑。

身形又快,展开绝顶轻功,每前进一段,又向预先相度好的屋脊内隐匿一下,纵然是有人看见,也只见一溜灰影倏现倏没,只疑是夜袅掠空,怎会料到那是人。

越过了四五进院落,正在他纵落一处静院屋顶上张目观察时。

一缕悄声碎语窜进他的耳鼓。使得他猛的刹住冲势。

目前,他的功力火候,已然到了落地闻声的境界,这一发觉屋中人语,忙凝神贴耳瓦面,静静倾听。

屋中似是一男一女的声音,这当儿,女人“嗯”的一声,媚声荡气的道:“你这没良心的,老娘怎样待你来着,几个月都不打一次照面!”陡的声调一变,似是狠咬了下牙,重重的扭了那男的一把,恨声的说道:“你一点都不记得老娘待你的好处。”

“啊唷”的一声轻叫,又“呼”的吹了一口气,是个年轻的男人宛如哭丧似的哀声自怜的道:“我的亲娘!我的活心肝,我侯绍阳要是对你陶奶奶无情无义,将来不得好死,凭良心说,哪天晚上,我不是为了念着你给我的好处,弄得魂不安枕。”

一阵淫声秽语,听来令人恶心,柳少侠暗中啐了一口,正想起身前跃,倏又为陶奶奶三字听得心中一动,登时静伏不动,耐心的又听下去。

那姓陶的女人似是脆笑了一声,压低嗓音先“暖唁”的一声,方说道:“别这么肉麻好不!”

话声甫落,又已怒气冲霄的恨声说道:“你嘴说得真够甜,道道地地的是个灌迷汤的杀胚,哼!这一向想是你太忙,连照面都不来打一个。”

候绍阳慌接道:“好奶奶,算我姓侯的不好,白天同僚们嘴杂,内宅之中,我天胆也不敢闯进来,夜晚么!不是当值,便是怕领班大人骤然的回来,撞破了,我姓侯的准得送命。”

姓陶的女人冷嗤了一声,不屑的说道:“鬼话连篇,老娘会信?那死鬼早在一个月前去了牡丹江,你又不是不知道?哼!大概是城里的那个烂粉头把你迷住了,你还在老娘面前卖乖。”

这一回,姓侯的似是已挽住了姓陶的女人,嗲声嗲气的道:“好亲娘,好心肝,天知道我姓候的心,这一个月,不是玉兰姑娘在家么?”

女的呸了一声,道:“你真会推,我那兰丫头早在半月前就出了关,你又不是不知……”

古桧及陶玉兰均出了关,柳少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女人准是武林中淫荡得出了名的陶三姑。

再听下去,必定更恶心得令人不堪入耳,他此来探庄的目的已达,再要向那高楼跃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忙折顺跃进出墙外,蓦的童心大作,一念闪过。

在他拔身横跨之时,疾的身影下沉了点,右足尖用力轻点墙顶端的第一根金丝。“嗒”的一声,那条细细如麻线的金丝怎耐得住他这种力道轻点,登时折断。

一阵“铃铃”之声大作,不由愕然失色,惊恐交集的疾跨出墙外。

才一落地,飞快的一连两纵,抖臂跃过护庄河,足尖疾顿,跃上四丈外一棵老桑。

霎时之间,庄内黑影幢幢,分从四面向铃声疾响之处合围拢来。怕不有二十多条身影,柳剑雄伸了下舌头,暗叫了声“好险!”

轻登巧纵,不大一阵工夫,跃返客店,蒙头大睡。

此去关外,穷山恶水,迢迢千里,第二天,他花了二十两银子,买得一匹刚自口外贩来的健马,看来甚是神骏。跨上坐骑,摇鞭直指山海关。

过得山海关,经锦州,出辽阳,直奔吉林。一路平安无事,只是自一出关后,到处岗峦起伏,有时奇峰横阻,行来崎岖险峻,人烟渐稀,经常百十里不见人家,荒烟蔓草,多是不毛之地。

他此来目的是往牡丹江上古家堡,走牡丹江本应从辽阳经钱岭,过永吉府,这才是正道,但柳剑雄出得关来,陡然想起柳彤教他教他顺道关东采参的事,登时将路线改道直奔英额岭。

吉林以产人参、貂皮、乌拉草三宝出名,英额岭更是野参遍地,经常在断涧绝壁之间,常会有多年的野参出现。

这日来到抚松,独个儿驰辔的任骑而行,山高路险,秋风呼啸,断岩上枯秃了的断枝正自秋风中籁籁摇抖,蓦的一阵喝叱声在一片火红的晚霞中自一座回峰后传来。

不光是叱声,隐挟着喊杀打斗声,荒山野岭,哪来的武林人物?

他多少有点心惊,心想:“前面必有事故。”登时一紧马僵,疾加两鞭,那马想是知道主人心思,放开四蹄,循着傍山狭道,绕峰奔去。

健马蹄下生风,疾驰如流星。一幢幢小峰危岩,向后疾退。

一阵疾驰。转过一处双峰交错的山口,兵刃碰击之声也清晰可闻,他又急加了两鞭,转瞬之间,眼前豁然开朗,霍然是一片平坦的小河谷。远远望去,河谷之中,有一拨人鏖战正酣,杀声震天。

柳剑雄扬手一鞭,健马“嘶嘶”一声怒啸,疾如怒矢,眨眼工夫,来到斗场十丈外,霍然是十几个青衣大汉,刀剑齐举,正在围攻一个银须皓首的老叟及一个纤弱的劲装少女。

两人处境奇险,老人手中一把银光打闪的大刀使来甚为吃力,招式已乱,左臂半只袖子透红。想是伤得不轻,但仍在咬牙苦撑。

那少女更形狼狈,娇喘连接,再支持不了几招,即便是不伤在人家手中,也准是被俘遭擒。

欺凌弱小,更何况是以多为胜,看得柳少侠红了眼,更拿眼一瞄那些青衣大汉,一个个横眉竖目,看来就不是什么好路道。他本是仁心侠胆的人,由不得“呸”的一声怒喝。接着说道:“大胆强徒,以多为胜……”

他喝声未落,双脚甩离鞍镫,使了个“黄鹤凌云”身法,平空激射,龙吟声中,两个闪跃,人已疾向斗场下扑。

人未到,招先发,“遍洒金钱”乾坤掌不愧绝学,双臂才一交错挥划,漫空“叮咚”暴响,兵刃散落,那些大汉一个个两手空荡荡的,忙不迭的纵步退身,转着十几双环眼,呆望着这突然现身的青年。

飞将军从天而降,不但将青衣大汉吓得骨软筋酥,便是那银发老人亦几疑是天神骤降,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了几声,说道:“今天幸得小英雄仗义援手,否则!老朽父女今天真要不堪设想!”话落,躬身向柳剑雄施了一礼。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老丈请不要介意。”

一旁的俏姑娘想是累坏了,还上气不接下气的娇喘着,边抽香巾擦汗,边羞怯的瞟了柳少侠一眼。

老者轻挥手喝道:“慧儿还不快来拜谢小英雄?”

只见她轻移莲步,上前两步含羞的裣一礼,谢了一声。

柳剑雄拱手还了一礼,转身向老人说道:“这些恶贼不知为何要围攻老丈?”

姑娘正替老人包扎伤口,老人苦笑了一下,答道:“老朽也不知为了什么?午间老朽路过古家参场,被那恶贼撞见。”说时伸手一指丈外那个三十多岁的凶眉汉子,又接说道:“适才这狗贼带了这伙强人追来,硬要老朽把舍侄女……”

柳剑雄乍闻古家参场,多少有点吃惊,再一听这伙人竟是为了劫色,不待老人话落,已是怒不可遏,登时剑眉陡竖,星目射光。一声“恶贼!”不见身形晃动,人已轻身落在祸首前面,左右开弓,清脆的两个耳刮子,跟着飞起一脚,直将老人指认的那汉子踢出丈外。

“噗通”一声,不但两排大牙被打落,人也跌晕就地,一动都不动的连声都未吭得一下,倒地不起。

柳剑雄似是怒犹未息,“狗贼们!”一声清叱,接着喝道:“还不快滚,想是要小爷替你一个个送行?”

这无异是大赦令,瞬息之间,全走得没了影儿,连匍跌地上的那个壮汉亦已被人扶着走了。

想是夕阳入山,柳剑雄想早点觅定宿身之地,陡然飘身跃落马鞍上,回头朝老人一拱手道:“老丈前途保重,早点赶到宿头。”话落,扬腕一鞭。健骑如飞,腾开四蹄,只闻耳旁呼呼风声,顺着那些壮汉逃逸方向绝尘追蹑。

老人似是骤然记起来未问人家姓名,举手刚待招呼,已是迟了一步,人已奔出十余丈顾了。姑娘翘首痴望着柳少侠的背影,心中宛然若失。

夕阳余晖犹存,少年人已自消失在山角后面,老人轻叹了一声,望了望兀自出神的姑娘一眼,轻声说道:“慧儿,我们该走啦!”

慧姑娘两眼充满失望的幽怨。茫然的看了老人一眼,莫可奈何的跨上坐骑,随老人失神的朝前奔去。

日落以后,高山夜寒,柳剑雄找了一家猎户,宿了一晚。翌日清晨,又催鞭疾赶,一路尽是陡斜的高坡。

晌午时分,已来到插天刺云的积雪峰前。云雾缭绕中,但见皑皑白雪盖落整座高耸入云的插天奇峰。想来这雪峰定是长白中最高的一座峰了,怕不在几百里外都可看得见银闪闪的积雪峰顶。

峰腰的盘山石道,仍斜斜的向上伸去,直弯到峰后,想来还要向上翻越,才能跨过长白山。

脚下但见峰峦层叠,万山林立,渺渺烟波,掩去了远山的那层灵秀。他正沿着古道跃马纵登,左边是悬崖绝堑,深可千丈,但闻山风锐啸,这当儿,正有一朵白云,冉冉自危岩下飘过。

右手是插天峭壁,直冲霄汉,正有几棵虬松板撑,但闻松涛盈耳。人行古道中,真有点怵目心惊。

他心内暗喜,道:“穿过这座山峰,就可到老爷岭,也可以望得见那条蜿蜒如带的牡丹江了。”蓦的来路上一个九转小峰后传来一声马嘶,跟着一阵疾遽的健马飞蹄狂奔声入耳。在这种险道上飞骑疾驰,可想这人的骑术一定精绝出色。

道险路窄,来骑又是奇疾,柳剑雄担心与来骑在骤转小峰之时撞上,忙抬眼一扫,前面三丈正有一处凹崖,连忙右手一带马僵,向那凹崖之内避让进去。

就在他带缰仁立的刹那,山口亦已转出来一匹火榴骏驹,刚在心中赞得一声好马,嘿嘿一声冷笑,竟然是古桧那盖世魔头。

丑媳妇难免要见公婆,此番探古家堡,柳剑雄心中早有了数,势必要与古桧相遇,万料不到会在积雪峰下碰上头。而且是奇险的狭险之地,这真应了一句俗话——狭路相逢。

要是在平地,斗他不过时,还可施展出绝顶轻功与救命妙招逃命,这当儿又自不同了,相遇在这种奇险的狭道上,便是臂长双翅,也难骤然闯得过去。

古桧来势疾猛,乍见前路是自己要寻的人,陡的一带马缰,火云驹一声狂啸,前蹄一起,整个身子直立,古桧一压缰,前蹄倏又落在山道青石上,岸立路心,端的神驹。

古桧那张青惨惨的马脸上,登上罩上来一层诡异的奸笑,嘿嘿一声,冷哼道:“天堂有路你不走,你偏要送上鬼门关,这就怪不得大爷了,古太爷确实服了你,算得上条汉子。上次太爷放你条生路,料不到竟有种,又追蹑着太爷出关,昨天伤了护场武师,今天碰了面。你还有何话说?干脆点,太爷给你来了个痛快。”

古桧是寻他而来,倒不是不期而遇,在这种情形下,逃已是绝了望,柳剑雄只好硬朗的哼一声,说道:“姓古的,小爷怕你就不来了!划下道来吧!”他一面说,一面将天山神珠掏了出来,飞快的纳入口中。

古桧发出一声刺耳狂笑,声如狼嚎,良久他陡然一敛笑声,鹞眼环睁,怒瞪了柳剑雄一眼,说道:“有骨气,太爷叫你今天死得心服,你有没有胆随太爷上断魂崖去过上三招?”一指头顶的插天峭峰,敢情断魂崖在积雪峰顶。

柳剑雄仰头一看陡峭的雪峰,心中打了个寒颤,话已出口,纵是刀山油锅也要去闯一闯,哪能示弱。随既吭声答道:“姓古的,小爷不远千里只身出关,就是要找你再打个痛快,别说是上断魂崖,便是下地狱,小爷也会舍命相陪。”说来豪气纵横。

古桧也为他这种慷慨激昂的话暗中直点头。他也不知怎会一翘姆指,冲口赞道:“够种!的确不愧是名震群雄的飞天玉龙,好!随太爷来。”

走字出口,猛抖了一下双臂。足点了下马鞍,人已向奇陡如削的峭壁扑去。

两人均有一身出奇绝学,轻功均是目前武林中的绝顶角色,柳少侠早有准备,乍见古桧身形晃动,疾的轻点马背,一式“潜龙升天”,奋力抢登。

古桧领先一步,哈哈之声盈耳,只见两人身似灵猿,手足并用,向上飞升。

柳剑雄虽是内力不如古桧深厚,但他的“玉龙盘空”身法,似乎是专门提气凌空飞登的一门独枝,是以他此时爬来快极,随便手足向崖壁上一借力,人便凌空飞起三四丈,等到势将快尽之时,手足随意在崖壁之间一点,人便往上直拔。

才换了几次力,柳剑雄就已超出古桧一步。古桧心高气傲,笑声顿敛,他本是心残性暴之人,这一落后,心气浮动,空负一身绝高功力,竟自又已落后了几步。

柳剑雄一鼓余勇,将飞龙九式轻功施展到极限,但见长袍飘拂,身轻如絮的扶摇直上,一口气就翻上了六七十丈高的一座断崖。

柳剑雄才翻上危崖顶端。古桧只是先后脚的攀缘上,这哪是危崖,竟然是条三尺宽的断崖,形成一条小道向崖后面隐去。

抬眼峰顶,仍是高插入云,俯视群山,依然烟雾缥缈,这种险恶的地方,看得他惊恐交集,别说过招,连闪避都难。

柳剑雄凝神盯着古桧,古桧若无其事的一声冷峭轻笑,说道:

“怎么着,你不敢走啦!可不是这儿,转过峰南侧,还要再上个三数十丈方是断魂崖。那地方,嘿嘿,包你满意,下面百丈深沟,对过是富尔岭,要是你能活着,再练个五六十年的功夫,一定看得见山海关,真是天生的望乡台。”

这几句话真刻毒,他早已将柳少侠的命运注定,这种狂傲,差点儿就是天下武林惟独他一人才算英豪。

柳剑雄气得俊脸色变,剑眉一横,怒叱道:“少狂,小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飞天玉龙,你就带路吧!”

古桧嘿嘿一声之后,暴喝道:“跟太爷来。”话落,猛一顿足,转身顺着危崖南侧转去。

转过突出危崖后面,霍然出现一条天然小道,似是上古地壳变动,这奇峰的外层塌陷,恰好形成条天然石道,整齐如削,长满青苔杂草。

顺着天然石道一阵飞驰,走了好一刻,转了八九个突崖,方来到峰侧,果真不假,西面六七十里又是一座高峰,骄阳照射下,一层银色光芒耀眼,衬着万里碧空,琦丽焕彩,那就是富尔岭。

似是已来在尽头,古桧驻足偏头,向身后的柳剑雄嘿嘿两声轻蔑诡笑,猛的双臂一抖,但见他手脚在壁上飞快的移换,人已向上猛登。

柳剑雄随在他身后跃进,两人走了个前后脚,身形一般轻灵,快似闪电,疾若灵猿,须臾之间,揉登了四十来丈,先后翻上一处平崖。

断魂崖方圆三丈,古桧背负两手,气定神闲的展露了一脸阴惨诡笑,像崖尽头那堆白皑皑的嗟峨怪石一样令人看来有点心惊。

峰顶的皑皑白雪,仍在百丈上空,时虽初秋,但在这种奇险的高峰上,气温甚低,山风拂面,冰凉凉的,令人有点高处不胜寒之感,崖下淡云朵朵,冉冉飘浮,四外只见万山层叠,旷远无极。

猛的、古桧仰天一声震耳怪啸,这是他气凝丹田,以精湛的内力吐出,啸声才起,万山和应,久久不绝,那张青惨惨的瘦削脸颊一阵抽搐,最骇人的是满腮如刺猬般的虬髯根根直竖。

寒意上涌,柳剑雄连忙运聚真力,凝神待敌。渊停岳峙的傲然岸立在古桧身前一丈。

出乎意料之外,啸声一落,他挂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慢笑,极似惋惜的柔声说道:“太爷念你是条汉子,你有什么未完的心愿,说出来听听,太爷破例的成全你。”

古桧竟为柳少侠的豪气感动,话出本心,不带讥讽,其奈柳剑雄天生傲骨,不领他的情,他明白今天的局面,已成不了之局,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剑眉一扬,圆睁星目的怒喝道:“少废话,小爷今天伤在你掌下,只怪学艺不精,死而无怨,小爷只问你一句话,剑盟令符你藏在什么地方?”

古桧冷哼了一声说道:“不错,确是条硬绷绷的汉子,太爷使你死得痛快点,那杆小旗,本来太爷把它放在通州,前些日我已移来参场,过几天要送往牡丹江。”

接着又冷笑一声,傲然说道:“你虽名列四龙,可惜夕阳无限好……小子,你时日无多啦!”

柳剑雄侠心仁肠,明知此番必难逃毒手,但仍想尽人事听天命,心想:“大丈夫难免一死,古桧是条铁挣挣的汉子,如果拿言语激他一阵,能消灭这场武林浩动,那死又有何恨呢!”

他仰天一声哈哈,有若龙吟。

古桧想是有点发怒,猛翻怪眼,怒喝道:“小子,你笑什么?”

他俊目陡然闪光,在古桧暴怒的马脸上掠了一下,轻声一叹,说道:“可惜啊!可惜!”

古桧惊愣的疾问道:“你唠叨什么?”

柳剑雄板冷了面孔,冷然说道:“姓古的,你也算得上是号响当当的人物,你我同样有幸,忝为武林一分子,你那种有欠光明的举动,怕不要把这片平静无波的武林道搅得天翻地覆。唉!苍生何幸!这一场是非,正不知有多少人遭劫?”

古桧目露凶光,嘿嘿冷笑道:“小子,瞧不出来你还生就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你忘了姓古的有百年灭祖的大恨?”

柳剑雄豪气飞逸的一掀剑眉,朗声答道:“只要你将神道伏魔令送还武当山,姓柳的愿随你去古家堡,剖腹挖心,任由你祭奠令祖。”

古桧不屑的冷然说道:“好大的胆气,小子,你算什么人物,能担得下这等于系?你大小看了长白派,再说,你今天就别打算活着下去断魂崖。哈哈,你真是不自量,再赔上柳彤那狗贼……”

辱及柳彤,柳剑雄心火陡升,“呸”的一声打断古桧的话,怒锉了下钢牙,俊眼透煞的接着冷哼了一声。

他这一怒,看得古桧暗自一惊。但他是当今武林中有数的魔头,哪会被柳少侠的威煞慑吓住,倏的冷笑连声,极尽讥讽的道:

“小子,你要拼命?好,快亮招,太爷早点成全你。”

柳剑雄爽朗的一声清喝,道:“小爷未带兵刃,今天就空手接你几招‘丧门剑’成名绝学。”这倒不是他狂,故意托大去激怒古桧,这实在是他的聪明处,古桧以“丧门剑”成名,柳剑雄虽是身怀绝学,但内力怎抵得上古桧,纵然是使出那神奇妙绝的四式绝招,亦难挡得住古松诡辣的剑招。他这拿话一激一扣,凭古桧这种成了名的狂傲魔头,怎会用自己的成名利器,去对付一个赤手空拳初出道的雏儿。

古桧冷哼了一声说道:“小子好狂的口气,你今天还想存侥幸?上次太爷是一时不察,着了你的鬼门道,才让你多活了一个多月!你那点邪门,今天休想在太爷掌下走上十招,大爷还是以一双肉掌送你的终。”

他虽然有点狂,语调有点冷峭,但这魔头的功力哪能假得了!看来柳剑雄今天不施出四记绝招,真难得在他掌下走上十招。

柳剑雄被他激得怒焰万丈,断然一声暴喝道:“狂贼,你就接小爷几招。”声落,一晃双肩揉进,“偷天换日”一招神拳妙着,双拳如风,右拳直捣黄龙,上打面门,左拳下塌,直冲小腹,一招两式,确够辛辣。

古桧嘿嘿一笑,滑步旋身,让过下面击来的一拳。右手一式“天王托塔”,一直向面门冲来的腕脉缠拿。左掌一扬,一股奇猛劲风,挟着丝丝贬骨寒毒向柳剑雄小腹排山猛推。

柳剑雄怎敢将招式用老,下塌的左拳本是虚招,拳影才划,倏地招变,脚下猛踩“九龙连环步”,滑步猛闪,巧妙的避开古桧的一记毒掌。但右臂腕脉,险险为古桧缠拿住。

若非他撤回左拳,侧击古桧的“气海”重穴,逼得古桧硬撤上托的一掌,险差毫厘就得要栽。才一出手,柳剑雄已是遇了险招。

古桧一掌击空,“嘭”的一声大震,石屑四溅,这种内家重手的上乘掌劲,硬将一块嶙峋怪石击得四碎粉飞。

这一掌如击实了,便是铁做的也要被击扁,古桧想是用了八九成真力。

一掌落空,怒火如焚,险险“气海”重穴着了一下,他满以为这一出招,必可稳擒得柳少侠,谁知幻影成空,是以辣招连连,双掌重扬,已自向柳剑雄连攻五招。

这五招,凌厉无匹,但见方圆五丈内,尽都为掌风石屑所罩盖。

柳剑雄被古桧的一轮疾攻逼得左闪右避,忙的施出浑身解数,双拳一紧,连演妙招,挥拳化解古桧击来的狂猛毒掌。无奈古桧已枪制先机,功力又高,迫得他一迳的直朝崖边倒退。

古桧正要他如此,疾的双掌一紧,又加了点劲,旋臂猛挥,错步欺身,一招“力拒五虎”,用上十成功力,直朝柳剑雄肩胛斜劈,双脚更是不闲着,互一盘旋,连环双飞,交互踢出,他存心不让柳剑雄走上十招。

这一招够险,柳少侠虽施出道家的奇妙步法让开了下盘踢来的双腿,那肩胛斜劈的一掌已难化解。

好飞天玉龙,不愧身负绝学,猛的甩肩错步,卸开肩胛的一掌,双拳连挥,“倒转乾坤”神拳绝招已出,拳影缤纷,不退反进,挟起一阵凌厉劲风,朝古桧头胸部位错落。

“嘿嘿”冷笑才得半声,古桧劈空的右掌一挥。中途变劈为推。

掌风直奔柳少侠错落的拳影狠推。

他根本不理会那些罩向头胸部位的拳影。

“倒转乾坤”虽是包含了五行生克的千般妙用,实中含虚,虚中套实,但古桧不为这种错落的拳影所感,不但不退求自保,反而硬迎着拳影猛进,柳剑雄本可虚实交错,直点他的要穴,无奈古桧推来的一掌劲力奇大,挟着雷霆万钧之力,硬将柳少侠的一式妙招封住。

柳剑雄想是被古桧舍命拼斗的威势震骇住,忘了变招攻敌,被古桧强猛无伦的掌劲一推,登时将他推落断魂崖。

这一招使用错误,所得结果大出意料,再想变势跃避,已是无及,人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崖下缥缈的云层中跌落,古桧失神的走前两步,低头向正自下坠的如豆人影看去,眨眼间,那粒小黑影跌进茫茫的雾影中,他轻叹了一声。

想是他也在替这位杰出的英才即将粉身碎骨而哀悼。

他仰脸凝视如洗的晴空,出了一会神,自言自语的说道:“幸而今天毁了他,看来他还未出全力,否则,还得多费点手脚,三年五载之后,恐难得制服他了。”

何以柳剑雄施出这么精奥的一招绝学,不但退不了古桧,反而被他一掌推坠危崖,个中道理,得推溯到三月前广惠禅师在传授他拳招的时候就告诉过他:这一招“倒转乾坤”虽是神妙,但不能向功力比他高的人施展第二次。上次在长沙古桧确曾被这一招神奇莫测的变化给震骇住。但他是何等功力,离开长沙,一路之上,他都在思索着这一招神奇妙着。

凭他不凡的智慧与精博的武学,静心思悟了五天,终于把这招妙学中的道理参透,这当儿哪还难得了他?

且说柳剑雄被古桧一掌推落断魂崖,直如陨星飞泻,但闻耳旁“呼呼”风响,一泻百数十丈,两次穿过云层,但觉头脸一阵凉嗖嗖的。

也是他命不该绝。福大命大,恰恰跌落在峭壁端支撑出来的一株老年虬松上,软绵绵的,如跌落在棉絮上,原来那株合抱老松上,密密麻麻的铺挂满了一树的千年古藤。

他一身侠肝义胆,自断魂崖下坠时,自份必死,将两眼一闭毫不惊恐挣扎,任凭自然坠落,并未因受到惊骇而晕厥,当身落软藤之后,一阵颠簸,使他喜出望外,猛睁双眼,诧然的打量周遭一遍。

积雪峰缭绕在云雾深处,白皑皑的积雪已被上空的白云遮盖,峭壁上几枝虬松正在山风中摇曳轻啸,放眼四望,富尔岭的雪峰,一如在断魂崖上所见,仍闪烁着耀眼银芒。

向下一扫,霍然竟是一块大得出奇的碧油油的草地,这块草地,从崖壁向外伸出去十数丈,长可有六七十丈,平坦翠绿的可爱。

草地外缘,远山蒙蒙,仍是峰峦层叠,只不知草地下方是何景象。

他相度了一下,落身之处,仍有十来丈高,看着有点寒心,别说他此刻的功力还不能从这么高跃下去,即便是能跃,乍见之下,也会望而却步。

他试着一运气,觉得周身真气畅通无阻,暗叫了声“侥幸!”顺手理了两根合适的古藤,连结起来,缘藤而下,距地面四丈,藤条已尽,猛一松手,轻轻的飘落地面,脚触处,柔草盈尺。

这一块草地,生就了月牙形,顺着峭壁向东南方弯了进去,柳剑雄堕落之处,正好是西端尽头。

甫一落地,疾走到草地外缘,向下一瞄,下面景象,与在断魂崖上所见一般,依然是云雾迷蒙,深不见底。

信步向东端走去,渐渐丰草没股,山风不起,温暖如春,原来是雪峰的向阳面的腹地。

头顶危崖凸出,显然是使人无法攀登的峭壁。虽是庆幸自己九死一生,未被摔得尸碎骨裂,但困处这种绝地,上下均难,这种上锋下锐的峭壁,要想攀缘而下,势比登天还难。

心中虽急,但他总不甘心困死在这块草地上,皱眉沉思,顺看草地向东端走去,心想:“没有跌死,恐怕要饿死,吃的发生了问题,连飞鸟都不见一只,如何能活下去?”

信步走去,正感心烦意乱,猛的,前面丈外一丛葱翠欲滴的小草吸引住他,连忙走了几步,俯身一看,霍然竟是一大片参叶。登时心中狂喜,将百结愁肠冲得一干二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是他陡然想到柳彤命他顺着关东寻参的事,是以狂喜。

他人本纯孝,自一出关,就心念着“老年野参”,逢人就打听,是以对人参的形状及生长之地,早已弄得清楚。这当儿,乍见如许野参,怎不教他狂喜。

他捡了一枝叶色略呈淡黄的,小心翼翼的自土中拔出,茎长及尺,色如其叶,黄的可爱,忙抹去泥土揣入怀内,准备将来带返家中孝敬母亲。信手又拔了一枝叶色略青的,揩拭干净咬了一口,只觉味道甘美。

折腾了半天,此刻已是饥肠辘辘,又拔了三四枝,一口气的吃下,饥肠填饱,陡然觉得有点累,抬眼一扫,紧靠崖脚,一块高可五尺的青石横卧壁下,忙踱了过去,就石上坐下调息,气聚丹田,运走全身。

片刻之间,体内顿感一阵热燥,内腑真气运行加速,连忙凝神静虑,将真气向周身经脉要穴之间运转了好几次,顿感舒畅无比。精力恢复,倦意顿消。

他服了这种吉林地头不常见的老年野参,每枝功候已近百年,甫一吃完,就及时运动,将参液引为调息之用,蓄纳丹田助长真气,他不自知的得了不少好处。

那揣入怀中的一枝,怕不有千把年的功候,须知,人参到了千年,便已成形,一般称为参王,列入稀世奇宝,他可谓福缘巧遇。

乍一喜,倏又为出不了困境而烦恼,他坐在石上,想了很多。

陡然,东端二十丈外的丰草中,一阵“嗦嗦”嘶声传来。他有点吃惊,想不到这块人迹不到的绝地,除了他之外,怎还有另外的动物存在,疾的抬眼望去。

眼到处,丈余大的一片茂草正向两边分开,草下似有东西在蠕动。

他江湖历练不够,就看不出来在草下游走的生物是什么。一阵好奇心闪电似的飞上心头,事实上,他不得不去察看一下在这块绝地上的唯一伴侣。

那东西围着那片绿草游走了一圈,他极目注神一看,隐约看出是一条白得透明发光的东西,在围绕着万绿丛中的一点紫红色植物游动。

这一看清,怎会慢得了,疾挺腰,自青石上跃起,向那片草地走去。

相去只差六七丈,看清楚那点紫红色是丛参叶,那蠕动的东西已向他疾游而来,霍然竟是一条海碗般粗的银鳞闪光的大蟒,昂头吐信,生相威猛。

那条银蟒飞快的盘了几匝,一颗大头高昂两尺,吐着红信,偏了偏头瞪定柳剑雄。双方相去只有四丈,柳剑雄朗睁一双俊目,与银蟒对耗上,未再进一步。

他一生哪见过这样凶恶的大蟒,不但是惊,兼且恐惧十分。但那阵亮闪闪的银光大也可爱,使他舍不得离开。

他身怀绝学,猛吸了口气,壮了下胆,试探着走了几步,那颗银闪闪长着寸许红冠的蟒头向后一缩,七寸下方一鼓,他又探步走了四五步。

相距仅丈许,大蟒陡的张口一吐,一团淡淡的薄雾疾劲无比的向他面上激喷。

别看那口轻雾无甚出奇之处,瞬眼即至,柳剑雄怕雾中含有奇毒,他真不敢轻挡。蜂腰猛扭,横越五尺。

雾顶正锋虽是避过,但是锋缘却扫了他一下,那股奇寒的薄雾,真可泛髓凝脂。如千年玄冰,几将人身血脉冻结住。若非他口中尚含有雄精冰魄珠,怕不要被那团寒气伤了。

惊愕交集,蓦的又是一团乳白色的淡雾飘到。登时心中一凛,慌不迭的错步疾退。倒纵两丈。

中间的距离一拉长,银色大蟒便未继续喷雾,也未移动身形追袭,神态似是并无恶意,只是那颗碗口大的头仍昂得高高的。

柳剑雄猜不透怪蟒这种既无恶意,又不让他步越雷池的心理,两相对峙,只要他敢再前进几步,那团挟着奇寒刺骨寒劲的薄雾,必会喷到。

他心中打了几个转,觉得有点奇怪,他为银蟒那股无臭的薄雾弄得迷惘不解。不像一般人传说中的蟒毒有阵奇臭的恶腥味,怪只怪它为何要划定这条鸿沟,不愿自己跨越?

他凝思了半天,就是参不透这个谜,良久,他仍不敢前进一步。

急得抓头搔腮,无意中猛的记起觉愚上人说过的话来,登时俊目放光。

从口中掏出“雄精冰魄珠”,暗自道:“我怎会把它给忘了!”

那颗琥珀色的神珠,仰着中天日光一扬,一溜淡红光华疾闪,那阵清凉奇香的辣味四散。丈外正在昂头吐信的银蟒猛震颤了一下。将头偏了偏,瞪了柳剑雄手上神珠一阵,良久,慢慢松散开蛇阵,将头慢悠悠的低了下去,贴着地面不再动一动。

宛若倦极欲睡,更似一头待宰的羔羊般那么驯顺,大非刚才那种昂头吐信威猛样儿可比。

银蟒的雌伏,可把柳剑雄喜坏了,心中暗赞着天地间万物相生相克的奇妙,一面试着慑神移步,右手执定宝珠,左手握拳,暗中默运内力,他仍防银蟒突起发难,又走了五步,银蟒驯如久别乍见故主,将尾摆动了几下。

他有点犹豫,又停了下来,这当儿,相去那银蟒仍有五步,近在咫尺,虽说他天生侠胆,仍不敢走近银蟒身边。

蓦的他抖手一抛,宝珠落在蟒头前面五寸之处,银蟒猛的周身震颤之下,“嘶嘶”的一声,剑雄飘身猛退两丈。

一场虚惊,拳心冷汗直冒,显然是受了极度的惊骇说不出的感觉,又喜欢它,又有一点骇然。

银蟒慢慢的将头轻抬了尺许,倏张巨口,吓得他又倒窜了一丈,神色仓惶的呆瞪着银蟒,他生怕变生肘腋,凝神运劲,一点都不敢大意。

岂知那银蟒在一张口的瞬间,吐出了一颗莹色晶润的软珠,大不盈寸,透明带着层淡银光华。

软珠落在“雄精冰魄珠”侧旁的参叶上,两颗宝珠,一硬一软,一银一红,相映成趣,同样可爱。

银蟒吐出软珠后,慢慢的蠕动着身子,倏然向后游退两丈。

这一着大出意料,但神珠的功效增加了他的信心,担心银蟒吐雾的念头登时全消,轻闪身,跃落在两颗珠子旁,俯身拾起两颗珠子,怪道是那颗软珠透出一股冰凉奇香,软滑如玉,滑不留手的不知有什么用处,像这样一颗软绵绵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膜包了些华光流转的液汁,一个弄不好,搞破了还真可惜。

他为收藏它的问题难住了,感觉到煞费周章。

发呆的执定两颗珠子,长此下去岂是法儿,总得想个办法收存,是他忙中有错,慌忙中一抬右手,先将掌心中的软珠暂时放在口内含着,再将左手的雄精冰魄珠交给右手纳入怀内。

宝珠刚自揣入怀内,右手尚未抽出,蓦的圆瞪了两只星眼,瞪目咋舌,宛如受了极度惊吓,傻愣愣的发呆。

道是为何,原来在他将银色软珠刚放入口中的一刹那,一阵奇香冲脑,神经猛然一震,顿时口内生津,液满口腔,瞬息之间,过多的口津,硬阻住喉管,登时为之气塞,逼着他硬将满腔津液咽下。

“-嘟”一声,糟,软珠随着口液进了五脏内,他正失悔怕软珠有毒,不该含入口内,谁知连担心都不成了。

这一来,嘿!怎不要把他吓得惊骇到了极点。

怪事接踵而来,霎时之间,头脑晕涨,顿觉一股奇热上撞,心中暗自念道:“中毒,唉!反正是死。”

他哪知道巧遇了旷世奇缘,服下了千年雪龙的内丹——依道书所载:“雪龙秉至阴之气而生,十年长一寸,岁五百而生内丹,即遍游山川大泽,寻天下至神奇药,守待其成气候,服之增进功力,可修成正道。雪龙性善,不伤人畜,但腹内所存这奇阴寒气。可凝冻人身精脉,是故人不可在其守护神药之时近身,否则,别无幸理。此龙内丹为天地间奇妙灵物,服后能固本培元,精气壮神。此物性灵,万载穷阴寒冰中之雄黄精,为此物克星。”

柳剑雄得玉凤暗赠的雄精冰魄珠,恰是此物的克星,天地万物,相生相克,雪龙遇到此珠,就必须将内丹献出,并认执珠的人为主,一生相事,有如仆婢,绝不二心。

柳剑雄误服了雪龙的内丹,他本不知道这东西的妙用,当时吓得惊痴怔愕住。那内丹的一层亮膜,薄如蝉翅,口涎一浸,顿时溶化,故内丹才一落肚,劲力亦已随着四散化开。

他内力功候已远非三月之间可比,骤遇这等神奇灵效药力的俄顷之间,奇妙的功效已自行遍全身。

是内丹功效太过强劲霸道,像他这种修为有素的内家好手,也感到不能骤然将内丹力道全部吸收,产生了一种过剩的现象,在体内乱冲乱撞。

一撞就出了乱子,劲力贯入脑神经,压力大增,怎不令他脑涨如裂,几欲晕玄。

中毒之念一生,顿感头重脚轻,身躯已自虚飘飘的几欲跌倒,疾的拔步,蹒跚着双脚,歪三斜四的向那块横在崖下的青石奔去。

虽只十余丈,在他此刻行来已是迢遥得有如十里,他强凝住一口真气,好一阵工夫,总算走完这段一跃可达的短程。爬上了青石,连忙照着武当内功心法,运集功力,截堵毒气,谁知一调元,周身经脉又十分通畅,丝毫不像中毒,心中很是诧然,忙接着心法口诀,将真元调运了几次,顿觉头脑涨裂的现象无形自歇。

他猛睁眼,“唉”的一声轻吁,刚待跃起,猛的又觉得周身奇热难耐,脑痛更烈。他忙又调息运气,才得顷刻,不适的现象才消,他试了几次都不成,只要不运功调息,怪现象即会接踵而至。

如此一来,就逼着他继续不断的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柳剑雄已自空灵内视的宛若老僧入定,两手掌心朝天,放在膝上,盘膝跌坐在那块大石上,神态庄严静穆,对身外的一切,浑如不觉。

这种现象,道家谓之“闭关悟玄”,佛家谓之“面壁参禅”。

自八月下旬起,直到十月初冬,关外,在这等高出云雾的奇峰上,已是雪花飞舞,一片冬景了,可是在断魂崖下的这小片面阳绿地上,朔风远逸,瑞雪不舞,绿油油的一如仲春时节。

入夜虽是奇寒难耐,但青石上跌坐的少年侠士,仍是浑浑沌沌的一无所觉。

这天,自他幕天席地的面壁坐关起,算来已是满了小周天的“七七”之数。午时来到,正是紧要关头。

此时如遭外力惊扰,受惊或震动,体内运行的真阳,怕不要顿时逆运,就要令他残废终生。

事情偏就这么怪,陡然一声穿石裂云的凄厉惨啸,自草地东端传来。峭壁上,一条人影,疾如星丸泻空的飘坠。

人一落地,两眼精芒四射的向草地扫了一眼,蓦的发觉跌坐在大石上的柳少侠,仰天一声怪笑,疾拔身形,向少年侠士跌坐之处疾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