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陷阱

痛下绝情者,正是三号小魔女欧阳牡丹。

小魔女此刻于背后抽冷子递出的这一剑,势如窜蟒,迅逾闪电,既卑劣,又狠毒,人非神仙,自难逃穿心之危。

师南宫及神童观状,双双一声骇呼,要抢救,已然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几乎是令人难以置信地,一幕奇迹,突然出现。

剑透棱衣,甫及背肌,上官印蓦地一声朗笑,身躯在剑尖挺送下,竟如纸鸢乘风悠悠平飘而起。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半空中一个转折,随着清吟,斜斜投进黑暗的后殿。

师南宫和神童瞠目相向,止不住又喜又惊,小魔女意外尤甚,一剑递空,僵立如痴,久久不知所以。

天目神童首先回过神来挺指大叫道:“毕竟姓上官的要得!”

这一叫,惊醒了师南宫,也惊醒了小魔女。

这时的小魔女,眸珠一滚,扫及师南宫,牙咬处,遽然一声不响地向师南宫一剑劈去。

师南宫旋身避开来势,放声大笑道:“也想在我胸腹间刺字么?哈哈!”

小魔女新怨未了,旧恨复起,顿时为之羞恶如狂,剑势一紧,立将师南宫罩入一片奇诡闪闪银光中,师南宫化解未及三招,笑声一敛,讶然失声道:“什么?原来你也懂得逍遥七式?”

小魔女一声嘿,阴寒的眼神,更加恐怖,每出一剑,均是只攻不守,大有不惜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之意。

逍遥七式乃剑法一代绝学,加以小魔女使用的又是一支罕见奇兵,两者相得,益具威力,师南宫手无寸铁,处此情势下,欲拒无力,欲避不能,纵对对方一招一式均了如指掌,也不由得险象环生陷于窘迫。

天目神童眼看情形不妙,大叫道:“这儿是丐帮分舵重地,你们再闹,小叫化可要赶人啦!”

这小子想插手,怕落二打一之讥,居然打出这么个好借口,嘴里嚷着,脚下早动,不意刚刚窜出一步身后忽有人沉声喝道:“站住别动!”

天目神童扭头一看,失声道:“东魔?”

话音未了,身边又飞落三条身影,正是另外的西、南、北三魔,天目神童心一横,怪叫道:“好哇,上次只两个打我小叫化一个,现在居然四个一齐上,今天这一仗,你们胜得更稳啦!”

四魔冷笑着,不开口,也不动手,仅采合围之势将他困在核心,小叫化见师南宫愈来愈险,口中虽急却不敢硬冲,他知道,如用强,只是白赔。

到这时候,天目神童方突然想起上官印来,他深为纳罕地迅忖道:“多奇怪?

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玄奇得近乎不可思议的身法逃过一剑之灾,依他往日脾气应该狠狠回敬小魔女一顿才对,而他不但无此之举,反而一去无影无踪,宁非异事?”

就在这时候,小魔女剑演奇招,闪闪银光由一片而聚力一线,宛似灵蛇游走,连划两道弧形,然后有如双钹收合般地,向师南宫当顶罩下,师南宫踉跄后退双掌排推,显已招架无方,正作最后之奋力一击。

小魔女剑落半途,身后神殿阴暗处,蓦然有人喝道:“蓝灵飞在此,妖女看刀!”

喝声中,一道匹练似的银光,疾疾射出。

小魔女不意有此,一声惊噫,收剑矮身,就地一个盘旋,急往斜刺里闪身退去八尺远近。

阴暗中,紧接着喝道:“南宫兄接剑!”

小魔女身形未定,已知上当,回身待欲抢截,业已落后一步。

师南宫卸肩扬臂,让过剑身,虚准剑柄,伸手一抄,一支三尺有零的奇形古剑,已然接人手中。

暗阴中,一声高笑道:“小化子,你们分舵这支来路不明的宝剑,一直摆在库房中当装饰品,现在借用一下大概不妨事吧?”

语音渐远,倏忽而逝,发话者,正是上官印,天目神童又是一怔,口一张几乎脱口喊出:“这儿正欠人手,你到哪儿去?”

不过,小叫化终于忍住没喊出来,他告诉自己:“这位小叔台的花样,一天比一天多,他这般神出鬼没的也许另有用意,我还是不必过问他的好。”

小魔女遭此挫折,不啻火上加油,脚一跺,再度疯狂攻上。

师南宫一剑在手,顿见威风,当下哈哈一阵朗笑,长剑挥洒下,轻描淡写地便将来招化去。

照面不上三合,优劣立判。

小魔女用尽心机,也皆无法得逞,无论她攻去哪里,师南宫一支剑,都抢先一步在她要攻去的地方等着。

这一点,说明师南宫在剑法方面实比小魔女强出甚多,同时也说明现下的师南宫尚是采着守势,一旦改守为攻,小魔女就非落败不可了。

俗语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魔女在急怒攻心中,尚未觉察出这种情势,而一边冷眼旁观的四大天魔却已渐渐瞧出,师南宫每出一剑,甚至身眼腰步之微妙配合,几无不与小魔女相同,其间所差者,只不过师南宫比小魔女运用得更见灵活,更具火候罢了。

四魔脸色微变,迅速交换了一瞥,东魔故意大声说道:“你们看出这厮一套剑法的来路没有?”

另外三魔会意,当下由西魔大声冷笑着答道:“咱们娘娘和公主的逍遥剑法,想不到这厮居然也懂,火候还好像相当不弱呢!”

南魔接下去道:“如这事给大上教主知道,小弟相信,教主一定要活口抓回去审问审问这厮剑法系从何处习得不可。”

北魔接口说道:“假如这厮逃脱了,咱们四个,势必难免受责。”

东魔最后作结论道:“这厮在剑法方面成就虽比咱们公主相去有限,如弃剑就掌咱们四个一定能将其降伏……”

四魔这番对答,用意至显,他们希望小魔女听得,好教小魔女明白,此人相当棘手,最好换他们四人上去。

可是,一向玲珑澈透的小魔女,由于受激过度,这时一任四魔边鼓频敲,竟一点反应没有。

这时的小魔女,愈步下风,恨火愈炽,要将师南宫剁而戮之的心意也就愈切,心浮气躁,攻势虽然倍见凌厉,招式却已渐渐不成章法。

四魔相向蹙额,大概四人均对这位小魔女有所顾忌,小魔女不下令,四魔硬是莫可如何。

四魔一番话在小魔女身上没有产生作用,相反的,却令师南宫警觉过来。

他见上官印现而复隐,小叫化又陷入重围中,自己虽然一时占着上风,整个大局,并不乐观。

思念及此,心神一凛,迅忖道:“我这样逗下去有什么意思?为了扭转大局,我何不擒下这淫娃,以交换小叫化脱身?”

心中想着,长剑一紧立即改守为攻。

他现下攻出的每一剑均与小魔女刚才攻他者无异,照理说,小魔女驾轻就熟,也该不难化解了!

可是,事实上却是大谬不然。

小魔女虽然也能于事先测知师南宫要攻来自己什么地方,但师南宫出手速度往往超出她估定之外,每每是刚想招架,来剑已至,这种些微之差,便是武家最重视的功力和火候。

同时,也就是两雄相持,胜者致胜之因,败者落败之由!

小魔女在这套逍遥七式上的成就,显然不及二号魔女,小魔女刚才所恃仗的,纯是一股锐目之气,以及手中长剑之利。

而现在,这两种因素都已不存在了。

时间和斗志是相互消长的,师南宫此刻手上这支剑,并不比小魔女的一支出色,而师南宫市攻出三招小魔女即为之连连退出三步,现在,一切为之倒置,险象环生的,已不是师南宫而是小魔女了。

天目神童见战圈中局面改观,喜极忘情,兴奋地大叫道:“姓师的露一手,别让姓上官的专美……”

小叫化这一叫不打紧,可给四魔带来灵感,四魔中最冷酷阴险的西魔曹秋泽,这时忽向东魔申春霆传音道:“咱们何不采取围魏救赵之计,在这小叫化身上打打主意?”

东魔大喜传音答得一声:“就这么办!”

紧接着扬声大喝道:“动手,兄弟们,先废了这小叫化再说!”

小叫化吓了一跳,尖叫道:“你们是群疯狗么?”

这小子虽只跟他师父“追魂丐”萧老化子学得七成武功,脾气却学得了十成,身处死亡边缘,不但不说好话,反而出口伤人,岂非自速其死?

话出口,便觉不妙,本想缓和一下,结果竟又冒出一句:“小叫化刚吃饱,可没吃香肉的胃口了!”

简直是越描越黑,越说越糟,大概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命运已定,便索性瞪眼握拳,等待一拼。

西魔沉声叱道:“小子找死”

声调姿态,均有立毙小叫化于掌下之势,但口中这样吆喝着,脚下仅故采姿态地踏出半步,并没有真个出手。

师南宫果然上当,为欲回头查看,剑式一缓,立被小魔女抢去先着。

师南宫经这一扰,虽不致转胜为败,唯因心悬两地,影响所及,剑身威力已大不如前。

转眼之间,战局拉平。

小叫化聪明有如鬼灵精,他见四魔动口不动手,只一味虚声恫吓,两只小眼球一阵翻滚,蓦地领悟过来:是了,他们意在分师大哥心神!

想及此处,忙向师南宫高声叫道:“师大哥别中计,尽管下手,别管小叫化这边,他们只不过在虚张声势,想扰乱师大哥心神而已……”

西魔冷冷一笑,道:“真的吗?”

话随招发,进步欺身,出身如电,手一抄,便将小叫化右腕带住,小叫化不防有此,寸关一麻,右臂劲道全失,跳脚骂道:“四大欺一小,懦种!”

西魔腕力一紧,冷笑道:“你再骂骂看?”

小叫化脚一顿道:“懦哎哟。”

懦种骂出一半,腕间少府穴有如芒刺,痛达心脾,情不自禁地脱口发出一声低呼。

师南宫本也略有所觉,经小叫化一提醒,正待速战速决,欲下煞手之际,耳闻小叫化低呼之声,心头又是一凛。

小叫化见师南宫一再失机,不禁奋然叫道:“加油!你不赢只有更糟呵!”

西魔不意小叫化这般倔强,五指紧处,力道又比先前加二成,小叫化这次忍住没出声,但脸色已变惨白,黄豆大汗珠,滚滚而下。

师南宫瞥及此情,心中甚感难过,小魔女虽比他稍逊一筹,但相去并不太远,要想一举成擒,说什么也办不到,尤其经过这番纷扰,益发心有余,力不足,由优势而平手,而现在连维持平手也渐感吃力了。

就在这时候,面对前殿,背向后殿的北魔,后颈间一凉,伸手摸去,五指灰黑,正皱眉间,身后,暗阴中有人笑道:“一点阴沟泥,就是脏些,别的也没有什么。”

四魔听出,正是上官印的声音,北魔一声虎吼,返身便往发声处扑去,东西两魔想拦阻已晚一步。

北魔人奔后殿,一路大喝着:“臭小子,是角色你就滚出来!”

暗处笑说道:“臭老魔!”

紧接着又笑道:“本侠又没涂过阴沟泥,臭自何来?如说角色,你们利剑对徒手,四个围一个,嘿,岂止臭?臭且丑也!”

北魔大怒,一窜入殿。

黑暗的后殿中,立即响起一片追逐喝骂之声,不大一会,一阵大笑随着一声闷哼,一条身形倒飞而出,跟着啪达一声落地。

三魔看时,被摔出殿者,正是挟怒入殿的北魔,血染半身,左臂已齐肩而断,这时又听暗处发话道:“奇缘剑太锋利了,不是他的错,他的掌法好,功力也够,只可惜这边光线太暗,再说,要怪也只能怪你们那位牡丹公主,她不该始作涌,不然本侠又怎想得出剑对掌的好处?”

微顿,缓缓又接道:“本侠第二目标是南魔,南魔仁兄有意思吗?”

四魔中,南魔最胖,人说胖子脾气好,在这位南魔来说,可适得其反,四魔就以这位南魔脾气最躁。

这时,南魔似怕东西两魔相阻,不待后殿语毕,一声断喝,身形起处,已自小叫化头顶一掠而过,径直扑去后殿。

后殿中似表赞赏地笑说道:“有骨气,有骨气,快进来吧,听说阁下有一生气就拿脚踢人的毛病,现在为了阁下好,卸下阁下一条病腿也就是了。”

南魔因有前车之鉴,人虽在狂怒之中,戒心却未泯失,身形近殿,借挫顿之势,首先推出一股刚劲掌风,掌风所至,哗啦啦一阵暴响,殿上佛龛之类,显然已被摧毁甚多。

殿中似甚不快地叱道:“你这般乱打别人家东西,可别怪小爷下手不干脆啦!”

南魔哪理这一套,人随开道掌风箭风箭步窜入,测定发声之处,又是一记猛劈,殿宇震荡摇摇欲倾。

这种盲目蛮干,也有它的可取之处,至少在攻人之际,可借掌风让身,不一定能击中敌人,但是,敌人要想沾身也一样不易。

殿中巨响连连,发话人似已不在殿内,南魔心想:“这小子溜了么?”

心中想着,双掌不期然一缓,身后有人低笑道:“一有空档你这条腿就报销啦!”

南魔大惊,欲问进,已是不及,右腿一麻,重心立失,随着风起后背,身躯晃悠悠飘向殿外。

四大天魔名满武林,在天魔教旗下扬威近二十年之久,如今不旋踵连伤其二,余下东西两魔,不由得又惊又怒。

西魔咬牙切齿道:“这小子哪来这等进境?”

殿中悠然扬声答道:“过奖,过奖,算不了什么,小侠目的是要对付三代魔女,假如连你们四魔都制不了,岂不笑话……”

西魔沉声喝道:“敢出来么?”

殿中笑了笑道:“本侠考虑考虑再答复如何?以前,小爷只要看不顺眼,想做就做,全凭意气行事,现在方知道那叫匹夫之勇,又道是有勇无谋,乃偏俾之才,非将帅之才也……”

两魔为之哭笑不得,东魔忽然一下狠心道:“宰了这小叫化出出气!”

说着,立掌便待劈下,殿中大笑道:“快,快,免得本侠投鼠忌器,有后顾之忧。”

两魔一怔,殿中笑着接下去道:“萧俊人阿,你安心死吧,不是小叔台不救你,而是力与心违,救也救不着,依今夜大势看来,你小子迟早不免一死……”

小叫化被这种置身事外的语气激怒,大叫道:“小叫化在乎这个也不姓萧了!”

殿中立即笑着接下去大声说道:“好,要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都是笨瓜,你一死师南宫稳赢,我这边也可凭一口恶气再宰他一个两个,这一死大为值得,我一直担心的便是他们一人控制着你,分出另一人对付我,那时候,我便要心挂两地,跟现在那位师大哥一样,能赢赢不了,处处挨打了……”

语音忽然中断,似感失言般倏而住口。

两魔心想:对呀,宰了这小子,除惹人笑,一点好处也没有,那边公主能支撑不败,全靠有这小子掌握在我们手里,如这小子一去,公主必败无疑,设若公主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拿什么向教主和娘娘交代?

现在,两魔所恼恨的,便是南北二魔不该受激出手。

不然,以四人之力,只要多在这名小叫化身上下功夫,不愁公主不胜,那时殿中那姓上官的小子还能有甚作为?

师南宫与小魔女战况依旧,师南宫心神不专,要赢不能,小魔女力有未逮,想赢赢不了。

局面在南北二魔呻吟中僵持着。

东魔等了片刻,见殿内毫无动静,不禁不耐吼喝道:“上官小子你究竟敢不敢伸出头来?”

喝声方过,殿中立即传出一阵轻笑,显见殿中人既未离去,亦未打盹,而是真正在考虑问题。

随着笑声,殿中发话道:“急什么?要想万全之计可不是简单的呀!”

西魔沉声冷冷接口道:“还要多久?”

殿中一笑回答道:“就是现在!”

接着,一条人影持剑从容步出。

月色下的上官印,衣着不改,笑态依旧,背后那片衣洞似于战南北两魔时又扯大了些,这时两片破校在夜风中拂动,有如两片肉翅,其装颇为可笑,不过两魔此刻对此无滑稽之感,触景生情,那两片破棱带来的,反是一种凛然惊惧。

刚才,四魔在殿脊暗处瞧得清清楚楚,四魔几乎人人这样庆幸着:“上官小子这下完定啦,就是换了咱……”

谁知四魔一念未已,小魔女冷剑已然递空,四魔在骇然大震之余,还犹豫着设词忖度,以为是:“也许是巧合吧?”

是的,这种事仅能归之于“巧合”至于这里的“巧合”,该作何解释,连四魔自己也无法深究了。

上官印事先毫无防范,是明显的,小魔女剑随声发,毫无一丝空隙,也是明显的,换句话说,在那种情形下,任谁也不能逃开那一剑!

四魔在华山武会上,已知上官印为千面侠之子,但是,这一点并未增加四魔对上官印的评价。

因为四魔这样想:“就千面侠本人,也不可能避开这一剑的呀!”

前此,虽然事实俱在,四魔对上官印,始终抱着奇疑态度,而现在,东西两魔心情不同了。

南北两魔的受创,是血淋淋的事实!

东西两魔对上官印的底蕴有所隔膜,但两人对相处数十年的南北两魔,自无不知其有何等成就之理。

南北两魔说起来虽比东西两魔略逊一筹,不过,这种差异是极为有限的,说得明白点,两者之间相差的并不是武功,而是临事经验与应变机智,南北两魔受激上当,而东西两魔只怒在心里,始终不为所动,便是一例。

虽然殿中光线阴暗,南北两魔由明处扑入稍微吃亏,但是,武人练武的初步功夫便是耳目灵捷、察声辨位,暗室视物,都是武人的基本要求,一代高手,甚至可以瞑目作战,亦不为奇,就像魔女寿筵上闲云野鹤两老遥向背后的棋盘落子,又何曾向棋盘望过一眼?

南北两魔纵不能与两老相比,但明知殿后有人,心有所戒地抢进去,防范心自较平时为强,而结果竟落得一照面间,立即断臂残腿而出,能谓“巧合”乎?

现在的“东”“西”两魔,均急于要知道其中原因何在,因此,上官印一露面,东魔马上大喝着迎将过去。

上官印立定笑问道:“有兵刃么?”

东魔怒喝道:“老子凭双掌打遍天下!”

上官印摇摇头道:“言过其实。”

东魔勃然道:“老子败过谁?”

上官印缓缓说道:“首先,天魔女三代你就没有打过,再说打也打不赢,更没这份胆,天下两字可谓不当……”

微顿,悠然一笑,又道:“其次,阁下还是第一次遇到上官印。”

东魔厉声喝道:“你算什么东西?”

怒火高腾下,也不顾什么身份,口中喝着,扬手便是一掌,东魔为四魔之首,这一掌其势阳刚,其劲阴柔,压力如山,威力果然惊人。

上官印不敢硬接,拧身问避,同时笑道:“让你三招可能太不礼貌,现在给你一掌补贴补贴,阁下如真不在乎,我可要以剑相向啦!”

东魔口喝:“老子一生杀死的佩剑人不计其数,你小子大概也幸运不了!”

第二掌,接着攻出,上官印无暇答话,由指一弹剑身表示要对方注意,接着左手诀迎来招一圈一带,生似对方那股掌风为有形之物,因以“顺手牵羊”一招拨开一样,右手奇缘剑一摇,竟穿过掌风径向对方当胸点去。

一剑点出,有人大喝道:“好剑法!”

你道这彩声来自谁人?师南宫!

上官印这一剑,正是奇缘七式中的第三招,艰难路!

这招艰难路,系针对逍遥七式中第三招逍遥游而创,上官印顾忌着一二位擅精逍遥七式的高手在场,便在出手之时稍稍在姿态上略加变化,但是,在剑术名家眼中,它的无形威力和有形气派仍是一目了然的。

师南宫如不急于求胜,在应付上,他还是从容的,因此他这时有暇向这边瞥视。

他因知上官印不擅剑法,先见上官印以剑连创南北两魔,就在暗感纳罕,其后上官印现身而出他便更暗地对上官印留上了意。

他不住自问道:“这位老弟诚实可信,而终南上官一脉不以剑法知名也是事实,他忽然间用起剑来,这是怎么回事呢?”

及至上官印一剑使出,他震动了,迅忖道:“逍遥七式在目前可谓天下万剑之宗,而我,又是这套剑法的正宗传人,他这一招在他的剑法中叫什么名称虽不得而知,但如果东魔换上我,而我又正好以‘逍遥七式’中第三式‘逍遥游’攻他的话……”

正派门下,气度毕竟不同,师南宫这一声叫好,纯粹发自内心,是赞美,不渗一丝嫉妒的衷心赞美!

天目神童也喃喃自语道:“他不会剑法,怎会忽然使得这么一手好剑的呢?”

西魔一哦,冷冷接口道:“以前他真不会么?”

天目神童没好气地哼道:“谁跟你说话?”

西魔心在斗场,一时间无暇生闲气,闻言也没答理。

斗场中,东魔先还不以为意,满想以自己那种霸道的掌力必能硬将来剑震脱,没想到剑尖近身,剑身忽然不摇自颤,自己掌力无法发挥也还罢了,而那近身之剑尖却随剑身之颤动遽化银星万点,一时间,竟无法判断对方剑尖究竟正指向自己前胸那一部位,这种情形,封守防闭,皆已失去可能。

唯一可做的,便是识相点,急速后退。

这时的上官印,本可趁机追攻第二剑,那时,东魔虽不致剑及身亡,受伤带彩,当无问题。

可是,上官印竟哈哈一笑,放着剑不用,改为左手一掌拍出。

天罡三十六式,为武林中罕见之上乘掌法,唯以上官印的功力与东魔相较,掌法虽优火候却显有未及。

上官印一剑得手,现在反弃剑就掌,是他打错了主意?

不!他顾忌着另一件事。

此刻,对付东魔,是出于被动,能解决今日问题,目的已达,他这套剑法,另有使命,在此,他不想泄露秘密。

师南宫一声好惊醒他,他知道,以师南宫和小魔女二人在剑法方面的成就,尤其因逍遥七式和奇缘七式有着生克关系在,无论他怎么掩饰,也有被二人识破的可能。

所以,他发出一掌,同时大笑道:“那位武林盟主果不欺我,想不到仅这一招,居然还有这么大的用场,真令人快慰之至……”

所有敌我双方,闻言俱是一怔:“什么?仅会一招?”

东魔惊发怪笑,得意地道:“好个笨小子,这一来你不是完定了么?”

说着,猛然攻扑过来,上官印心想:“单这一招,大概也差不多了!”

不过,他并没有马上故技重施,横竖以掌对掌,他也不差到哪里去,当下先闪身让开一招。

东魔见他长剑已无威可施,进攻愈猛。

上官印右手剑空着不用,力量无形减去一半,周旋间自然大见支细,不过,他这次出战东魔乃其全部计划之一部分,一切胸有成竹,所以,受窘并不在乎,事实上,他根本就是有意这样做。

他一让,再让,直到让不开时,方原式回攻一剑。

这套奇缘剑法,威力果然无穷,虽仅一式,东魔竟始终无法化解,每逢上官印以剑相攻,他便只有退避。

东魔一直在奇怪不已:“就这一招我已应付为难,这一点,这小子并非看不出来,那么这小子也是聪明人,怎不尽量发挥呢?”

最后,这魔头往好处想了:是小叫化令他顾忌?还是老夫名声大大,这小子在心理上受威胁?

东魔虽然自我陶醉,但是,他也担心上官印会有判清大势的时候,因之愈攻愈厉,希望早点把问题了结。

上官印见时机已差不多,便故作奋力迎拒之状,一面不断地向西魔和天目神童这边偷眼望去。

说他“偷望”,这种“偷望”的技巧也未免太拙劣了。

因为,上官印每望一眼,都几乎和西魔目光碰个正着,上官印从西魔眼中看到“疑惑”,西魔则从上官印眼中看到“惴惴不安”。

最后,西魔终于领悟过来,他想:“这小子一定是怕老夫出手联攻!”

想及此点,西魔不禁懊恼不置,他又想:“真是的,抓着这名小叫化,原为分散那姓师的心神,现在这方面已无效果,何不点了这小子穴道,上去先解决上官小子?上官小子一旦成擒,那姓师的还怕他飞上天不成?”

西魔性极冷静而刚毅,想到就做,举手之间,在天目神童身上分点三处大穴,脚下一踢,便往上官印奔去。

西魔这样做,正是上官印最后想达到的目的。

等到西魔上场,与东魔取得夹攻之势,说也奇怪,东魔一直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上官印一下子变得聪明了!

刚才那招怪剑法,又发起威来!

这时的上官印,应敌方式异常简单,谁扑过来,就赏他当胸一剑,两魔目中喷火却是奈何不得。

上官印一面缠斗两魔,一面高叫道:“南宫兄,还不下手更待何时?”

两魔心头一动,回头查察时,身后,不但小叫化没有了踪影,就是刚才醉得东倒西歪的众丐帮弟子,也都不知于什么时候溜得一干二净,两魔这时候方知上了大当,西魔攻出一掌,翻身便往师南宫扑去。

上官印挺剑而上,笑喝道:“回来!”

剑风如啸,直奔后心,西魔无法不回头,东魔效尤,上官印则如法炮制,经过数度追逐,两魔只得死心。

师南宫威胁解除,精神大振。

长剑翻飞,如练如虹,转眼间,小魔女即被逼人院角,师南宫在笑声中,蓦地、大喝一声道:“缴剑吧!”

小魔女玉腕一麻,手中剑已应声飞脱。

师南宫欺身抢上,剑尖一点,正指小魔女咽喉,俗谓无耻者十九贪生,真是一点不错,饶得小魔女淫狠凶蛮,至此也不禁双臂轻垂,低低发出一声呻吟,透过纱孔,露出乞怜之色。

师南宫左手曲指连弹,先后点了小魔女两肩麻穴,然后抽剑转身,向上官印高声笑说道:“来,咱们平分!”

长剑一弹,往东魔奔去。

“对,小叫化陪公主!”

黑影中一条身形随声窜出,正是小叫化天目神童。

小叫化这时神气得很,绕臂飞舞着一束麻绳,话到人到,手脚于净利落,三穿五绕,便将小魔女捆成一团,绳头往肩上一搭,腰一弓,正待背起,前殿突然有人厉声大喝道:“小贼囚照打!”

两点银星,光芒闪闪,电奔小叫化双目。

小叫化一声啊也,两手一松,仰身倒翻而出,两点银星自头顶啸空掠过,“擦”

的嵌人身后墙壁中。

银星出手,人影随现,正是那黑衣蒙面剑士,天魔总坛的司马香主!

半空中,黑衣剑士探手拔出背后长剑,剑一摆,身旁又窜出四名壮汉,从身法上看去,这四名壮汉似乎只是一批三流角色。

五条身形连翻飞落,四壮汉奔去小魔女,黑衣剑士则奔向正在墙上挖掘暗器的小叫化天目神童。

小叫化这时手自墙穴中收回,高声叫道:“不好,苦海舍利子!”

这小子童心未涡,眼见己方优势在握,自恃艺高,一心想查究竟来人身分,全未将来人打出暗器后的行动放在心上,一声叫出,抬头忽见黑衣人已至身前,这才慌了手脚,手一送,叫道:“还你!”

黑衣剑士举剑一拨,两颗舍利子立被格飞,小叫化人如泥鳅,头一低,飞身窜开,开路怪叫道:“你们快分出一人,这厮小叫化稳打他不过。”

这位黑衣剑士似乎自视甚高,一任小叫化逃跑,并不追赶。

这时返身走去刚被四名壮汉扶起的小魔女身边,精目略扫;举手一拂,便将小魔女两肩穴道解开。

小魔女无限委屈地连连跺足道:“杀!快杀!”

黑衣剑士俯身柔声道:“你太累了,牡丹,先回去歇歇。”

小魔女喘息不依道:“杀给我看啊!”“

黑衣剑士顺从地道:“杀,当然,不过,你为什么要看呢,我将人头带回去给你看不也一样么?你在这里,我可放不开手来呀。”

小魔女咬牙叫道:“一个不留!”

黑衣剑士点头不迭道:“当然,当然,一个不留。”

微顿,低叹着又道:“你的吩咐,我从来也没有违背过,我的话,你却一句听不进,这两个小子,昨天我就已经……”

小魔女怒声叫道:“昨天为何不说?”

黑衣剑士苦笑笑道:“昨天?唉,你会相信吗?一个弄不好,又说我吃醋,其实,我爱你,纯出一片真诚……”

小魔女叱止道:“闭嘴!”

黑衣剑士眼神一变,旋又低声下气道:“不说就不说,但请你先回去好吗?”

小魔女实在已精疲力竭,这时恨恨一跺足,便往殿外走去,黑衣剑上原想护送一程,眼望背影,忽然摇头一叹,又走了回来。

庭院中,东西两魔分敌上官印、师南宫二人,对这一切视如不见,奋战如故。

但是,另外三人,可完全迷惑了,尤其是上官印和师南宫二个,昨天,这名被喊做司马香主的黑衣剑士系与小魔女同道而来,小魔女公开勾引男人,分坛中有目共睹,而那时这位黑衣剑士就在小魔女身后,假如说,这种情形下,这位黑衣剑士还会爱上小魔女,其谁能信?

天地间有这种爱么?人世上有这种男人么?

可是,事实胜过雄辩,刚才,黑衣剑士对小魔女那种死心塌地的效忠表现,叫人不信也得信!

黑衣剑士这时正向战圈走来,上官印、师南宫二人分别扫了他一眼,心中一时也说不出是鄙夷,抑或是敬佩。

上官印、师南宫见此刻的黑衣剑土双目灼灼如电,英华逼人,一派豪侠气概,这才蓦地意及小叫化适才的一阵呼叫。

二人由于没听清小叫化先前的那一声尖喊,这时,几乎同时传音问道:“小叫化,最先你叫什么?”

小叫化天目神童远远传音答道:“苦海舍利子,南宫兄,你不懂,不妨问咱小叔台。”

传音功夫,二人可以问一人,一人却无法回答二人,小叫化这样说,师南宫果然不清楚。

师南宫遂又转向上官印问道:“什么叫苦海舍利子?”

上官印闻言一呆,几乎叫了出来道:“苦海舍利子?”

师南宫说声是的,又问道:“有什么值得惊奇的?”

这时,黑衣剑士已于圈外站定,遥向两魔道:“哪一个交给小弟?”

两魔未及答话,上官印急急传音道:“南宫兄,一言难尽,等会再行详谈,假如吾兄自信可以敌住两魔,这人可由小弟迎战……”

师南宫犹豫地传音道:“我可以,你呢?”

上官印匆匆说得一句:“没关系,我这一招剑法另外还有一点小变化,可以对付。”

说着,不容两魔有所选择,猛向西魔挺刺一剑,将西魔迫退,然后奇缘剑一顺,转向黑衣剑士道:“来,我陪阁下!”

黑衣剑士头一点,冷冷道:“迟早而已,还不一样!”

神态之傲,语气之狂,令人难忍。

不过,上官印不知道是有所顾忌,抑或气质方面有了遽然转变,当下不但不怒,反而微微一笑道:“南海一派,原来还另有正宗传人,实出在下意料之外,阁下就是南海本代掌门人么?”

黑衣剑士怔了一下道:“眼力不弱!”

上官印从容含笑道:“阁下既为南海弟子,当知终南上官一家,近百年,虽然三代单传,可没有出过弱者吧。”

黑衣剑士冷冷说道:“苦海回头,舍子可收,既知本侠为南海门下,能弃剑凭办,尚不失为识时务的俊杰之士。”

上官印微笑道:“阁下呢?”

黑衣剑士目光一寒,突然喝道:“饶你先出剑!”

上官印悠然笑道:“还是阁下先请吧,我这剑法零碎而不成套,拙于攻而擅于守,阁下不攻,我则无用武之地……”

上官印说的,半调侃,半实情,小魔女一走,他顾忌已去一大半,不过,在师南宫面前,他仍不愿泄露太多,所以,他打定主意,只要能保持不败,勉强应付过去,决不全套施展。

黑衣剑士在小魔女面前低声下气,在男人面前,却显得高傲无比,听了这话,自然不甚受用。

当下一声沉喝:“看清了!”

剑平持,腰身一挫,就地一个盘旋,剑光绕身如平湖月影,光影收敛处,一片化作一点,剑尖游窜,带着一条长长而闪动的芒尾,有如灵蛇般,迅着电光石火,径奔上官印心窝。

上官印心神一凛,挥剑斜斜劈出,这一剑,剑气如浪,正是奇缘七式的第一招:

滚滚黄尘!

这一扫,方位与原式虽略有参差,但威力却非同小可,别人见了尚不怎样,师南宫眼角一扫,不禁骇然忖道:“他这一招又这么可怕,究竟怎么回事?这一式对这黑衣剑士虽不一定致命,但是如换上我,以‘逍遥七式’中第一式‘遥目天涯’攻他,岂不要大糟而特糟么?”

但在上官印,却是有苦说不出。

因为奇缘七式全系针对逍遥七式创研而成,单独攻敌,虽然亦有无穷威力,然遇上黑衣剑士这等自成一家的剑法名手,是否一样有效?上官印不免惶惑了。

这套剑法的单招对这人的剑法有效么?万一不生克制作用那将怎办?如逼得非施出七式全套又怎办?

所以,上官印发出这一剑,多少带点试探性质,发出后会有何种结果,可说一点自信也没有。

两剑相交,一声脆吟,黑衣剑士微退半步,上官印则连连退出三步之多。

奇缘剑为武林中罕见奇兵,削铁如泥,无坚不摧,这时不但未将来剑毁折,反而被震退三步之多,于此可见来人手中也是一支名剑,而且来人之功候,一定比自己只强不弱。

师南宫情不自禁地出声喝道:“好剑法,好剑法!”

佳人惜颜色,英雄爱宝剑,乃古今不易之理,师南宫,一代剑术名家,身处此境,忘情难免,一声喝出,竟然收剑跳出战圈。

两魔因无法占得上风,这时也不追迫,指挥四名壮汉抬走南北二魔,便也一旁观战起来。

师南宫一声喝毕,双眉不期然微微一皱,他因见上官印比黑衣剑士退后较多,不由得暗暗悬心。

然在上官印本人,感觉却完全相反。

这种内情,局外人是无论如何不能了解的,唯有他自己清楚,这种结果是必然现象,因他并未施出正招和全力。

同时,上官印还得到两项解答:“奇缘剑法虽不是对方这种剑法的克星,全力应付自保将足足有余,对方此人功力纵比自己稍厚,其间之差,也极有限,达观。

机智,是自己长处,这是身临大敌的致胜基本要件,而对方,则失之过做,正犯兵家大忌。”

黑衣剑士虽在第一合占得上民竟微怔了一下才攻出第二招。

看他表情似乎认为上官印连一剑也不该架得住才是,上官印增加了信心,也增加了谨慎,手腕一紧加上两成力道,仍然将原式复演了一遍。

两剑相交,再度迸出一声脆吟,所不同的,这一次,上官印仅向后退出一大步即站稳身子。

黑衣剑士一声哦,双目光闪,剑式忽生变化。

第三次攻出,剑尖指天,剑身当胸竖持,脚踏连环步,直闯中宫,剑光闪闪,始终蓄而不发。

其势大有泰山临顶之慨。

这种骇人威势,令上官印微感慌乱,上乘剑法讲究以静制动,目下对方这一招,便深蕴此一妙蒂。

人动,剑静,动中有渊停岳峙之威,静中则藏一发万钧的风雷变化。

上官印心神微散旋敛,不期而然地平剑圈扫,施出奇缘七式中第二式:“月黑风高”!

剑尖嘶风,像一道华光宝环,向黑衣剑士横胸滚切而去。

黑衣剑士一声惊噫,飘身疾退,上官印不为己甚,霍地收势停身,师南宫茫然摇头,喃喃道:“逍遥河汉遇上又完蛋,怪,太怪了!”

黑衣剑士人如风车般,一个急转,去而复回,这时仗剑而立,在上官印身上打量了好几眼,方突然阴声喝问道:“你这套剑法授自何人?”

上官印微微一笑,说道:“授自本届武林盟主,阁下询此有何见教?”

黑衣剑士注目又问道:“什么名称?”

上官印摇摇头道:“抱歉得很。”

黑衣剑士微怒道:“此话怎讲?”

“据授业者称:这套剑法叫什么谁也不清楚,包括那位盟主本人在内,而在下一共就只学得这几个防身变化,自然更不清楚了。”

稍顿,笑着接下问道:“到此为止了吧?”

黑衣剑士忽然嘿嘿一笑道:“以为我已不敌么?”

上官印暗暗好笑,心想:“不然你会住手?要找点面子当然不成问题。”

于是,头微摇,从容含笑道:“哪里,哪里,阁下一直操纵主动,在下不过勉强支撑幸邀不败而已,如说谁胜谁负,岂不……”

黑衣剑士接口喝道:“好了!”

冷笑一声,又道:“你既有自知自明,本侠不妨法外开恩一次,现在告诉你,你这种剑法虽然主守,本侠仍有消解方法……”

上官印连忙点头忍笑道:“当然,当然。”

黑衣剑士语气一沉,接下去道:“如今,你可准备再接本侠一招,这一招,你如不幸亡身无可怨尤,你能幸获不死,本侠立时离开,以后哪儿遇上哪儿算。”

上官印暗地寻思道:“既有杀着,刚才为何不施为?哼,下台的藉口罢了!”

表面上却点点头道:“碰碰运气也好。”

黑衣剑士沉声又道:“本侠中途住手,乃为想将你这套剑法了解一下,既然你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说着,似感不耐,改口喝道:“注意接招!”

随着话音,身形迅移,左手诀闪电般按向上官印右肩。

在剑法中剑诀如车之轴,船之舵,永远只用作维持平衡运转之用,而现在剑士竟将它当实招使出,颇出上官印意外。

上官印随着应变本能,右肩微卸,腰一拧,正待闪身避让同时出剑还攻之际,左肋下锐劲透衣,对方剑关,已及皮肉。

东西双魔眼中蓦地一亮,师南宫、天目神童,以及所有远远聚观的丐帮分舵弟子,均不由得齐齐失声惊呼。

不过,这只是转瞬即逝的一刹那,众人呼声未竟,上官印一条身躯已平飘而起,其情景,与小魔女刚才暗施冷袭时一样。

衣破,人无恙,有惊无险,空中,朗吟悠悠:“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随着朗吟的结束,上官印剑贴右腕,冉冉落地。

黑衣剑士也与刚才的小魔女一样,僵立着,半晌无语,最后默然将剑插回身后,向东西两魔打一躬道:“两位大哥,我们走罢。”

语毕,领先返身向殿外走去。

东西两魔对望一眼,没开口,随后跟去。

目送三魔背影消失,众人一声噢,如自梦中醒转,迅将上官印团团围住,七嘴八舌,令上官印为之应接不暇……

最后,还是天目神童看了不像话,回身大吼道:“别吵,都给我坐下来!”

这小子别的不怎样,但在丐帮中,倒还有他一点威风,吼声一出,四下里立即归入平静。

上官印、师南宫、天目神童三人三角对坐,其余诸丐则围坐四周,坐定后,纷嚷又起。

一名二结叫化道:“上官少侠,你两次脱身使的什么手法啊?”

一名三结叫化道:“上官少侠,刚才那黑衣人究竟什么来路,少侠看出来没有?”

一名一结叫化道:“行谈剑法!”

发问三丐中,最后这家伙身份最低,却数他嗓门最高,语气也最肯定,就好像在下达命令一般。

上官印不住点头道:“说,说,都说!”

天目神童脸一偏,向那名一结叫化侧目冷笑道:“你是跟谁说话曹头目?”

那名一结叫化一愣,悟及失仪,性子躁的人容易冲动,也最容易认错,这时脸色微变立即爬身伏下。

上官印忙摆手笑道:“没关系,曹头目,别听他的,他是你们的五结令丐,我上官印则是他的小叔台,我不在乎就没有他说话的份儿啦。”

那名一结叫化磕了个头道:“谢少侠开恩。”

转脸望向天目神童,未敢立即起身,天目神童哼道:“曹头目以后还是检点些的好!”

上官印又向师南宫笑道:“南宫兄意下如何?”

师南宫眨动着双睛道:“愚兄关心的,也是你那几招剑法。”

上官印再向天目神童笑道:“小叫化,你呢?”

天目神童想了想道:“随便!横竖你得样样说,小叫化也是样样要听,先说与后说,分别有限。”

众人大笑,上官印住笑点头道:“是的,样样要说,请求是你们的事,次序可得依我的,这样一来,就不会厚此薄彼……”

天目神童舔唇接口道:“最好言归正传。”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中,上官印开始述说:原来,在八十多年前,“南海”一派,亦为武林中的数大派之一,该派之“拳”“掌”“剑”,被举为“南海三绝”。

南海派这三种绝学中,尤以剑法一项,更称精奥。

南海一派的门规是:工艺不并传,内分“拳”“掌”“剑”三堂,凡入门弟子,经当代掌门人予以考验以后,即指派某堂受业,有杰出成就者,方获转入掌门座下,接受三绝并传,晋升为“入室弟子”。

下一代掌门人,便由这些入室弟子中产生。

不过,有一件事实是无可否认的,即历代当选掌门之弟子,十之八九均为“剑堂”出身,由“拳堂”和“掌堂”出身而获选者,二十代以来,仅各得一名。

于是,同一代弟子,在无形中便有了等级之分,“剑堂”弟子,顾盼自雄,“拳堂”“掌堂”弟子,也处处自感逊人一筹。

这种分堂制度,在立法者,自有其苦心孤诣的用意,因为武人讲究天赋,人之资质有如五指之不齐,分类而教,自属无可厚非。

任何种制度,有其利,必有其弊。

八十年前,该派二十一代传至“南海飞花剑”公孙大娘,公孙大娘出身“剑堂”,自是不问可知的了。

这位“公孙大娘”据说不但一身武功了得,年轻时更有着“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之容。

唯一缺点,便是人虽美貌,秉性却极柔弱。

公孙大娘年事一天一天老了,脾气也一天比一天更为暴躁起来,尤其对于“拳”

“掌”两堂弟子,更是动辄呵责。

有人说:大娘年轻时,曾遭“拳”“掌”两堂两位师兄始乱终弃。

这一点,是否事实,外人当然不太清楚,不过,公孙大娘对“拳”“掌”两堂弟子似有着仇恨之情,却很显然。

“拳”“掌”两堂弟子由不平而渐生怨忿,两堂弟子不敢公然叛派,却采取了种种变相的抵抗:开始在江湖上胡作非为起来。

日久事泄,暴行传入公孙大娘耳中,公孙大娘震怒如狂。

严询下,两堂弟子仗着没有真凭实据,竟相约一口否认。

这时的公孙大娘,既无法集体论罪,一气之下,下令将“拳”、“掌”、“剑”、三堂全部解散。

换句话说,南海派到二十一代为止,再没有第二十二代了!

公孙大娘退隐时,只带走一名年仅四五岁的孤儿以伴残年,同时向武林宣布,此几日后,决不授予任何武功。

南海派解体之后,先是自相残杀,“拳”“掌”两堂弟子到处合力追击着“剑堂”弟子。

“剑堂”三十六名弟子,在三年中被捕杀得一个不留。

接着,武林各派为报复前此“拳掌”两堂弟子之暴行,又联手对“拳掌”两堂弟子加以无情的兜剿。

“拳掌”两堂弟子,结果也被杀得落花流水。

当时,人们以为“拳掌”两堂已被灭绝,直到三十年后的五十年前,人们才知道尚有两名漏网。

这两名漏网者,一遁“巴岭”,一遁“米仓”;前者号称“万象掌”,后者号称“阎罗拳”。

“万象掌”“阎罗拳”的传人,便是现今“十二奇绝”中的“两丑”:“贪叟”

万步厌、“鄙叟”罗弃!

两丑一将“万象掌”改为“普罗掌”,一将“阎罗拳”改为“绝户拳”,便是怕人知道师承渊源。

不过,后来人们还是知道了。

人们知道时,“万象掌”和“阎罗拳”皆已物故,两丑又在“拳”“掌”方面分别有了青出于蓝、冰寒于水的成就,往事已远,人们便也就懒得追究了!

“两丑”之“丑”非面目不佳也,乃“品丑”及“师门丑”之讽也!

两丑之“贪鄙”,纯属天性,为了谋财夺利,为了防身保命,两丑在苦练下,反因祸得福,名列“十二奇绝”,可谓异数。

天下剑法,自南海一派覆亡后,便以青城“十八散手”及华山“金龙剑法”称君武林,近数十年来,一直有“剑中双尊”之称。

而现在,这位黑衣蒙面剑士之剑法,既非华山“金龙剑法”又非青城“十八散手”,精奥奇绝,且较上述两者尤有过之,除了出自南海残余,还会有谁呢?

经过上官印这番述说,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天目神童对这段秘辛,是知而不详,上官印刚说时,天目神童双眉微皱,似有着不耐之色,及至上官印说至中途,天目神童始逐渐入神,这时第一个发问道:“南海这套剑法什么名称?”

上官印摇摇头道:“不清楚。”

天目神童诧然道:“那你怎能一口断定他是南海门下?”

上官印微微一笑道:“南海剑法,在以前就没有一定名称,但从‘十八如盘谷,金龙天矫飞,南海神剑现,谷平金龙归’这四句谚语中,可知南海剑法之不凡,如说此人不是来自南海,丢开口音不谈,能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天目神童不服道:“传言不可尽信,如说南海剑法真个了不起,你刚才又怎能轻轻松松地就躲开了他那自诩的一招呢?”

上官印微笑道:“躲毕竟是躲,我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更谈不到胜他了,当今还有哪一派剑法能在上官印面前这般威风?”

天目神童点头喃喃道:“这倒是实情。”

上官印一笑又道:“再说,那一招要是换了你小叫化,你自信躲得了么?”

天目神童顺口说道:“别说小叫化,就是我那叫化师傅……”说至此处,蓦有所忆,顿口张目接下去说道:“对了,你怎躲得开的呢?”

此问正合众意,师南宫也从而催促道:“是呀,说来听听看。”

上官印悠然仰脸,内心充满矛盾。

“昔日香车宝马,今朝禾黍秋风,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以上这四句歌词,经“奇缘七式”创始者指为最后一式的“剑诀”,而最后一式又只是一幅“一剑当胸挺执”的简图,曾令他耗尽无数脑汁和心血。

他以前一直以为:“这其中定有典故在。”

可是,经他搜尽枯肠,始终找不出这四句话有其出处,最后,借着三分酒意,他向师南宫请教。

师南宫听了数遍,突然放声唱出:“人间古今往来,多少英雄豪杰?多少是非成败?龙争虎斗,免走鹰飞,千秋业,今安在?”

并且大笑说道:“你莫明,我其妙,你那样唱,我听了就不得不这样唱,横竖大家都是鬼扯蛋,认真则甚?”

上官印先是一怔,旋即心动着猛然暗叫道:“对了,我知道了!”

他在细细回味之下,发现了全部秘密。

这四句歌词,没有错,不但“无经可引,无典可据”,根本就是“一点实质的意义没有”!

要有,只是两个字:“感慨。”

师南宫的结论下得太正确了,这是一种“放眼古今往来,都付渔樵一曲”的无边感慨!

初听不怎么样,听多了,谁也不能不兴浩然之叹!

这种浩然之叹令人有白云苍狗、沧桑无常的消沉,也令人有脱俗净化,心胸辽朗的平静。

“灵台如镜,不染点尘。”

它是内家功夫的最高要求,这一刹间,上官印做到了。

正如“十年礼空王,一朝含笑去”,佛门弟子成道正果一样,上官印以一念之得,真气流转,周身有如脱胎换骨。

“一剑当胸执”正是“一元复始”的太初图像,以静待动,以不变应万变,以前六式,迅速覆按下,倍感威力无穷。

这是上官印含笑起立,要天目神童试攻一招的由来。

小魔女的突自背后施击,上官印于警觉后,如在平时,定必大感慌乱,要如此,就死定了!

但是,气质转换后的上官印,已全不是那回事了。

随着警觉,一股沛然真气,不期然布满全身,剑尖所至,一种微妙的反弹鞘力,令他身轻如絮地随着意念飘飘而起。

一种胸罗今古的磊落情怀,令他不得不脱口唱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后来让开黑衣剑士那一剑,情形完全相同,这现象,正是近乎“金刚不坏”,在道家称“还朴”,在佛家称“无我相”的一种至上玄功。

要解说这一点,便得从头说起,换句话说,便得将修习“奇缘七式”的始末全盘泄露。

这怎么可以呢?

不说吧,他又感觉对不起师南宫,天目神童以及面前这些丐帮弟子对他由衷的敬慕和关怀。

不善谎言的他,最后只好苦笑着说道:“真要我说么?”

天目神童怪叫道:“赖皮可不行!”

上官印吸了口气道:“这种应变身法,为刚才那三式剑法的附带变化,那位盟主在传授时,曾吩咐不许向任何人说明,你们如肯见谅,就请不必追究,否则我拼着向那位盟主领罪亦无不可……”

天目神童脱口叫道:“这套少来!”

师南宫忽然问道:“萧老弟,你这次来洛阳系奉何人之命?”

天目神童一怔道:“家师,怎么?”

师南宫接着问道:“令师有什么交代没有?”

天目神童为难道:“这个”

师南宫微笑道:“不要这个了,君子贵在能推己及人,这套可以少来,这个便是道理。”

天目神童一赧,忙低头致谢道:“谢南宫兄教诲。”

上官印感佩地望了师南宫一眼,再向天目神童道:“迷糊仙古老哥哥在不在长安总舵,如今这儿的分舵已跟天魔女成了尖锐的对立状态,你有什么打算?”

天目神童点点头道:“在我离开时,他老人家对家师说,要去找那位葛衣盟主了结一件事,现已在不在了也不一定,至于这儿分舵,家师便是不放心才叫我来的,应该如何处理,小叔台替我出个主意如何?”

上官印沉吟着道:“这一点……”

师南宫哼了一声道:“这一点何难之有?先下手为强,马上杀过去不就得了?”

上官印摇摇头道:“不是办法。”

师南宫不乐道:“为什么?”

上官印说道:“这是实力问题,小魔女固为一大劲敌,四魔亦仅折其半,东西两魔实不容轻视,而贺兰师兄妹,武功虽然有限,心计与手段却卑鄙阴毒,最令人担心者,尚有那位黑衣剑士。”

师南宫叫道:“你呢?”

上官印苦笑道:“问题就在这里!”

师南宫诧异道:“什么问题?”

上官印缓缓摇了一下头道:“不是小弟长他人威风,灭自己锐气,那位黑衣剑士的剑法,你们不是没有看到,能保不败,亦属不易……”

稍顿,轻叹着又接道:“同时为难的,小弟尚有要事必须赶去一个地方。”

葛衣盟主的病情,上官印时刻在心,每念及“剑法全部习成,应即赶赴王屋”

以及“一年之内不能学成,则不必见我”的嘱言,即止不住心头如煎,一刻难安。

天目神童正欲问上官印想去什么地方,忽又忍住,改口问道:“不然怎办?”

上官印想了想,毅然道:“撒向总舵!”

师南宫哼着道:“真是好主意。”

上官印听如不闻,反而向他笑说道:“如果南宫兄不在意,就请南宫兄鼎力护送一程,要赶得上,咱们于中秋夜黄山再见。”

师南宫哼着别脸望去一边。

天目神童奉命不违,手一挥,以无言下达了立即撤退的坚决表示,众丐相继入殿整顿,准备起行。

上官印见天已微明,匆匆走去后院,不消片刻,换成一副老樵面目走了出来。

“南宫兄,后会有期。”

含笑一拱,腾身上殿,于迷膝晨雾中,向北城飞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