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言重如山

北霸天胡梦熊老奸巨滑,隐身窥察斗场情况,确定他所最畏惧的公孙启没在场,方才松了一口气。他这种心理不难了解,是怕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冤枉地宰掉。

惊魂一定,才又注视战况,接着认出杜丹。就他所知,杜丹的武功,并无出奇之处,何以今天仅和一个少女,就能把范凤阳敌住?

难道是传闻失真,范凤阳并不如想像中的那么厉害?只看了三五招,这个怀疑,就被事实粉碎无遗。范凤阳出一双肉掌,对敌两把利剑,招式奇,变化快,每掌俱有撼山裂狱之威,风声啸掠,砂石齐飞。

杜丹用的竟是飞龙剑法,寒飙横空,那罡劲,那威势,即使牧野飞龙亲临,也不过如此。胡梦熊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回溯生平,幸亏还没有招惹过杜家参场,否则,恐怕早活不到今天了。少女左诀右剑,路数很杂,他看不出宗派,但无一招不奇不厉,与杜家联手攻拒,配合尤为严密。看到冯麟与那个不知名的大汉拥抱,胡梦熊顿生一线生机,他不怕了,有冯麟在,绝不会看着他吃亏。适时,一声厉吼,金衣人又倒下去了一个。

那声厉吼,震惊了全场。大汉一推冯麟,道:

“去帮那人。”杜丹在一起的人,读者必已了然是谁了。大汉自是霍弃恶。这八个人中,只有他的块头大,除开梅葳,其余的六个,都是中等身材,高矮差不多。霍弃恶所指的那个人是严和,只有他单枪匹马,独战一个金衣人。齐云鹏帮助刘智,纪庆帮助刘信,以二敌一,各战一个金衣人。冯麟还没到,刘信和纪庆,比他早一步,已经抢先追过去了,冯麟审度情势,便去帮刘智。

霍弃恶指点过冯麟,自己却扑奔范凤阳。但那声厉吼,不仅惊动了霍弃恶,也使范凤阳有了警觉。小魔极其狡猾,四大金刚已伤折其二,再不走,恐怕都得趴下。是以没待霍弃恶扑到,他已震退杜丹夫妇,救走了剩下的两个金衣人。

论小魔自己的修为,杜丹夫妇联手,仍略处下风,只因他心里有鬼,深恐公孙启随时会出现,不免分神旁注,故杜丹夫妇合力,才勉强打个平手,他如想走,杜丹夫妇也拦不住他。

杜丹本来还要追,却被霍弃恶唤住了。杜丹讶问道:

“此时正好除他,霍大哥莫非另有高见?”霍弃恶道:

“秀秀姑娘正在此处,让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胞弟维善,老二,见过杜场主和夫人与各位兄长。”他一一的指名引见。

原来冯麟是霍维善化装的。他到辽东来就是为了访寻胞兄,来的时候,霍弃恶还没有消息,只是印天蓝与范凤阳已经闹翻,传出风风雨雨,因知胡梦熊是范凤阳的重要羽翼,便藉着冯麟的那封信,切了下来,以便易于侦知真象,没有想到这一着,竟然促成兄弟重逢。杜丹等人自然极为他们兄弟庆幸。

一番寒喧之后,杜丹道:

“秀秀姑娘现在何处,二哥是否知道?”霍维善道:

“知道,不过,这是胡山主的一番好意,最好请他领着去,比较合适。”胡梦熊算是交对了朋友,就因为霍维善这么一句话,免去了杀身之祸,还揭去了贼皮,得以重新做人。杜丹真没想到,胡梦熊还会做出这么一件好事来,把秀秀找回去,可比追搏范凤阳重要得多了,扬声唤道:

“胡山主请出来吧。”胡梦熊初时连喊带追,发现情况不利,才隐藏起来的,自难瞒得住杜丹锐敏的视觉,闻唤立即现身相见。刘冲和秀秀,就藏在寨后一道深谷里,丛林密布,隐僻已极,胡梦熊每隔十天半月才亲身前去一趟,送些薰腊油米,并由霍维善随后掩护,故范凤阳和上官逸几次搜寻,都没有搜寻到。

胡梦熊轻车熟路,很快就把大家领到了地方。这是一个山洞,洞口极小,非蛇行无法进入,洞口还用石头堵得很严,胡梦熊移开封洞山石,才把秀秀和刘冲,唤了出来。秀秀在神兵洞,很受了一些折磨,幸而范凤阳和刘冲,都别有用心,没有侵犯她,到了这里以后,才逐渐养息过来。

一个小问题发生了,大家全没见过秀秀,秀秀也不信任他们。幸而梅葳能说会道,把近月以来的经过情形,说给她听,告诉她,顶多一天,姗姗就到。并且亲身陪伴她,才把秀秀说动。现在人多了,力量也大了,再不怕老魔和小魔,无须再在洞里栖身。回到山寨,衣萍原也下了山,也和大家见过面,只是没有跟来密谷。当天晚上,公孙启就带人赶到了。秀秀见着了姗姗,心头上的重压,方才完全去净。

刘冲原是一个耳软心活,胸无定见的人,起初跟着范凤阳淌浑水,纯粹是受范凤阳的裹胁与蛊惑。等到离开了神兵洞,发觉范凤阳的阴谋和野心,比毒臂神魔金星石还狠、还大,他后了悔,也害了怕,他也并不是全没脑筋的人,一经觉悟,便急思摆脱,表面上愈加恭顺,暗地里却着手准备起来。那个先xx后xx的女人,虽是四大金刚中人干的,为了取信范凤阳,献出了他的金衣,字条也是他的亲笔。

等待复等待,直到范凤阳带着四大金刚有事外出的时候,他才毅然把秀秀救出,并取走了一栋老参,秘谱是范凤阳抄给他的,不能算偷。离开范凤阳,不敢再回神兵洞,原想去投奔公孙启,又怕路上遇见范凤阳,思来想去,和胡梦熊平日的感情还不错,便一直来到公主岭。秀秀被毒药所制,神智不清,刘冲就用那株老参,配合自己的解药,徐徐治疗,俟她逐渐恢复,取得她的保证,将来替他证明清白,才和她共同参悟秘谱。

胡梦熊收留他们,掩护她们,不全是为了感情,也是为了秘谱的武功,以及为日后保留御罪余地。他也看出来了,老魔小魔,自己大闹窝里反,愈发难以成事,为了自保,秀秀对他也是一颗重要棋子。也幸亏他们各有私心,秀秀的清白乃至性命,才得到了保全。

从刘冲的口里,知道了范凤阳的出没地区,及重要羽翼,他并且表示,愿意陪着金逊、彭化,去协助毒臂神魔金星石,只要老魔能够原谅他,宽恕他的过去。这当然不成问题,第一,他本人并无趑行,金逊先向他拍了胸脯,仍旧认他是师弟,彭化更无话说。第二,他救了秀秀,还教她参研秘谱,这对公孙启这一边,还是大功一件。

于是,在这里吃过已经过了时的午饭,立刻登程。经过这次事件,胡梦熊的山大王,再也干不成了,公孙兄妹如果一走,无论范凤阳或上官逸再来,都难有他的活路。他原可金盆洗手,不再干这行买卖了,转念一想,范凤阳不除,回家也不安全,便也以协助金逊师兄弟清理门户为借口,暂时托庇在公孙兄妹保护之下,带着衣萍,跟随大队一起走了。

死的那两个金衣人,一个被霍弃恶砸烂了脑袋,无法辨认面目,一个被刘信的铁手大开膛,验明亦非人寰五老人,就地埋葬了事。山寨暂交大头目胡金海摄理,听候他回,不准散伙,也不准再做没有钱的买卖,以免给地方留下祸患。这是公孙启的意思,却由胡梦熊亲自处理,安排就绪,方才上路,天色又已笼罩在夜色中了。

两件大事,了却一件,秀秀终于回到爷爷怀抱,雪山魈问明经过情形,并委托兰、珍二姥,验明仍是完壁,的确没有受辱,对于刘冲,极是嘉许,挽由公孙启出面,暗示有意把秀秀良配刘冲,但须在除去范凤阳之后,在这段时间中,还得看一看刘冲的行为表现,才难作最后决定,行为表现得好就这么办,不好告吹。

公孙启便把这番意思,婉转透给刘冲。那知刘冲聆悉之后,便断然地拒绝了,坦诚说出他已结过婚,愿意把雪山魈这份期许,永记心头,决定重新做人,不再为恶;如果群侠这面,认为救回秀秀是一笔恩情,刘冲就以这份人情,代师门赎罪。

这一番表白,不仅老少群侠深受感动,对他另眼相看,愈加敬重他的为人,连带着金逊与彭化,也更增光采。秀秀的事,告一段落,剩下的事,便是如何消除范凤阳,也好早日教辽东的老百姓,过平静的日子。

辽东祸乱,本是毒臂神魔金星石一手搞起来的,就因为金逊和刘冲,表现得都极不平凡,使得群侠对他的敌意,大为减轻,心情也日趋平和。范凤阳如果真聪明,就在这个时候,幡然悔悟,并非绝无生机,然而事实发展,是否如此呢?

午夜时分,一声绝命哀号,突然扬起,散播夜空,传达老远,声落不久,撩来五条人影,皓月清辉下,面目清晰可见,是杜丹夫妇,霍弃恶,严和与纪庆。这里是一座破庙,可四周树木茂密,时已初夏,枝叶繁生,萌覆甚浓。纪庆略一瞥视四周景况,道:

“大概是这儿,还有血腥气味,进去看看。”抢先便向庙里冲去。

“纪兄且慢!”唤住纪庆,杜丹道:

“这儿好像是老少双魔初次兵戎相见的地方。大家都要留神。”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分开,全从墙上进去,并且立把宝剑取在手中。众人会意,也都把兵器取了出来。霍弃恶,纪庆在右,杜丹夫妇与严和在左,几乎是在同时,跃上墙头。一幕惨绝人寰的景象,立刻展现在眼前。正殿的廊柱上,绑着一个少妇和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子,俱已剖腹开膛,肠脏鲜血流泻一地。五个人耳目并用,注意搜视,不闻声息,不见凶手,似于害人之后,业已逃逸无踪。

霍弃恶怒目喷火,首先跳落院中,横持一对铁手,大踏步往正殿走去,月光投映,铁手上闪烁寒芒。余人相继,亦跳了下去,纪庆、严和,分朝往搜左右配殿,杜丹夫妇凝立院中,待机支援。破庙年久失修,门窗半毁,不用进去,一目即可了然。

没有人,凶手确是逃走了。被害母子是什么人,因何与人结怨,凶手是谁?以霍弃恶的为人,只瞟了少妇一眼,便去看那孩子。这一看,火就更大了,孩子很清秀,模样很可爱,这么小就惨遭杀害,凶手实在是太没人性了!梅葳这时却从少妇身上,搜出一张字条,写的是:

“刘冲……”她只看了这么两个字,眼泪已经滴流下来,暗代刘冲伤心与不平。杜丹急忙过去,接过字条,继续往下看:

“……你这蠢材,凤阳系奉老夫之命行事,尔何不察,将穆女送回,败我大事,兹以尔妻与子相抵,权代惩罚!石字。”杜丹心理一动,暗道:

“范凤阳恶毒,故技重施,又把一笔血债,栽赃在金星石的身上了。”霍弃恶也已从旁看清,怒道:

“狗改不了吃屎!可怜刘冲一番好心,没个好报!”听他的口气,显然和杜丹,意见不一样。杜丹道:

“霍大哥难道忘了,乱石岗那件事?”霍弃恶道:

“老魔至今没消息,谁知道他究竟在捣什么鬼?我把他们两个换下来,你们再细心推敲一下。”敢情严、纪二人,搜查无着,已经上了房,观察庙外动静。霍弃恶上去,告诉了他们字条的内容。严和、纪庆下来之后,最初也与杜丹所见相仿,但细一推敲,又觉霍弃恶的直觉,也不是毫无道理,金星石给狂花峒主的信中,不就是曾提过:

“遣散部众,以便放开手胸,斗一斗两个年轻人!”两个年轻人,除开范凤阳,不也包括公孙启?如再深入一研究,金星石又何尝不能利用群侠对于金逊和刘冲的好感,故意玩上这么一手,以便促使群侠,及早对付范凤阳。不管谁死谁活,都可拔去一颗眼中之钉!

愈推敲心里就愈乱,结果,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被害母子的身份,是无可置疑的。紧随着这个确定的结论,又有了问题。这件事,是不是应该让刘冲知道?按道理是不应该隐瞒的,但这种事告诉刘冲,又是何等残忍!

好在这个地方距离辽阳很近,决定先买两个棺材,把这对惨死的母子,装殓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鞍山在辽阳西南,南霸天郝甫的巢穴,就在这里。从刘冲的口,获知范凤阳离开神兵洞后,首先就这儿落脚。扎根的地方,也不会太远,仅半日时间,四大金刚得讯赶到。刘冲和秀秀!就是从鞍山逃走的。是以如此料断。除四大金刚,刘冲仅知范凤阳的秘窟中还有一批人,叫作八大怪,顾名思义,应是八个人,留着看家,武功深谈,就不得而知了。这次出来,就以这一地区为中心,搜捕范凤阳。就便挑破郝甫的强盗窝,为地方除害。

这次出来之前,巫无影恰从山海关赶到,还领来一批稀客,带来了一批礼物,稀客是雪山魈的二子穆刚,以及他的侄子女儿女婿十人。由于雪山魈祖孙出来太久,还没回去,家里不放心,决定由老大穆强守山,老二穆刚率领第三代赶来探望究竟。礼物是一批铁手,原来是准备对付公孙兄妹的,现在见他们都喜欢这种兵器,反正人全叫无量三老给留在山海关,兵器已无用,为了冲淡群雄对金星石的仇恨,索性就拿来送礼。

穆刚在听说他们祖孙,全都吃过大亏,气得要死,非要和老少双魔拼命不可。公孙启因为他们远来劳顿,情况又不熟,便挡了驾。那批铁手,却有了大用,愿意用和能够用的,或单或双,尽管取用。于是,刘智、刘信、严和、吕冰、穆洪,全要了一对,纪庆左手用削金断铁的短匕,仅取用一把,齐云鹏用剑顺手,没有要。

女孩子嫌深重,也全没有要。范凤阳武功强弱,也已有了个谱,针对着他,人力也重新做了一番调整。公孙启原来打算分三路,金逊坚决要求允许他的师兄弟担当一路,便作成四路,每路五个人,各自担当一面。北面最重要,公孙启亲自带着印天蓝、姗姗、穆洪、吕冰,在这一面。

东路就在杜丹的那一路。

西路以晓梅、杜芸为主,加配刘信、刘智与齐云鹏。南路巫无影带着金逊、刘冲、彭化、胡梦熊。约定时间,在鞍山郝甫总寨聚齐。犁庭扫穴,在此一举。

鞍山位在锦州正东,两地相距约四百多里,以平常人的脚力,最少需要四天才能走到,公孙兄妹再快,也得一天,何况他们还不能尽自走路,还得注意沿路所经,有没有岔眼的人和事?更重要的就是凭着这些微异之事,注意搜寻范凤阳的秘窟,以及毒臂神魔金星石的踪迹。

这不是三五天就能回得来的。印天蓝的家,热闹而不紊乱。被火灾连累的乡邻,全都安屯到马家老店去了,免得万一再发生意外,连命都赔进去。群雄愿意回来的,也都走了,留下来的,非亲即友,都和公孙兄妹,以及印、杜两家,搭得上关系。

就这样,这里仍有百十来号人。朝阳收场父子兵就有四十多,是最大的一部份,其次是雪山祖孙三代,也至少二十人,南齐此纪以及师门兄弟,既是一大股,再加上梅岭大凤、狂花三女、兰、珍二姥与霹雳神婆夫妇等人,真可说得上是,众多江湖异能之士济济一堂。萧天成了大忙人,他不能给杜丹丢人,更不能叫公孙启失望,一天到晚,跑进跑出,全神贯注城厢动态,以确保老少安全。

这天傍晚,也就是公孙启等人走后的第三天傍晚,萧天从外边回来,就去见诸老,不如谈了一些什么,就又带着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走了,往日回来之后,即不再出去,今天似乎有点异样。三更左右,人们都已进入睡乡,锦州城内,突然又冒起两处火头,一片刻之后,即已人声鼎沸,老少群雄都被惊动了,纷纷掠上房顶,查看究竟。一处在城西,距离印家只有几条街;一处较远,在城东北。就这片刻功夫,火势即已扩大。雪山魈道:

“萧天着实精明,果然看出了蹊跷,火是有人纵放的。不知这批坏蛋是谁,找什么人的晦气?不是为了找我们来的吧?”此言甫落,东房脊上即已传来丁太的话声,道:

“老爷子,不好了,城西很像马家老店,城北大概是杜场主家,要不要分人去看看?”雪山魈道:

“当然要派人去看。”兰姥急声拦阻道:

“先不忙派人,回屋安排一下再去。加强警戒,提防偷袭!”立见八条人影,如飞掠入房中,计雪山魈穆飞、穆刚父子,朝阳牧场场主刘永泰、刘义父子,兰、珍二姥,纪秉南、赵允等人。兰姥道:

“这依然是范凤阳捣的鬼,侦知启哥儿兄妹已走,前来对付我们的。放火的目的就在分散我们的人力,以便分别击杀。

萧天在马家店,杜家也有安排,不如将机就计,如此这般……”

众人成表同意,立刻照计而行。雪山魈穆飞率领子孙,往援马家店,朝阳牧场场主刘永泰,带着子弟去了杜家。刹那之间人走了一半。

兰、珍二姥督率余人,守护印家。兰姥果没料错,穆、刘二老带人走后不过盏茶光景,鬼脸似的一个金衣蒙面人,即已出现在厅门门口。这时印家四周警戒重重。金衣人不知怎么进来路,竟未惊动一人。梅岭大凤梅苓首先发觉,娇叱道:

“什么人?”喝问声中,已将宝剑取出。狂花三女与衣萍,亦在厅中,随侍二姥,也把兵器取了出来。兰姥道:

“他是范凤阳,你们退后。”立和珍姥并肩迎了过去。金衣蒙面人嘿嘿笑道:

“你主意最多,聪明反被聪明误,看看老夫是谁?”随手揭下人皮面具,赫然是一老人,玉莲骇然道:

“毒臂神魔!”金衣老人竟然是毒臂神魔金星石!珍姥气得深身颤抖,厉声骂道:

“你枉披人皮,纳命来吧!”挥手猛扑而上。兰姥不及揭穿其伪,逼得亦随势进击。毒臂神魔哼了一声,立出掌反击。三个绝顶高手,出掌都快,刹那即告接实。“砰”声震响中,劲风激荡四溢,门窗齐被震碎,木屑四溅,纷纷如雨,灯火亦被狂风卷熄。

灯火熄灭前,依稀看到兰、珍三姥,俱被震摔地上,未再移动,吉凶难卜,金星石飞身而走,顷刻杳失踪影。据到重燃灯火,发觉珍姥已丧生毒掌之下,兰姥一息奄奄,亦已垂危。等列四周警戒的人,闻声赶到,惨象已呈,金星石从哪里走的?也无人发现,但见厅门口留下一滩血渍,料已带伤。

兰姥原来的料想,马家店与杜丹家,小魔用的既然是援兵,实力绝不会大,穆氏父子到后,危局立解,即可返回,内外夹击,纵不能除掉小魔,最低限度?也可剪除他一部份羽翼。

家里还有不少人,伤亡纵所难免,这片刻功夫,总能掇挡得住,哪知小魔竟单人匹马,一个人悄悄进来,又悄悄而去,没有庸手妨碍行动,仅仅一招,便已泄忿而去,两处疑兵,也十分扎手。

雪山魈穆飞率众赶到马家店,仅有萧天、房飞、周方、吕佩,还在以二敌一,敌住两个金衣蒙面人,也全带了伤。其余的人,都倒下了。穆飞亲自接下一人,参战二三十招,才把对方摆平。穆刚接下一人,也仅勉强打个平手,如非冰魄神掌使金衣人略有顾忌,不敢正面迎战,情况还不见得乐观。穆飞摆平敌手,正待接替乃子,忽见另一金衣人,如飞奔而来,秀秀已先迎上。

老山主惟恐孙女有失,一声虎吼,夹拳而上。合祖孙二人之力,竟未能截住来人,反被一掌震退。来人亦未停留,击伤穆刚,解了金衣人之围,双双飞逝而去。

杜丹家那一边,情形更糟,仅老场主击杀一个金衣人,刘义重伤,朝阳牧场的人,死伤更达七人之多,结果仍被救走,且从未穿着金衣,是则以金星石面目现身的人,应是范凤阳伪装无疑。但以金星石的为人,机诈百出,真真假假,没有找到确证之前,谁又敢武断呢?

鞍山顾名思义,应是两座接连的大山,形象似马鞍。

从那个鞍部深入二十余里,靠近左边山麓,有一个村庄,居民三百多户,大半务农,从外表看,全是安善良民。其实,这里就是南霸天郝甫的巢穴,居民中没有一户不是他的羽翼,种庄稼只不过是遮掩外人的耳目罢了。村后有一条河,曲折南行,在营口附近入海。所以郝甫的买卖,也是水陆两条线上的。

郝甫住在河对岸的山坡上,也是农家模样,只是房子大一点,像个土财主的气派。这天晚上,他正在家里请客,连他算上,只有六个人。他的长相原本就不好看,高大祖壮,黑锅脸、大岔嘴、浓眉、海口,配着一对豹子眼,面目阴沉,满头白发梳着一个抓髻,顶在头顶上,活像一个便装的恶道。五个客人,也都是凶神恶煞之流,更比郝甫都丑,摆在庙里,都用不着再装饰,活鬼。

主客六个人虽丑,伺候的人却全是妙龄少妇长女,粉面桃腮,妩媚妖艳。不仅端酒送莱,还可清歌曼舞哩。六个人酒酣耳热。一个螃蟹脸的宏笑说道:

“少山主比老头子可精明得很了,凡事预烛机关,总比别人快一步,将来不论走正走邪,都不是懦样的,我们跟着他没错儿。”另一个阴阳脸的说道:

“刀头舔血的买卖干久了,其实也没啥滋味,我倒赞成少山主变个花样,干一干新鲜的。”蟹脸人道:

“胡子都白了,还能变什么花样?”阴阳脸道:

“你老,我老,少山主没老,对不?”蟹脸人长叹一声,道:

“你知道黄巢为什么要造反?”阴阳脸道:

“这谁不知道!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长得丑,主考官为了录取他作状元,还被皇帝老儿给宰了,这跟我们现在的情形,有……”他若有所悟,话声截然而止。六个人俱有无限感概,所以没人接话。沉默半晌,蟹脸人道:

“早年我就想在正道儿上谋出身,但就因为天生长得像鬼,人见人怕,都不敢用,甚至连肚子都喂不饱,偏又遇上个强盗师父,教会了我夜黑放火,瞪眼杀人。唉!”

这一叹,包含无限辛酸。郝甫道:

“没有人出身就愿意当强盗,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别谈这些扫兴的话了。来!大家同干一杯。”他是主人,自然不愿冷场,是以劝酒。蟹脸人仰颈一口而尽,道:

“大家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形容少山主的精明,没有别的。做官要受约束,哪有如今自在,就是劝他去,怕也不会肯哩。”阴阳脸道:

“那可不一定,等他回来的时候,劝一劝试试。一天到晚,算计别人,自己不也提心吊胆,这又何苦?”郝甫道:

“箭在弦上,只怕由不得他。”阴阳脸道:

“那也不一定,老山主满手血腥,别人都有意网开一面,何况少山主,除了对不起印家,再没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郝甫道:

“彭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阴阳脸姓彭名起,与座中一个青脸老者,合称太行双煞。闻言诧道:

“这二是什么?”郝甫道:

“不久前他把月魄追魂给杀了。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怎么假的了。当时几位正在闭关,是以不知道,试想公孙启怎能善罢甘休?”孙立道:

“月魄追魂不是省油的灯,恐怕没那么容易。公孙启如果不用绝情剑。我倒很想斗斗他。”孙立即蟹脸人,与座中另二老人,合称大河三丑。

适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呸”,道:

“你也配!”“呸”声初起,屋中灯火已熄,“配”字落后,六个巨寇,即已从不同方位,震窗飞出。

腊月清辉下,正面房上,并肩站着三个人,秀逸英挺,年纪全都很轻,顶多不过二十上下。孙立喝道。

“你们是谁家子弟?”右首年轻人道:

“少爷吕冰,料你们孤陋寡闻,也不会知道。”孙立道:

“不见经传,念你们年幼无知,火速离去,以免被擒受辱。”

吕冰嗤声道:

“好大的口气,也不怕寒风闪了舌头。郝甫的强盗窝,也是范凤阳临时落脚处对不?”郝甫接口道:

“这么说,你们是有意找事来的喽?”吕冰道:

“你很聪明,完全说对了。”公孙启分派的四路人马,约定今天日落前,在山外聚齐,除了杜丹那一路,因事耽搁,迟迟未到,其余三路全到了,公孙启深恐杜丹年轻好胜,先来挑战,故意急赶来探望。从六寇问答中,听出人丑心不丑,不忍遂尔行谋,故着吕冰和二刘,先行现身感化,再作最后决定。郝甫道:

“老夫郝甫。说明你们的来意!”吕冰道:

“我们弟兄找范凤阳,叫他滚出来!”孙立接口道:

“乳臭未干,也敢说此狂言大话!幸亏少山主不在,否则,合你们三人之力,也非一招之敌。说说看,跟他有什么解不开的恩怨?”刘信道:“你们大概是他新近网罗来的帮凶,还不够资格说这种话,如果还没有活够,现在离开辽东,还来得及。”

孙立震声狂笑,道:

“娃娃,你们人不大,话比谁都狂,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罢,都下来,老夫代你们尊长,敬训你们几招。”刘信冷笑道:

“我道什么高人,原来是大河三丑,一向焦不离孟,料必全在,你们三个,我弟兄也三个,一对一,胜败怎么说?”孙立道:

“老夫兄弟不胜,不仅退出辽东,从此也就退出江湖,万一占先又如何?由你们说。”刘智道:

“以全胜全败论,你们也别倚老卖老,万一失手那可有冤无处诉。”孙立以牙还牙,丝毫不让道:

“死了算学艺不精,你们也别眼高于顶。还不下来!”刘智道:

“没事的人退开,亮你们的兵器。”太行双煞与郝甫,立即退后。大河三丑是水寇,全用青铜峨嵋刺,也是成对的兵器,全都亮了出来。二刘与吕冰,也把成对铁手摘下。铁手一现,郝甫大骇,扬声喝道:

“且慢!你们究竟是公孙启一路的,还是金少山主手下之人?”忽有所见,一个箭步掠出,回望身后,房上并肩站着两个人,正是公孙启与金逊。敢情月光透影,映在地上,被他看见了。公孙启道:

“只要你不动歪念头,我就不会插手,我们之间的帐等会再算。”金逊斥道:

“别站在场子里碍事,退回去。”郝甫打了一躬,道:

“参见少山主,属下遵命。”忙又退回原位,心里可就打了鼓,忖度范凤阳今夜如回不来,几十年心血经营的山寨,怕就很难保全了。孙立都没见这,不由问道:

“郝老大,房上是什么人?”郝甫道:

“公孙启公孙少侠和金逊金少山主。”孙立转正身形,向二刘与吕冰道:

“我们之约作罢,老夫要领教公孙少侠高招。”吕冰道:

“你别作梦。等胜得了我们之后,再说大话不迟,留神接招,来了!”话落三小同时凌空扑下。三小金刚打造的铁手,映月闪射光芒,宛如泰山倾倒,慑人风声,当头砸下来。那声势,那威力,足寒敌胆,锐不可当。大河三丑,哪见过这般声威,竟不敢接!

公孙启的适时出现,不仅令郝甫吓破了胆,也使大河三丑,心理上受到了相当的威胁与影响。这就叫先声夺人,这种巧妙的运用,无形中等于帮了大忙。三小凌空下击,声威本就慑人,兵器上也占着便宜。峨嵋刺虽然也成对,重量可就比纯钢铁手差多了,以下迎上,以轻敌重,处处吃亏,再加上心理上的虚弱,大河三丑,怎敢硬接,觑准三小来势,身形一划,全躲开了。但大河三丑,也是积年悍贼,声名并非串致,武功经验,俱极老到,自不会一招未接,即甘认败。相反的,这回避,看似示弱,其实也是一种技击运用,也就是说他们的回避,是有尺寸的。

估计铁手所能笼罩的范围,闪避即以这个范围为度,把握铁手劲力用老,三小犹未落实站稳的刹那间隙,又以更快的速度,反击回来。这种地方,兵器轻的人,挥洒变化可又比较灵活了。同样的武功,同样的运用,那还得看谁对谁使用。刘智素称智多星,聪明自不待言,刘信与吕冰,更是鬼精灵,这种意料中的变化,如何想不到,又怎会上当。他们扑势猛,纯钢铁手却是含而未吐,可虚可实。大河三丑一躲,估计部位已经够不到,怎么还会用足力,飘落速度也比大河三丑的估计快一线。一阵金属撞击声音过后,人影倏合即分。老江湖算计初出道儿的雏儿,竟没占到便宜。小精灵应付老江湖鬼蜮伎俩,也没吃亏。不过,只这一个照面,双方的心理,全都有了谱,谁能吃几碗饭,也都摸出个大概来了。

大河三丑的峨嵋刺,几乎被惊震出手,出了一身冷汗,对于三小,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三小也几乎被峨嵋刺所刺伤。

估量三丑的武学、内力、身法、轻功,尤其是狡变的机警,都不逊于四大金刚。再次合手,双方稍沾即走,没有确实把握,绝不敢把招术递实,出招变式,全都异常慎重。转眼十招已过,铁手招式已完全展开,三对铁手形成了六幢光幕,劲风广覆十丈,三小仿佛齐生一对光冀,贴地滚流。

大河三丑有如三条庞大的魅影,被逼在光幕之内,东闪西移,犹思投瑕抵隙,但在行家眼中,不难看出已无能为力,一招都递不出去,如何还能谈得到取胜?又五招,一声金属磨擦声响,刘智与孙立左手的兵器钩在了一起。这是孙立的主动,他看出了纯钢铁手也有钩,便用峨嵋刺上的倒钩,觑准铁手上的钩,一钩一引,希望把刘智的身子带歪。这是一着险招,必须部位适当,出手还既准又快,如被用上,刘智的左背侧,就完全暴露在他的右手峨嵋刺的威力之下,非伤即死,他便可稳操胜券。

这也是被逼出来的办法,他是三丑中的老大,眼看形势不利,退出江湖事小,一世声名也跟着断送,心有不甘,故不得不行险以求侥幸。施展这一招,他的位置,必须在刘智的左前方,才能顺手,为了取得这个位置,必须绕着光幕左转。并且试探已经两三次,这一次居然被他用上了,心中大喜,立即如法施为。可惜他选错了对象。这一着,如果孙立在想通之后,觑准机会,第一招就用上,倒很可能如愿以偿。

不幸的是他的对手是刘智,是朝阳牧场两代中的智囊,头脑灵活,反应锐敏,更不幸的是,孙立接连试过两三次,全都是用峨嵋刺上的倒钩,找纯钢铁手蜷曲的无名指和小指,被刘智看出来端倪,想出了对策。被这一招,与其说是孙立用上了,不如说是刘智喂给他的。

说时迟那时却,快同电光石火,两件兵器甫一钩中,孙立左臂贯足真力一带,不仅未如预期,没有带动,刘智右掌中的纯钢铁手,已先一瞬抢圆砸了下来。孙立大是懊悔,自己想出来的险招,反被刘智用上了。就是想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也嫌慢了一瞬,办不到了。

形势所迫,刘智纵是不想伤孙立,也绝不能缓势,反为孙立所伤。纯钢铁手挟骇人劲风,如电砸下。孙立迫于无奈,好松掉左手峨嵋刺。向前窜出,保命要紧。公孙启原已授意三小,尽可能不要伤害三丑,是以刘智没再乘势迎击,同一时间,吕冰也已震脱对手兵器,取得胜利。只有三丑中的老二犹在奋力支持。孙立喝道:

“老二住手,走啦!”连丢掉的峨嵋刺都不要了,腾身便向西厢房上窜去。适时,西厢房,突然上来三个人,截住去路,道:“此路不通,回去!”孙立身形业已腾起,急施千斤坠,又复飘落院中,扭身质问公孙启道:

“沽名钓誉之徒,言而无信!要杀就杀,孙老子如果皱一下眉,就不是人养的。”大河三丑、郝甫以及太行双煞也都取出了兵器。彭起道:

“孙老大,跟这群小辈言多无益,合力突围,走一个,算一个,找人报仇就是了。”公孙启道:

“没这么严重,各位误会了。”郝甫道:

“花言巧语,要怎么样才不是误会?”他已看清西厢房上来的三个人,月魄追魂郭晓梅,赫然也在其中;更深知此女,疾恶如仇,对于黑道上的人,下手尤极狠辣,其武功又高,自己就会是她剑底游魂。忖料突围难有希望,必须想办法,用言语扣紧公孙启,或者还能有一线生机,是以急急抢先接口。公孙启斥道:

“按你往日行径,与今天甘为范凤阳效命,就该处死。今天是沾了这五位朋友的光,等在一边,有话问你,现在不准开口。”一顿又起,道:

“我弟兄如同一人,谁说的话都算数,绝不会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如非事前在下关照过,适才三位难战十招。留住几位,是有事奉商,不知能否见允?”孙立道:

“除了出卖范凤阳,我们办不到,别的事也得看情形。”公孙启道:

“孙朋友快人快语,令人敬佩,实不相瞒,我弟兄到了一阵了,各位在屋里所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到了。辽东年来的是非,纯是金神君一手造成的。由于金逊兄的孝行,刘冲兄的义举,感动了群侠,不愿再究既往。范凤阳是金神君的高弟,凡事都是禀命而行,群侠爱屋及乌,也不愿再找他,但有一节,必须他知道改过,不再为恶。今日以前之非,全可不究,今日以后再有血腥事件,便不可饶恕了。这就是我们今天来的目的,想跟他当面谈一谈。”

“听彭朋友适才说,有意劝他另走正路,在下极表钦佩,至愿早日促成。武功并不足恃,天下没有绝对无敌的武功,也盼能把这个道理,转告给他。各位愿否代为一言,或领着我们前去找他面谈?”彭起道:

“公孙少侠可是由衷之言?”公孙启道:

“如有一字不由衷,愿遭天谴!”话声如金石掷地,感人至深。彭起道:

“好!我信得过少侠,愿一效绵薄,一月之内,必有消息奉告。”公孙启道:

“孙朋友意下如何?”孙立摇头道:

“少侠襟怀广阔,彭兄义气薄大,奈何范少山主,此刻正踌躇满志,难以进言,老夫兄弟仍愿践适才之约,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中事。如没旁的事,愿就此告谴。”公孙启道:

“士各有志,不能招强,三位请。”孙立道:

“今日一别,再见难期,各位珍重,失陪了。”抱拳一拱,率领二三两丑,越房飞逝而去。说走就走,倒也不失为是条磊落的汉子,公孙启侧顾郝甫道: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走的走了,变的变了,郝甫就像只斗败了的公鸡,可怜兮兮地说道:

“老朽有什么办法,还不如胡梦熊,这儿接近营口,被范少山主看中了这条路,怎敢说个不字?”那份窝囊样儿,教人看了,又可气,又可怜。公孙启道:

“我说的是现在。”郝甫道:

“老朽不敢祈求恩赦,但恳少侠开恩,保全我的家小,就感恩不尽了。”公孙启气道:

“挺起腰来,别装这种可怜相,范凤阳我都准备放过,什么时候说要宰你来着?不过,你得替我做几件事。”“是!是!是!”听说不杀他,郝甫精神陡振,连应了三个是,道:

“但凭少侠吩咐。”公孙启道:

“范凤阳的秘窟在那儿?八大怪住在什么地方?”郝甫道:

“他在辽阳有个姘头。可能就在辽阳。”公孙启道:

“他现在是不是在辽阳?人寰五老跟他勾结的情形怎么得?”郝甫道:

“他跟老山主一样,行踪无定。他们之间往来很密,谈不到勾结,上官逸也是个野心勃勃的老狐狸,不一定肯听他的摆布。”公孙启道:

“在我们到达之前,还有什么人来过?”郝甫一怔道:

“没人来过啊!”适时,院外有人突然接口道:

“问的可是我?”

声落人现,杜丹随声掠落院中。公孙启道:

“你怎么才到?大哥他们可好?”杜丹道:

“到了一会,他仍都好,我们遇见的不是敌人,是一对母子被人捆在廊柱上,给破腹开了膛!”随手取出搜到的那张字条,递了过来。公孙启展开一看,不禁怒发冲冠,切齿恨道:

“范凤阳简直太无人性了!纵想成全,亦不可能。”彭起接过字条一看,道:

“少侠错了,杀死刘冲妻儿的凶手是老山主。”此言一出,隐身院外的人全进来了,刘冲更把字条抢了过去,只看了一眼,便仰身向后倒去。金逊随手把他扶住,在背上拍了一掌。

刘冲吐出一口浓痰,道:

“是范凤阳,我不杀他,誓不为人!”说时声泪俱下。彭起愕然道:

“署名的不是他,口气也不对呀!”公孙启叹道:

“彭兄大概跟他交往不深,还不知道他的为人,这是他杀人之后的一贯手法,把罪责推在别人身上,我们发现不只一起了。说起来实在令人痛恨。”彭起不以为然,道:

“如果有人……唉,总以真凭实据为是。”他原想说:

“即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立觉不妥,故即改口说下半句来。杜丹、金逊,俱已怒形于色。公孙启微微一笑,道:

“这张字条只能作个参考,自然另外还找直接证据,一个月内敬候佳音,我们得走了。”拱手作别,率领弟妹越墙而去。

四更左右,二十来个夜行男女,撩入一座破庙。这儿就是出事地点,斜月余辉,犹能照见庙中景物与来人。一大一小两具棺木,陈放在大殿内,在暗淡月光衬托下,愈觉凄凉。来人则是公孙兄妹一行人马,鉴于乱石岗那件往事,深觉刘冲妻儿遗体放在这里不妥,打算觅地安葬。见到妻儿棺木,刘冲热泪如泉涌出,第一个就冲进大殿,痛哭失声道:

“娟妹,你死得好惨!”到了棺前,伸手便接棺盖,自是想在掩埋之前,再见妻儿一面.棺盖并未钉死,刘冲自是不费吹灰之力,一掀就开。一件骇人怪事,突然展现眼前,死人居然又活了。一进破庙,公孙启即施展天视地听神功,搜查庙内动静,已有所觉,立提警告,急声呼道:

“留神有诈!”尽管他发觉得快,却不如棺中人动作快,一篷暗器,业已细雨发出,刘冲痛心妻儿惨死,反应迟颓,那里还能躲。幸亏金逊、彭化,伴随左右,猛力往旁一带,三个人力量不均匀,同时绊倒。刘冲发出一声痛呼,没有即刻起来。金逊、彭化,一个翻身,却已先后站了起来。棺中人自比他们快,一跃而出,第二把暗器,又已出手。

这时金逊、彭化,犹未站稳,急迫中,只有竭尽全力排封。

但公孙启电疾射入,比他们更快,已先把暗器震飞了。救人远比擒凶重要得多。正因为有这么一个间隙,棺中人业已穿破殿顶,冲了出去,临出去时,大概还作了手脚,碎瓦朽木,俱已塌落不少。

这一切细微动作,与先后层次,似乎早在棺中人精密算计之中,但他却没算到,今天来的人多,殿外比殿内的人多好几倍。因此,在殿内他占尽上风,一出殿却陷入重围。烟尘翻滚中,公孙启抱着刘冲,首先冲出,金逊、彭化,紧随在后,每个人弄得一身尘土。公孙启一出殿,立即扬声说道:

“捉活的,提防还有接应,纪庆兄快些过来。”三件事,三句话,扼要简明。纪庆如斯响应,闻声即到,发觉刘冲眉上额际,仍然中了四枚蝎尾螯,人已晕了过去。蝎尾螫是北纪独门暗器,含有剧毒,这自难不倒他,唯一的顾虑,是中在头部要害之处,连公孙启都不敢随便动手。纪庆那敢怠慢,立即着手施救。棺中人身手纵然了得,在这么多高手围困中,终于失手被擒,身着女装,却是个三旬多的男人。也许是防守得严,也许是原就一个,始终未见有接应。房上、地下、庙里、庙外,全都有人,戒备得异常严密。公孙启端视棺中人良久,道:

“朋友是谁,在此埋伏暗算,是受何人所托?”棺中人仰面向天,傲然不理。巫无影道:

“小子,你最好实话实说,免得多受活罪,公孙少侠仁慈,老夫可不管这一套,有的是办法对付你。”棺中人斜瞥了他一眼,冷声骂道:

“吃里扒外,狗仗人势的东西!老山主早看你们不成材,才把你们赶回天南去的,你也配跟小爷发威。呸!滚远一点。”金逊上前一步,掴了他一个耳光,斥道:

“你少满嘴喷粪,你究竟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棺中人冷哼一声道:

“你不认识的人还多呢,怎么不去问你老子。”金逊还要再打,忽听杜丹在房上喝道:

“什么人?火速止步!”遂听一声急燥的声音说道:

“是公孙少侠么?老朽彭起,此处周围埋有火药,赶快离开。”声落人到,已掠入庙中,又道:

“公孙少侠,快……”底下的话,还没出口,四周已经连续传来爆炸声。轰!轰!轰!爆炸声四周都有,且已由远而近,这往哪边逃?群小无不变色?公孙启立刻飞身殿顶,四周树木荫蔽,展望不便。轰!轰!轰!爆炸声,一阵接连一阵,愈来愈近了!公孙启的额头上,已经急出豆大的汗珠,叹道:

“范凤阳太毒辣了,彭老何苦赶来报信,唉!”彭起急道:

“我的少侠,赶快想办法呀,庙里绝不能呆。”焦灼之情,见于神色。晓梅急中生智,道:

“截断四周引线,我们全在庙里碰运气,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等轰炸过去再说怎么样?”不等她说完,大家已经会意,早动起手来了。庙虽然不大,纵深也有二十多丈,宽也有十丈二三,纵是大家全都动手,仓卒之间,怎么来得及?更重要的关键,得找着火药引线。谁又能知道,火药引线到底有几条,埋是有多深,各在什么位置?疏忽一条,便要身分飞灰,同归于尽。

公孙启呆立殿顶,望着一波又一波的轰炸处,逐渐往近处逼来,默默地出神,似乎被吓倒了,没有下去帮忙。除了晓梅,没有人敢催他。晓梅忙着挖引线,好像也没有注意到他。又是一阵轰炸声。仿佛炸在大家的心坎上,手和脚,都有点发虚发软。公孙启回顾院中,刘冲软瘫在彭化怀里,所中四枚蝎尾螯已被取净,上好了药,包扎竣事,纪庆正在擦汗,棺中人穴道被封,仰卧地上,不言不动。蓦的扬声说道:

“不要白费劲了,都到我这儿来,快!”他是群小的核心,也是群小的偶像,他的话有如金科玉律,比圣旨还灵,话落人到齐,毫无怀疑和考虑。金逊师兄弟,月余相处,同受感染,也深信不疑。彭起、巫无影、胡梦熊尤其是胡梦熊,心里却在打鼓,不由愕然问道:

“少侠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公孙启镇静异常,道:

“火药很多,威力也大,这是一点都不假。但是,还不到威胁得我们不能超越的地步,范凤阳是一排一排安排的,每排大约相隔十丈……”又是一阵爆炸,距离庙前不过二十多丈了,爆炸之后,枝飞叶舞,靠近爆炸点近的树,还有被炸断震倒的,下边还有浓烟烈火,没倒的树,只是一阵剧烈的摇晃,上边再没有什么损害,声势却极吓人。公孙启道:

“喏,犹是这种样子,看清楚了没有?”有意的停顿一下,让大家的脑子里有个印象,才又说道:

“只要不心慌,不胆怯,提气轻身,在树梢上稍沽即起,都能过得去是不?”彭起首先宏声应道:

“好办法,少侠果然秀出群伦,不同凡响。”公孙启道:

“每波与每波之间,都有刹那时间,现在差不多了,沉住气,别心慌,准备,等这波炸后,立刻过去,还得提防有人暗……”“算”还没出口,又爆炸了一波。公孙启急道:

“过!晓梅照顾姗妹,彭兄把人给我。”他怕彭化带不过去刘冲,想把刘冲接过去。彭化犹待逞能,金逊却把刘冲抢了过去。人影闪飞中,踏枝飞行,刹那全都飞越远去。直到这个时候,棺中人再也沉不住气了,扬声唤道:

“怎么!见死不救吗?”话声甫落,公孙启已到面前,斥责道:

“你也怕死吗?”再不多言,挟起棺中人,回身便走,公孙启的估计,稍有错误,愈近破庙,火药布置得愈密,中间爆炸随时差,自然也是愈近破庙愈短。轰……轰……轰……几乎接连在一起了,最后是一阵天崩地塌似的大震,烈焰腾空,火星浓烟冲霄而起。群小越过危险地带,回顾身后,独不见公孙启,姗姗急道:

“启哥哥怎没出来?”晓梅气道:

“他就是这样婆婆妈妈的,一定救那个该死的坏蛋去了。”

姗姗哭道:

“那怎办?那怎办?我去找他!”腾身便待回庙。

晓梅早就防到这一手,一把将她拉住,道:

“再等一会,如不出来,我陪你去。”群小莫不焦灼盼望。

彭起环眼瞪圆,宏声道:

“愿上苍……啊!来了!”群小欢声雷动。

在热烈欢呼中,公孙启挟着棺中人,如飞飘落,双臂俱有伤痕,衣服也脏了。姗姗迎上前去,亲切地问道:

“怎么搞的嘛,痛不痛?”晓梅却埋怨道:

“你总是教人不放心!”棺中人至此,良心发现,含愧说道:

“都是为了救我,浓烟遮眼,看不清景物,一脚踏空,大侠犹恐伤着我,自己反而被树擦伤了。我真该死!”公孙启把他放下,顺手拍开被制诸穴,道:

“这不算什么,刘夫人母子遗体,移往那里去了?”棺中人道:

“那不是刘夫人母子,范……”适时,一缕寒芒,疾如电闪,射向棺中人左太阳穴。公孙启倏伸二指,把暗器挟住,赫然又是一枚蝎尾螫。杜丹、二刘、吕冰,已循暗器来路扑去。三十丈外,一处岗陵后,冒起一条金色人影,飞遁逃去,棺中人叹道:

“各位请回,他跑不了,如此心黑手辣,怎能成事!”公孙启听出而意,唤回诸弟,道:

“此人可是范凤阳?”棺中人道:

“不,此乃八怪之首陈彬,范凤阳已去锦州。暗算大侠尊长,然后转往神兵洞,据彼探知,毒臂神魔不时仍出没该处,师恩已偿,准备作了断。陈彬奉命主持此间之事,因不知刘夫人母子住处,设此毒计,以便诱使陈少山主前去探望,就便尾随行事。在下向准,数年之前,与范凤阳曾有一面之缘,风闻日月双璧消息,特来辽东一试机缘,又与相值,遂被留下,忝列八怪之末。早知彼辈蛇蝎其心,断然不会交此恶友。陈彬离开此地,必去神兵洞与范凤阳会合无疑。如不见弃,愿附骥尾,以雪今日之恨。”公孙启道:

“向兄折节下交,小弟深以为荣,不知范凤阳前往锦州,带去几人?”向准道:

“八怪之半,大侠此刻回去,怕也来不及了,范凤阳预计是在前天夜里行事,现在料已去也神兵洞。大侠左右,似乎有人与他暗通声息,故大侠来此,他已先知,始能乘虚而入。肘腋之患,个中还望一为清查。”公孙启暗吃一惊,忖料必是群雄之人,幸而大部已经离去,仅余少数,不难清查。诸老如不分去。人影闪飞中,踏枝飞行,刹那全都飞越远去。直到这个时候,棺中人再也沉不住气了,扬声唤道:

“怎么!见死不救吗?”话声甫落,公孙启已到面前,斥责道:

“你也怕死吗?”再不多言,挟起棺中人,回身便走,公孙启的估计,稍有错误,愈近破庙,火药布置得愈密,中间爆炸随时差,自然也是愈近破庙愈短。轰……轰……轰……几乎接连在一起了,最后是一阵天崩地塌似的大震,烈焰腾空,火星浓烟冲霄而起。群小越过危险地带,回顾身后,独不见公孙启,姗姗急道:

“启哥哥怎没出来?”晓梅气道:

“他就是这样婆婆妈妈的,一定救那个该死的坏蛋去了。”

姗姗哭道:

“那怎办?那怎办?我去找他!”腾身便待回庙。

晓梅早就防到这一手,一把将她拉住,道:

“再等一会,如不出来,我陪你去。”群小莫不焦灼盼望。

彭起环眼瞪圆,宏声道:

“愿上苍……啊!来了!”群小欢声雷动。

在热烈欢呼中,公孙启挟着棺中人,如飞飘落,双臂俱有伤痕,衣服也脏了。姗姗迎上前去,亲切地问道:

“怎么搞的嘛,痛不痛?”晓梅却埋怨道:

“你总是教人不放心!”棺中人至此,良心发现,含愧说道:

“都是为了救我,浓烟遮眼,看不清景物,一脚踏空,大侠犹恐伤着我,自己反而被树擦伤了。我真该死!”公孙启把他放下,顺手拍开被制诸穴,道:

“这不算什么,刘夫人母子遗体,移往那里去了?”棺中人道:

“那不是刘夫人母子,范……”适时,一缕寒芒,疾如电闪,射向棺中人左太阳穴。公孙启倏伸二指,把暗器挟住,赫然又是一枚蝎尾螫。杜丹、二刘、吕冰,已循暗器来路扑去。三十丈外,一处岗陵后,冒起一条金色人影,飞遁逃去,棺中人叹道:

“各位请回,他跑不了,如此心黑手辣,怎能成事!”公孙启听出而意,唤回诸弟,道:

“此人可是范凤阳?”棺中人道:

“不,此乃八怪之首陈彬,范凤阳已去锦州。暗算大侠尊长,然后转往神兵洞,据彼探知,毒臂神魔不时仍出没该处,师恩已偿,准备作了断。陈彬奉命主持此间之事,因不知刘夫人母子住处,设此毒计,以便诱使陈少山主前去探望,就便尾随行事。在下向准,数年之前,与范凤阳曾有一面之缘,风闻日月双璧消息,特来辽东一试机缘,又与相值,遂被留下,忝列八怪之末。早知彼辈蛇蝎其心,断然不会交此恶友。陈彬离开此地,必去神兵洞与范凤阳会合无疑。如不见弃,愿附骥尾,以雪今日之恨。”公孙启道:

“向兄折节下交,小弟深以为荣,不知范凤阳前往锦州,带去几人?”向准道:

“八怪之半,大侠此刻回去,怕也来不及了,范凤阳预计是在前天夜里行事,现在料已去也神兵洞。大侠左右,似乎有人与他暗通声息,故大侠来此,他已先知,始能乘虚而入。肘腋之患,个中还望一为清查。”公孙启暗吃一惊,忖料必是群雄之人,幸而大部已经离去,仅余少数,不难清查。诸老如不分开,范凤阳狡谋,亦必难逞,便道:

“多承向兄指教,前往神兵洞,尚望多赐协助。”向准道:

“大侠太谦虚了,能赐携带,是在下的光荣,请。”于是,一行人便直往神兵洞,在路上,公孙启才从彭起口中,获知破庙埋藏炸药,是郝甫透露出来的消息,老贼怕范凤阳找他算帐,带同家小,连夜逃往关内去了,积存的一批金砂,也移赠给太行双煞,故赶来送信,仅是彭起一个人。盗亦有道,太行双煞明知这批金砂是范凤阳的,碍于情面,不好意思揭穿,教郝甫下不了台,并且还不得不留下一个人,替范凤阳看准,怀着无比愤怒,二十几条如电身影,飞纵北去,刹那失去踪迹。

请看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