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步步杀机 第一章 狮子林

四月初三,黄昏。

黄昏时的天气,还是和晨午同样晴朗,太阳刚刚开始西沉,一碧如洗的睛空,多采多姿的夕阳总是令人心情愉快的。

轩辕一光的心情却不太愉快。

他在那两条据说是“附近三百里内最繁华”的街道上,像呆子一样闲逛了半个多时辰,看着一些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大姑娘媳妇,为了买点便宜货,和花粉店里年轻的伙计们抛着媚眼,吃她傻笑。

因为,除此之外,别的事便引不起他的兴趣。

然后他又在一家古玩字画店里逗留了很久,尽力装出很有鉴赏力的样子。

他甚至还去买了一包粽子糖,然后又偷偷地丢进阴沟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赵无忌和唐家之间的恩怨,本来跟他完全没有一点关系。

可是他喜欢赵无忌。

每个人都常常会为一些自己喜欢的人,去做一些自己并不喜欢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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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总算已坐下来,叫了壶他喜欢喝的香片。

小河里的流水很清,花圃里的鲜花芬芳而美丽,他背后靠着根很大的柱子,用不着担心唐家的毒药暗器,会从后面打过来。

他的手距离桌子很近,随时都可把桌子掀起来当盾牌。

他总算觉得舒服了一点。

——唐家的那三个人是不是已看见了他?会不会跟到这里来?

各式各样的小贩,在茶座里走来走去,手里提着的篮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新鲜瓜果,甜盐茶食,蜜饯精饼。

八九个瘦弱衰老的乞丐,默默地坐在栏杆上,等着别人的施舍。

他们并没有装出那种令人憎恶的卑贱馅媚的表情,却显得说不出的疲倦,一种已深入骨髓,对自己完全绝望的疲倦。

——在这些人里面,会不会有唐家的人?

三十多个茶座,只有十多个客人。

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正在用一块山渣饼哄着她一个哭闹不停的小孙子。

三个肥肥胖胖的生意人,正在为了价目争得面红耳赤。

两个老头子在下棋。

一对年轻的夫妻,远远的坐在一个角落里,喁喁细语。

另外一对中年夫妻,却好像陌生人一样坐在那里,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丈夫正在专心对付一个肉包子,妻子却在看着那对年轻的夫妻痴痴的出神。

她想到他们也曾经有过恩爱的时候,可是春去秋来,花开花谢,那种时候早已过去,她的丈夫还可以到外面寻花问柳,她却只有在脏衣服和油腻的锅碗中度过枯燥的下半生。

还有个身材高大,衣着华丽的男人,背负着双手,站在后面的栏杆外,面对着那弯小河,仿佛正在欣赏着这暮春黄昏。

——这些人里面,不会有唐家的人,也没有赵无忌。

他一直没有看见无忌,他也不想认真地去找,反正无忌一定会在附近的。

一壶茶已经很快喝完了,走了那么多路,总难免会口渴的。

他正想叫人来加水。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三个人从外面那条碎石小径上走了过来。

三个人都穿着青衣衫,白布裤,一个肥胖臃肿,一个猴头猴脑。

另外一个高瘦老人,手里托着管烟杆,腰身很长,腰干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上半身纹风不动。冷峻严肃的脸上,全无表情。

看见这三个人,轩辕一光的瞳孔立刻收缩。

他已看出这三个人中,至少有两个是从川中一路盯着他下来的。

尤其那猴头猴脑的年轻人,就算扮成个大肚子孕妇,他也能一眼认得出来。

现在他们果然来了。

这年轻人和那胖子都不足虑,最难对付的无疑是那抽旱烟的老头子。轩辕一光甚至有点担心。因为他怀疑这个老头子很可能就是名震江湖的唐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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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头子当然不是唐二先生,而是唐紫檀。

他心里正在冷笑。

因为唐玉虽然决心不让他们认出来,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他一眼就看出了两点破绽。

——那个一直在哭的小孩,只穿了袜子,没有穿鞋。

——这小孩哭得太厉害。一个跟着老祖母出来的小孩,本来绝不应该哭得这么凶。

一个慈祥细心的老祖母,带着小孙子出来玩,也不该忘了替他穿鞋。

唐紫檀立刻断定!

——这老祖母就是唐玉。

——这个小孩是在熟睡中,被唐玉“借”来用的。

唐紫檀很想走过去,给这年轻人一点教训,教给他一点礼貌,让他知道老年人还是应该受到尊敬的。

这种事当然不会真的做出来,他们毕竟都是唐家的人。

唐家内部虽然也像其他的家庭一样,难免会有些争执。

但是他们在对付外人时,却绝对联合一致。

现在他们要对付的是赵无忌。不管怎么样,能够想到“借用”别人家的一个小孩来掩护自己,总是件很聪明的事。

唐紫檀相信赵无忌和轩辕一光都绝对不会想到这一点。

所以他对这次行动更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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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看不出谁是赵无忌。

谈生意的三个人太肥胖,下棋的两个老头子太衰老。这些都不是可以伪装的。

那两对夫妻也不像。

两个妻子的确都是女人,两个丈夫年轻的一个眼神虚弱,显然是因新婚房事过度,年长的一个目光迟顿呆板,都绝不是有武功的人。

剩下的就是两个卖零食的小贩,和一个提着大水壶的堂倌。

这三个人一个缺了半边耳朵,一个满脸麻子,正准备替轩辕一光去加水冲茶的那个堂倌,粗手大脚,显然是劳苦出身。

赵无忌并不是劳苦出身,也没有缺半边耳朵,更不是麻子。

究竟谁是赵无忌?

唐紫檀很想把这些人,再仔细观察一遍,可惜,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轩辕一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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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知道事情的真象,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时候赵无忌根本不在花月轩。

轩辕一光一直在注意唐紫檀。

这老人脚步轻健,两边太阳穴微微凸起,走路时双肩纹风不动。

这些都是武功高手的特征。

一个有经验的武林高手,准备要对付一个人时,当然会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这个人身上。

现在他的目标是轩辕一光,但是他没有太注意轩辕一光,反而对那个一直在逗着孙子的老太婆显得很有兴趣。

不管多老的老头子,都不会对一个老太婆感兴趣的。

能够让老头子感兴趣的,通常也是年轻的小女孩。

难道这老太婆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轩辕一光也来不及仔细观察了,因为这时候唐紫檀他们已到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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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往茶壶冲水的堂倌,仿佛也感觉到三个人的来意不善,吃惊地向后退了出去。

轩辕一光却很沉得住气,居然对他们笑了笑,道:“请坐。”

他们当然不会坐下去。

唐紫檀冷笑道:“你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轩辕一光道:“不知道!”

他笑了笑,又道:“如果你是个小姑娘,我一定会以为你看上了我,所以才一直盯着我,只可惜,你比我还老还丑。”

唐紫檀棺材板一样的脸上,还是丝毫无表情,他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也不想斗嘴。

唐猴却忍不住道:“我们的确看上了你一样东西,准备把它带回去。轩辕一光道:“你们是不是看上了我的脑袋?”

唐猴道:“对了。”

轩辕一光大笑:“这颗脑袋我早就不想要了,你们赶快拿去,越快越好!”

可是他们并没有动手。

三个人忽然解开了外面的青布衫,露出了腰畔的一个革囊。

革囊旁边还挂着一只鹿皮手套,唐紫檀的一只已磨得发光。

这正是唐门子弟的标志,江湖中大多数人只要一看见,就已魄飞魂散。

轩辕一光却笑了。无忌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赵无忌。

现在他们也跟他一样,也在故意拖延,等着赵无忌露面。

——无忌为什么还不出手,他还在等什么?

轩辕一光笑道:“你们这个袋里装的是啥子?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心却沉了下来。

他终于看到了赵无忌。

赵无忌居然不在这花月轩里,居然还远远地站在一座假山上,好像准备隔岸观火。

他想不通无忌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三个人迟早总是会出手的。

只要他们一出手,他就死定了!

夕阳满天。

小河里水波闪动,花园里有个女孩子偷偷地摘下了一朵红牡丹。

这时胡跛子也在附近,在一个很奇怪,很特别,绝对没有人能想到的地方。

他相信绝对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但是他却可以看到别人。

每个人他都能看到很清楚。

他看见唐紫檀他们三个人走进花月轩,看到唐紫檀对老太婆的那种奇怪眼光。

他心里觉得很好笑。

唯一让他想不通的是,赵无忌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露面。

现在唐紫檀他们都已把鹿皮手套戴上,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管赵无忌是不是出手,他们都要出手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又有件奇怪的事发生了,一件胡跛子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他几乎忍不住想逃走。

但是他绝对不能动,绝不能露出一点吃惊的样子来。

否则他也死定了。

唐紫檀慢慢地戴上了他的鹿皮手套。陈旧的皮革,温暖而柔软。

这是只小鹿的皮。

他十七岁的时候,亲手捕杀了这只小鹿,一个辫子上总喜欢扎着个红蝴蝶的小姑娘,亲手为他缝成了这只手套。

他和他二哥都喜欢她。

后来他虽然得到了她,他的二哥却得到了江湖的声名和荣耀。

现在那个辫子上扎红蝴蝶的小姑娘已在地下,唐二先生的声名和荣耀却仍如日中天。

当时那个小姑娘如果嫁给了他的二哥,情形会变得怎么样?

人生就是这样子的,你得到某些东西时,往往就会失去另外一些。

所以他从不后悔。

每当他戴起这只手套时,他心里就会泛起种异样的感觉,总会想起那些难忘的事,想起那辫子上扎红蝴蝶的小姑娘,在灯下为他缝手套的样子。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本没有杀人的心情。

可是每当他戴起这只手套时,总是非杀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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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惊人的变化,忽然发生了!

那个粗手大脚的堂倌,忽然将手里提着的一大壶滚水,往朱掌柜的头上淋了下去。

卖瓜菜的麻子,忽然从篮子抽出把尖刀,一刀刺入了朱掌柜的腰。

缺耳朵的人把一篮子芝麻糖往唐猴脸上洒过去,芝麻糖下面竟藏着石灰。

唐猴大吼,冲天拔起,手里已抓了把毒砂。

他的毒砂还未发出,那三个肥肥胖胖的生意人已扑过来。

三个人身手居然都极矫健,行动配合得更好,一个人以桌子作盾牌,一个人撒出个绳圈,套住了唐猴的腿,另外一个人吐气开声,“砰”

的一拳打在唐猴背脊上,力量猛烈惊人。

唐猴的背脊立刻拍断,落在地上时,整个人都已软瘫如泥。

就在这个同一刹那间,下棋的两个老头子已出手,竟以江湖少见的打穴手法,用三十二枚棋子打唐紫檀的穴道,手法又快、又重、又准、又狠,竟是一流的暗器高手!

唐紫檀一个肘拳打倒麻子,骨头碎裂声响起。

他的身子已箭一般地窜出,一片黑蒙蒙的毒砂,夹带着四枚毒蒺藜,也同时洒了出去。

这一击是否能得手,他已顾不得了,他的目的并不是伤人,而是自救。

老人的筋骨,虽然已经硬化,可是历久不懈的锻炼,使得他的身手仍然保持敏捷。

他的眼在空中鱼尾般一惊,身子已飞鸟般掠出栏杆外。

他早已算准,只有后面的这条小河,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相信他在水里的功夫,也仍然和他的轻功提纵术一样,绝不比任何年轻人差,只要他能跃入水里,就绝对安全了。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声轻叱!

“回去!”

那一直背负着双手,临河远眺的华衣人,忽然转身,挥手,宽大的袍袖卷起一股劲风。

他的气力本已将竭,整个人都被这股劲风带动,身不由主,退了回去,落下地时连脚步都已拿不稳。

被他打断肋骨的麻子还倒在那里,痛得满脸都是黄豆般大的冷汗,这时忽然咬了咬牙,就地一滚,手里的尖刀毒蛇般刺出,刺入了他的腰。

冰冷冷的刀锋,就像是情人的舌尖般轻轻滑入了他的肌肉。

他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苦。

可是他的心已冷了。

以他多年的经验,当然知道什么地方是致命的要害,这一刀实在比毒蛇还毒。

这麻子的出手好狠。

麻子一击命中,刀已撒手,原地滚了出去。

他知道这老人绝不会放过他的,却没有想到暗器来得这么快,光芒一闪间,两枚毒蒺藜已打在他的左颈后。

他也没有感觉到痛苦,可是他的心也已冷了。

中了这种毒药暗器的人,会有多么悲伤的结果,他也听说过。

他的身子突然扑起,夺过那个缺耳人手里的刀,一刀就割刺了自己的咽喉。

他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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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紫檀还是标枪般站在那里,只要不拔出这把刀,他就不会倒。

他只要还能够站着,他就绝不肯倒下去。

没有人再出手。

骨头硬的人,无论成败死活,都同样会受到别人的尊敬。

那高大的华衣人忽然叹息,道:“你是条硬汉,不管你是死是活,我的人都绝不会再动你。”

唐紫檀盯着他,道:“你是谁?”

这人道:“我姓张,张有雄。”

唐紫檀哑声道:“南海七兄弟的张有雄?”

张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我们有仇?”

张有雄道:“没有。”

唐紫檀道:“你是为了赵无忌?”

张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你为什么要替他做这种事,你不怕唐家报仇?”

张有雄道:“因为他拿我当朋友,为了朋友,我什么事都做。”

对江湖男儿来说,这理由已足够。唐紫檀忽然长长叹息:“只可惜我没有交到你这种朋友。”

他已将死在这个人手里,奇怪是,他对这个人并没有怨恨。

他恨的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临阵退缩,出卖了他的人。

那小孙子早已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老祖母”仿佛也吓得缩成一团。

唐紫檀本来连看都不想看他的,刚才他如果出手,他们并不是绝对没有机会。

唐紫檀本来还对他抱着希望,想不到他竟是这种懦夫。

现在唐紫檀已完全绝望了,却还是不想出卖他。

他们毕竟都是唐家的人,既然他这么怕死,为什么不索性成全他。

但是,他看见他们因他而惨死,心里有什么感觉?以后他活着是否能问心无愧?

唐紫檀终于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中包含了气愤和怨恨,也包含着惋惜和怜悯。

这时候他已感觉到内部在大量出血,血并没有从他刀口里流出来,却从他嘴里流了出来。

他忽然笑了。

因为有个他一直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他绝不会有一口用紫檀木做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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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拔出腰上的刀!

刀锋拔起,刀口里标出来的鲜血,几乎溅到无忌衣服上。

轩辕一光看见他进来的,虽然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的理由,可是轩辕一光知道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现在唐家的三个人都已倒下去,这件可怕的事终于已结束。

年轻的妻子缩在她丈夫怀里,苍白的脸忽然红了起来。

她又怕、又羞、又急,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她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裤裆已湿透。

年纪比较大的那个丈夫情况更糟,几乎每个人都能嗅到他屁股下发出的恶臭。

他的妻子反而比他镇静得多,正在想法子,应该用什么法子,让她的丈夫站起来。

那个老祖母已抱起了她的孙子,一拐一拐地往外走。

无忌忽然道:“请等一等。”

老祖母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无忌却已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吃惊地抬起头,看着无忌。

无忌却笑了笑,道:“老太太,你贵姓?”

老祖母的嘴,一直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无忌义问:“这孩子是你的孙子?”

老祖母点点头,把孩子抱得更紧。

无忌道:“晚上天气已渐渐凉了,你为什么不替他穿上鞋子?”

老祖母好像吃了一惊,好像直到现在才发现她的孙子没有穿鞋。

孩子又在她怀里哭起来,无忌脸上虽然在笑,眼睛却冷如刀锋。

老祖母弯下腰,忽然把这孩子拎起,用力住无忌脸上砸去。

无忌只有伸手接住,这个弯腰驼背的老祖母,却已箭一般窜出了栏杆。

孩子在无忌的手里又哭又叫,又踢又打。

老祖母身形展动,竟施展出“蜻蜓三抄水”

的轻功身法,在花圃间接连三个起落,已掠出了六七丈外。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轻叱!

“漏网之鱼,你想往哪里逃?”

叱声中,一条人影从花圃间飞起,迎上了这个老祖母,一拳击出。

看见了这个人,老祖母竟似已吓得完全没有招架闪避之力,一声惊呼还没有发出,咽喉下的软骨和喉结已经被打碎了。

无论他知道什么秘密,都已永远没法说出来。

他倒下去时,眼泪也已涌出。

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人竟会对他下这种毒手!

谁也想不到这个人的出手这么狠!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他不但年轻,斯文,秀气,而巨脸上总是带着温柔动人的微笑。

那个刚才偷偷摘了牡丹的小姑娘,一直在偷愉地看着他,仿佛也看得痴了。

他也看着她,笑了笑,才向无忌这边招呼,叫道:“你们谁过来,把这位老祖母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