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5 章(2)

他心中有许多感慨,也有许多悲哀,这一份感慨与悲哀,或许能帮他决定以后人生旋途的方向。

"八卦掌"柳辉、"快马神刀"龚清洋,以及边少衍三人对望一眼,打了个眼色,偷偷向人丛中溜了出来。

他们轻轻地以快步走出这条长街,如飞掠出汉口城外,边少衍忍不住吐了口长气,道:"擅明跑了,我们怎么办?""八卦掌"柳辉冷"哼"一声,道:"他跑得掉么?""快马神刀"龚清洋接口冷笑道:"他自认杀死枪剑无敌,裴珏怎会放过他,迟早是死路一条!"城外一片旷野,"八卦掌"柳辉仰天大笑几声,道:"只要檀明一死,哈……飞龙镖局的帐簿、存折、营业情况,全部捏在我手里,我们三人可真要扬眉吐气了。""快马神刀"龚清洋接口笑道:"何况我们这番已与江南同盟,拉上了交情,改组后的飞龙镖局,将来想必是一片坦途了。""八卦掌"柳辉面色一沉,道:"龚兄,将来飞龙镖局的总镖头位子,想来要归于龚兄的了。""快马神刀"面上方自泛起了一丝笑容,但一瞥柳辉的面色,笑容立敛,于笑数声,道:"柳兄说哪里话?总镖头一位,自然是柳兄的了!""八卦掌"柳辉面容略霁,突听边少衍冷笑一声,两人一起回转头来,呆呆地望着边少衍。

边少衍缓缓抚弄着腰间的剑柄,道:"柳总镖头,将来飞龙镖局,还有小弟容身之地么?""八卦掌"柳辉亦自干笑数声,道:"边兄,说哪里话,无论以声名抑或武功来说,将来飞龙镖局的总镖头一位,却该是边兄的。"边少衍哈哈一笑,道:"如此说来……"

他笑声才起,突听"快马神刀"龚清洋一声惨呼,边少衍、柳辉大惊之下,回首望去——只见龚清洋面上肌肉一阵扭曲,双肩一阵摇晃,忽然"扑"地仰面倒了下去,背脊之上,赫然插着一口利刃,——不常看见的柳叶飞刀!

边少衍、柳辉面容齐地惨变,疾叱道:"谁!"回首望去,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一条人影,有如幽灵一般,飘飘在移动着脚步,一字一字地冷冷道:"两位打得好如意的算盘!""八卦掌"柳辉心头一寒,颤声道:"豹兄,你……你怎地来了?"苗豹冷冷一笑,道:"你连檀大爷都不认得了,还认得我吧?""八卦掌"柳辉满头大汗,连退三步,道:"我……我……"身形一转,竞要掠走。

苗豹大喝一声,道:"哪里去?"…

手掌一穿,身形闪动间,便已挡在柳辉面前。

柳辉道:"苗兄,你这……这是要做什么?嘿嘿,老弟兄好久不见,我请你——"苗豹面色一沉,杀机已现,道:"谁是你的弟兄?我正是来要你的狗命!"边少衍掌势一扬,只听"呛啷"一声,剑光暴现,长剑带着一溜青蓝色的光芒,闪电般向苗豹削去。

苗豹赤手空拳,以一对两,却丝毫不惧,两掌一引,直击柳辉前胸,右面飞起一腿,直踢边少衍持剑的手腕。

边少衍虽然知道自己武功不是苗豹之敌,但此刻以二敌一,心中亦无畏惧之心,口中冷笑道:"你说来要命,我却看你是未送死的:"说话声中,他长剑翻转,剑光飞舞,连环攻出三剑!哪知"八卦掌"柳辉却乘这刹那间,摔转身躯跑了!边少衍到了此刻,心头方大骇,只见苗豹冷笑一声,左掌接了三招,右掌一挥一扬,三口碧绿的苗刀,带着极为轻微的风声,向柳辉击去,要知生长苗疆,对于苗人的绝技飞刀,早已练得得心应手,再加上武功的修为,内力的增进,手法更是巧妙。"八卦掌"柳辉方自奔出一丈,只闻身后风声已至。以他的武功身法,本来不难将这三口飞刀避开,怎奈他此刻早已心慌意乱,左避右闪之下,一口飞刀已自贯背而入,直没至柄,"八卦掌"柳辉惨呼一声,恰巧倒在"炔马神刀"龚清洋的身旁。边少衍目光扫处,满心惊惶,剑法已见综乱,突见剑光中欺入一条人影,他大惊之下,厉叱一声,剑光下削,只见白光一涌,他当胸却已被苗豹击中一掌,有如被千斤巨石击中一样。刹那间他只觉千万颗金星,同时在他眼前现出,喉问一甜,一口鲜血喷在地上,苗豹飞起一脚,踢在他"鼠溪"要穴之上,将他的身躯踢得飞起一丈,砰地,又恰巧落在"八卦掌"柳辉的身旁!冷风嗖嗖,夜色惨淡。苗豹左臂鲜血淋漓,染得他一身紫红,他方才反身击中一掌,自己也被边少衍长剑刺中。但是这剽悍狂野的少年,却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连望都未向自己的伤处望上一眼,仅只微一皱眉,俯身拾起了边少衍的长剑,身形展动,刷地,削下一大片树皮,以他们三人的鲜血,在新削下的树皮上写了七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卖主求荣的下场!"他满意地看了几眼,这字迹虽然拙劣,但是字句却充满了正直、忠诚,以及对世人的警惕。

然后他随手抛弃了长剑,转身走人黑暗里,嗖嗖的冷风,刹那间便吸干了地上的鲜血!

旷野,旷野,仍然是灰黯而清冷的。

汉口城中的武林群豪,却在姿意狂欢着。

他们敲开了所有的酒店,几乎喝干了所有的酒。

他们三三两两痛饮着美酒,畅叙着生平。

他们在这城市中造成一次空前的纷乱——因为他们就要走了,所有的争斗,看来都已成为过去,"冷谷双木"不知所踪,"飞龙镖局"一败涂地,赌约、斗争,都没有了,都过去了。

虽然,"龙形八掌"还未死,但他走去何处,却是无人知道,这一群武林豪士在江湖中所造成的空前的会合,此刻已势必解体,有的人心中不免有些失望,有的人心中有些落寞,有些人却在心中暗暗庆幸!

只有一件事,是他们共同承认的,那就是——武林中终于出现了一颗光照人寰的明星!

他们不时举杯为这颗明星祝贺,这明星虽然历经过许多折磨,危难与屈侮,但此刻在武林中终成不朽!

然而,此刻这颗明星却仍是寂寞的,在郊外那孤独的庄院中,那冷清的后院中,裴珏孤独而冷清地将自己锁在一间孤独而冷清的房里。

他知道不知有多少武林豪杰盼望着与他同饮,但是他却只想孤寂,他井非要远离人群,只是此时此刻,他急需孤寂来为他整理紊乱的思潮,来为他分析当前的去向,来为他冷却过激的热情。

他也曾听到袁泸珍的脚步到他窗前来轻轻探望,以及邻房的吴鸣世说话的声音,他知道这些都是关心他的朋友,他抱歉不能接受吴鸣世的盛情,更抱歉不能与久别重逢的袁泸珍畅谈,他只说:"经过这么多天的劳累,我们都该早些睡了。""冷谷双木"的不告而别,使得他在烦恼与痛苦之外,更加添了一份离别的惆怅,这些天,他与这两个不知是冷酷抑或是热情的老人,已生出一份浓浓的情感,而至今以后,他却永远再无法知道他们的去处,因为他们的行踪永远是那么飘忽,而"冷谷"也是个虚无飘渺的地方。

他斜倚在床上,根本没有丝毫睡意,恩仇的难解,情怨的矛盾,前途的难测,以及一种成功后的茫然,使得他的心和头脑,都像是在冰山中冷冻了数十年那样的冰冷,新鲜而清醒。

遥远处,有更鼓传来,他没有细数,也不知已至几更。

夜,深深沉沉,人,静静寂寂,树,冷冷清清。

在这深深沉沉,静静寂寂,冷冷清清的夜里,裴珏忽然听到了一阵阵呼唤的声音……

这声音既似遥远,又似不远,既似飘渺,又似真实,仿佛是幽冥间鬼魂的呼唤,又仿佛是怀抱里情人的声音。

他心头一跳,情不自禁地长身而起,轻轻推开窗子,庭园便像是被水洗过了的玄冰一样,呈现在他眼前。

没有人影,但呼唤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珏儿……珏儿……"

他蓦觉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战。

"珏儿……珏儿……"

呼唤的声音,飘荡在山石、亭院、林木间、他定了定神,掠出窗外,轻轻掠开三丈,眼瞟处,吴鸣世的窗户仍未关好,房中竟然没有吴鸣世的影子,孤灯未熄,吴鸣世竟像是已出去好久了。

他无暇思索吴鸣世的去向,因为那呼唤不但响在他耳畔,还似乎响在他心底,他肩头一耸,飞掠而出,三两个起落,便已掠出了这深沉冷清的庭院,只是庭院外的夜色更加深沉冷清而已。

随着呼唤的方向,他提起真气,有如轻烟一般地飞掠着,奇怪的是,无论他飞掠得多么迅快,无论他已掠过了多少路途,这呼唤竟仍然和他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听来仍是那么遥远而飘渺,如真如幻,似远似近。

极目望去,前面仿佛是一片小小的湖泊,粼粼的湖水,在夜色中发出梦一般的银白色的光泽。

他微一迟疑,呼唤却又响起!

"珏儿……珏儿……"

这两声呼唤似较真实,他提气纵身,前掠十丈,只见荡漾的湖水畔,有一幢阴阴的黑影,三两点昏黄的灯光,映入粼粼的水波。

然后,那奇异的呼唤声不可再闻,他等了半晌,心中暗忖:"难道就是这里,难道这就是那奇异的呼唤声叫我寻找的地方?"他伏下腰,以绝顶的轻功,再向前移动十丈,只见那一幢屋影,竟是三艘废弃了的楼船,并排靠在一起,此刻想是已被人用来做水上人家,他还看到一只狸猫沿着船舷走人舱里。

"是谁住在这里?这里有什么秘密?"

他期待着再一次的呼唤,但呼唤终不再闻,于是他双臂一伸,轻轻落在左面第一艘船舷上,有如落叶飘下,丝毫没有引起半分声响。

一阵风吹过,他仿佛乘风一般,掠到那有灯的船舱,楼船已旧,自多裂隙,他谨慎地凑目一望——又是一张熟悉的、美丽,而苍白的面容呈现在他眼前!

他几乎脱口唤出!

"孙锦平!"

此刻,在黯沉的灯光下,盘膝坐在一张木榻上,手里轻轻抚弄着一只灰白色的狸猫,长发披肩,容颜憔悴,这苍白而美丽的女子,不就是那一别经年,不知去向,但仍留在裴珏心里的孙锦平么?

她显已远比以前憔悴,她目中也失去了那一份动人的光彩,但在这一刹那间,在裴珏的眼中,她还是如以前一样地亲切。

"她没有死!"一阵狂喜,使得裴珏已将唤出声来,但映人他眼帘的第二张面庞,却使得他几乎连呼吸都一起屏住。

一只蜡烛,烛火飘摇,飘摇的烛火旁,肃容端坐的赫然竟是那"龙形八掌"檀明,他面色随着烛火的变幻而变幻着,他这不共戴天的仇人,直到此刻,神色间竟仍是如此从容而镇定。

隔着一张残旧的桌子,与檀明对面坐着的,竟是"孙老爹"一——"断魂刀"孙斌,这久历风尘的老人神色更加苍白,右面的袖子虚虚垂下,显见右臂已被人齐根断去,本来挺直的腰身,此刻也变得弯曲而佝偻,不时发出一两声干咳,更加重了他苍老之意。

他看来就像他面前的蜡烛,虽仍在风中挣扎,却终于将要熄灭了。

这两个老人对面而坐,谁也没有说话,"孙老爹"低垂着头,正仔细端详着手掌中的一件东西。

良久良久,他将掌中之物轻轻放在桌上,赫然竟是一只"碧玉蟾蜍"。

裴珏心头一阵狂跳,只听"孙老爹"轻咳着,长叹着道:"美人多是祸水,奇珍更多不祥,唉……为了这一只碧玉蟾蜍,弄得我浪落江湖半生,至今一身残废,连……唉,连锦平部……"他一连轻咳几声,实在不忍再说下去,塌上的孙锦平垂下了头,秋波中一片莹然,终于忍不住流下了两滴泪珠。

她得知不但自己的青春一去,已永无追寻之处,便是她的生命,此后也永将在愁苦间渡过!

"龙形八掌"面上神色亦是一阵黯然,叹道:"造化弄人,每多如此,孙兄,你……你……"他似乎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终是说不出来。

"孙老爹"强答一声,道:"但我自思自想,如今落得这种地步,也是罪有应得,只是檀兄,你……你为什么不将事实的真相说出来?"裴珏心头一动,只见檀明眼帘一合,默然不语,心中显见是感触良多,"他感触的是什么?""孙老爹"长叹着接口又道:"我失去了这碧玉蟾蜍后,便一心以为它是被淮阳三煞盗去,竟没有去追查事实的真相,唉……只可怜淮阳三煞兄弟三人都被我……唉,他们虽然为恶甚多,但又何尝得罪了我,反是我错怪了他们,我……我这不是罪有应得么?"龙形八掌"檀明张开眼来,茫然疑视着烛光,缓缓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恶之报,最是令人难测,淮阳三煞作恶多端,没有被仇家杀死,却死在你手里,你心里自然难受,但你若仔细一想,又何尝不会是苍天借你之手,来将他们除去呢?"这充满哲理的言语,使得孙斌双眉一扬,但瞬仰叹道:"我无心铸下了这般大错,也受到了应得的报应,这样我死了之后,在九泉之下也会安心些,只是檀兄,你……你为什么……"檀明截口叹道:"我如今受这样的冤曲、侮辱,实在也是罪有应得,我本想将这碧玉蟾蜍物归原主后,就远远一走,让所有的罪孽都算在我身上,让这一段武林中的隐密,永远埋藏,但……但我满腔积郁不吐,实是死难瞑目。"裴珏心中又是一动,他已渐渐听出此事其中必定还隐藏着一件曲折、离奇、诡异的经过,那其中必定不知包涵着多少心酸与血泪!

"孙老爹"轻咳着拿起一个陈旧的酒葫芦,在两只土碗中,斟下了满满两碗酒,"龙形八掌"一饮而尽,目光中神光一闪,瞬即又变得满面惘然,茫然凝注着飘摇着的火烛,像是已回到遥远的往事中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十多年了……十多年前,那时我还满腔雄心壮志,就在武林中刚刚出现了那神秘而残酷的蒙面人之后,我便立下决心,要查出此中的秘密,于是我放下一切事务,孤身出来探查……"裴珏只觉心房中如中巨石一击,凛然付道:"难道他不是那蒙面人?难道真是我们错怪了他?"只听他接着道:"那时孙兄你也正护送着这只碧玉蟾蜍起程,我盘算着那神秘的蒙面容必定会向你下手,是以便在暗中追随着你!""直到河北境内,一个风雨之夜,在那山城之中,遇着淮阳三煞,似乎也要向你下手,我生怕他们误了我的计划,便一直监视着他们,哪知就在那一夜,你的碧玉蟾蜍失窃,跟随你的两个镖师,也遭了毒手!""孙老爹"长叹一声,道:"这件事当真是阴差阳错,我若非在失盗的前夜见到淮阳三煞,也不会将此事错疑到他们身上,日后也不致生出那么多事故!""龙形八掌"檀明颔首叹道:"我若非是监视淮阳三煞,也不致让别人得手,直到我听到你手下镖师的惨呼,连忙赶回去时,我只见两条黑影,急争掠走,我暗中追了下去,终于发现那两人竟是枪剑无敌裴氏兄弟!"他语声微顿,裴珏的心脏也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几乎不敢再听下去,他几乎要破门而出,他不能相信他自己的爹爹生前会做下不可宽恕的罪恶。

只听檀明接道:"那时我真不敢相信一向正直的裴氏兄弟竟会做出这种事来!但事实如此,却又令我不得不信,我认定这兄弟两人,必定便是那残忍的蒙面容,他们之所以没有将你杀死,只不过是被我击退而已。""孙老爹"叹息一声,檀明接道:"于是便起了杀机,终于在保定城外,将他兄弟两人击毙,那时我心安理得,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到后来……唉,我才知道我已做下一件不可弥补的错误,我这错误的代价,要以我终身的痛苦偿付广裴珏紧握双拳,紧咬牙关,只听檀明接道:"后来我才知道,那碧玉蟾蜍原是一个塞上的传家之宝,而被那豪门所夺,交托于你,速到京城去为他的儿子博取功名,裴氏兄弟路见不平,才要将之夺回物归原主,却不知造化弄人,一至于此,令裴氏兄弟含恨而终,令我也铸下这无可挽回的大错!"裴珏心头一阵热血上涌,亦不知是喜?是悲?是骄做?是怨恨?是感慨?是痛苦?是该寻檀明复仇?抑或是该向苍天控诉?

檀明已接着叹道:"到后来那寒士含恨而死,那仗势凌人的豪门巨富,也因事倾家,他的独子却流落江湖……""孙老爹"双目一张,插口道:"此人后来怎么了?追根究底,此人实是祸首,苍天若是有眼,也应让他受些报应才是,我还记得那豪门似是姓花。""龙形八掌"缓缓道:"不错,姓花,他流落江湖,以出卖消息为生,首鼠两端,有如墙头之草,人称快讯花王,到后来……唉,到后来他终于死在神手战飞的庄门之外,至今却仍不知是死在谁的手上?"裴珏心头一震,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只觉黝黯的苍空中,仿佛正有两只眼睛,在默默地查看人间的善良与罪恶,一丝也不会错过。

赏与罚,虽然也许来得很迟,但你却永远不要希望当你种一粒罪恶的种子,会收到甜蜜的果实与花朵。

一阵由敬畏而生出的惊栗,使得裴珏全身都几乎颤抖起来,他轻轻合起手掌,向冥冥之中的主宰作最虔诚的敬礼。

檀明又接着叹道:"我平生除了错杀了裴氏兄弟外,还有一件事,也令我至今犹在难受!""我返回京城之后,实已心灰意冷,那时中州一剑欧阳平之却突然来到京城,我一直对此人甚为尊敬,是以便将他留在镖局之中。""有一天晚上,我与他在宁下对酌,正当我转身酌酒的时候,竟从墙角的一个铜镜里,看到他勿匆在我杯中倾下一些白色粉未。""我惊疑之下,却仍作若无其事,只是将那杯酒偷偷倒了,我后来又装作不胜酒力,未到起更,便回房中。""我算定了欧阳平之当夜必有动作,但那时我还真不敢相信这德高望重的老镖头竟是如此这样一个恶魔。""到了三更左右,我果然听到他在窗外轻轻唤我,叫我出去,我那时又觉奇怪,他若想害我,为何又要费如此周折,我为了一查究竟,没有惊动人,便轻轻纵了出去,与他一起掠出北京城外。"那一夜天气甚是寒冷,城外一片白雪,我忍不住问他要做什么?他竟突地仰天狂笑起来,问我可知那蒙面客是谁?我心头一动,他已狂笑着道:"那蒙面客就是我欧阳平之。"我一听之下,自是大惊,他却又笑道:"自今夜以后,这神秘的蒙面人便将永远绝迹江湖,你可知道为了什么?""我既惊又奇,他已狂笑着接口道:只因武林中镖局都已解散,我将你杀死之后,我再无可杀之人!""我冷笑着道:只怕未必吧!其实心中却在庆幸没有服下那一杯毒酒,寒风嗖嗖,我掌心实已流满冷汗。""欧阳平之果然狂笑道:你已服下我穿肠蚀骨的毒药,此刻你的动力已减了七成,我只要举手之劳,便将你击毙,那时我就等在此处,等到第一个走过此间之人,我就将他杀死,将他面目击毁。再将身边所备的黑衣,穿在他身上,等到明日武林中人见了,必定以为龙形八掌已与蒙面容同归于尽,那时我便可永霸武林,而你也可落个侠义名声,这当真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你说是吗?""他笑容中充满得意之情,只听得我怒火上涌,他语声未了,我已一掌击出,他便不经心地随手一挡,我招式立变,拼尽全力,数招之内,便将他毙在掌下,他临死前面上还带有惊骇的表情,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毒药对我毫无效力!""龙形八掌"神情激动,滔滔不绝,说到这里突又昔叹一声道:"我那时心里不该升起个奇怪的主意,竟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竟真的等在那里,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一个醉汉自田陌间走来,我一念之差,将之击毙,为他穿上欧阳平之所备的黑衣,乘夜返回城里!""唉,想不到我一念之差,竟使得我终身抱恨,我今日即使说出当时情况,武林中又有谁会相信?"他语声一顿,人人便都陷入一种莫名的情绪中,为之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裴珏更是手足冰冷,只见船舱外突地缓缓走入一个面容呆木,形如白痴的汉子,头发蓬乱,满身槛楼,手中提着一葫芦酒,放到桌上,回身就走,"龙形八掌"面色一变,沉声道:"此人是谁?我方才所说的话,他可曾听到?""孙老爹"摇头道:"此人又呆又痴,有时终日不发一语,即使被他听到亦是无妨。"他突地叹一声,道:"我父女自从被千手书生伤残,又被金童玉女两位前辈救来此间之后,便多亏此人照顾饮食,否则……,唉。只怕我父女早已饿死了!"长叹一声中,他举起葫芦,为檀明斟了一碗。

"龙形八掌"檀明今夜当真心事重重,酒到杯干,一饮而尽,又自叹道:"这金童玉女两位前辈,当真是武林奇人,世上任何事,都仿佛瞒不过他们——""孙老爹"突地截口道:"这件武林公案,虽是离奇诡异得让人不可思议,但到了此刻,善恶各有所报,已可算是了结,只是——唉,只有那枪剑无敌裴氏兄弟两人,却是死得大不值得了些!""龙形八掌"檀明猛然叹道:"但是他兄弟两人,也算有了善报,他兄弟的后人裴珏,已成了今日武林的一颗明星,唉……当时我只觉武林中终无善果,因之没有传授他的武功,想不到今日还是学成了一身惊人绝艺。""孙老爹"目光一亮,方待说话,立听"龙形八掌"狂吼一声,双掌一震,将木悼震得片片粉碎。

也就在这刹那之间,窗外突地射来三道白光,俱都击在檀明身上。

"龙形八掌"植明再次大喝一声,翻身跌倒。

"孙老爹"惊呼道:"谁?这……"

语声未了,舱外已掠入一条人影,本已凉讶万分的裴珏,又是一惊,这人影赫然竟是"七巧童子"吴鸣世。

只见他满面杀机,口带狞笑,一把将檀明自地上拉起。"龙形八掌"檀明此刻已是满身鲜血,面容扭曲,此刻烛光已灭,只有隔壁的一盏铜灯仍在发着昏光,黯淡的光线,将他的面容映得更是狰狞。

孙锦平虽已惊怖欲绝,但她双腿已废,寸步难行,"孙老爹"踉跄地冲到她身前,张开双手,保护着她。

"七巧童子"吴鸣世将檀明一阵摇晃,狞笑着道:"姓檀的,你可知道我是谁吗?"檀明牙关紧咬,颤声道:"吴鸣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七巧童子",吴鸣世笑道:"无冤无仇?……吴鸣世……哈哈!"他笑声咋起,面上一片森寒,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我是吴鸣世么?我若是无名氏,你死不会瞑目,此刻你身中我三件绝毒暗器,最多也活不过一个时辰,我不妨告诉你,吴鸣世是无名氏,我却是被你杀死的那欧阳平之的后人!"此话一出,众人心头俱都一震,"龙形八掌"面色更是吓人,这"吴鸣世"嘴角又自泛起了狞笑,道:"你可是想不到么?欧阳平之还有后人!"他仰天长嘶着道:"妈呀,多亏你一听到爹爹的死讯,就带着我远走他方,多亏爹爹始终没有将我母子接回家里,我母子虽然吃尽千辛万苦,但孩儿今日总算手刃了仇人,苍无呀苍天,你待我欧阳仇果然不薄,竟教这姓檀的突然颠狂,否则我怎能一掌而将之击毙?"船舱外的裴珏,此刻只觉心头颤抖,手足冰冷:"难怪,吴鸣世,如此昔心孤诣地布下各种陷阱,难怪他时时刻刻想将檀明逼上死路,难怪他不择任何手段,难怪他永远不肯将自己的身世告诉别人!"所有的一切难言,此刻霍然有了答案。

裴珏暗叹一声,方待长身而起,直入船舱,哪知此刻船舱外又突地有一声阴恻侧的冷笑,一个嘶哑的声音道:"你道这是上苍有眼么?"随着语声,舱外缓步走入一人,竟是那形同白痴之人。

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到"欧阳仇"身旁,痴呆的面容上此刻也露出了一丝狞笑,缓缓道:"你可知道在这一葫芦酒里,早已放下了专毒老鼠的毒药,他就是因为发现自己中毒,才会被你暗器击中的。""欧阳仇"目瞪口呆,檀明颤声道:"你……你是谁?"这"白痴"痴痴一笑,道:"你想不到吧!我就是那被你在北京城外杀死的醉汉的儿子!我爸爸死了,我妈妈也急得病死,我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心里就记得要替爸爸复仇,整日什么事也不想做,别人却以为我是白痴,到后来我自己也以为我是个白痴!"他咯咯一笑,只听得人人毛骨惊然,"龙形八掌"檀明目光一片惊怖,口中不住颤声道:"苍天……苍天……"只听这"白痴"咯咯笑道:"我快饿死的时候,才被他们父女两人收容到这里来,那时我只求能活下去,仇也不想报了,哪知苍天真得有眼,今天竟教我听到这番话,可幸我手边恰巧有毒老鼠的药,嘻嘻,哈哈……我终于复了仇了!"他大笑着坐在地上,竞滚到地上爬来爬去,"欧阳仇"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双手一松,不知所措。

裴珏亦是惊震,恐惧,只听檀明大喝一声,倒卧地上,再不动弹,临死前仿佛还在喃喃自语:"苍天苍天……"裴珏双拳一握,飞掠入舱,这船舱中竟像是已变成一个疯人的世界,人人的目光,俱是痴呆而麻木的!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竟真得如此尖锐,又有谁能相信,这一世叱咤武林的。龙形八掌"竟会死在一个"白痴"的手里?死寂之中,只听"白痴"突地惨嗥之声,四肢一挺,竟也一命呜呼。原来他乐极之下,竟将"孙老爹"碗中还没有喝的毒酒,一口喝下肚里,这可怜的"白痴"竟像是为复仇而生,复仇一了,立刻死去,他一生没有得到丝毫欢乐,也没有大多时候清醒,那么此刻他能在最欢乐与最清醒的时候死去,在他灰白的生命中,总算是有了一笔鲜血的彩色。一阵惊栗的惊怖之后,突地,那熟悉的呼唤又在裴珏的身后响起:"珏儿!"裴珏一惊回身,只见"金童玉女"双双立在舱门口,这两位武林中盖世的奇人,此刻面上亦是一片怆然之色。"金童"轻轻一掠,有如天外的轻云一般,掠到檀明的尸身旁,沉声叹道:"迟了,迟了,想不到我迟来一步,竟落得如此局面!""玉女"幽幽一叹道:"苍夭的安排,又岂是你能改变的?只不过是惜你的手,来行它的旨意,而他老人家的旨意早有安排,你怎么能改变呢?""金童"默然,愣了半晌,自语着道:"恩恩仇仇,善善恶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唉!苍天既然没有瞎眼,我留在这世上多什么事?"他抬头望他爱妻一。眼,缓缓道:"我看我们也真得该归隐了。""玉女"嫣然一笑,道:"我们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们。"她目中充满了光彩,"金童"面上也是一片焕然,裴珏只觉这两位奇人如此可爱而可佩,暗叹一声,跪了下来,就连"欧阳仇"和"孙老爹"也情不自禁地随之跪倒,孙锦平却只能垂首合十而已。

"金童"目光一扫,长叹一声,道:"恩仇俱了,往事已成流水,但今日之事,此刻之情,你们都切切不可忘记,不要忘记在冥冥之中,还有一双眼睛在望着你们。"裴珏、欧阳仇俱是满心敬意,不敢抬头。

"金童"叹道:"方才我以传音入密将你两人唤了出来,实在也没有想到事情一变如此,檀明若不是近年做事太过霸道,今日又怎会落得如此情况?""玉女"轻轻一笑,道:"你方才还说恩仇俱了,往事已成流水,此刻你还说它做什么?"她缓缓走到孙锦平身旁,轻轻抚着这少女的秀发,柔声道:"最可怜的还是你,我们要去了,你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好么?"孙锦平本在不住啜泣,此刻更是扑在"玉女"身上,放声大哭起来,"玉女"眼中亦不禁为之一片莹然。

裴珏满心怆痛,垂首道:"弟子恩仇已了,此后也想跟着……、"金童"面色一沉,道:"你也想跟着我们走么?"裴珏点了点头,"金童"大怒道:"你想走?你知不知道武林中还有多少事等着你去做?""玉女"目光柔和地望了一眼,轻轻接口道:"你不能走的!你知不知道?就在你方才离开的那问屋子里,此刻正有一个人在等着你。"裴珏全身一震,"金童"缓缓道:"我们若不是为要将她送去,此刻不会来迟了!"刹那间裴珏只觉一阵热血涌上了心头,所有的悲哀、烦恼、仇恨、痛苦、惊怖,俱似已离他远去。

他心头剩下的只有一片温暖,这种温暖竟是如此不可抗拒!

此刻夜已很深,虽然仍有一段黑暗,但距离天明,已不甚远。

天上群星闪烁,有如无数情人的眼睛,是永远不会孤寂的,只是有些升起得早,有些升起得迟,有些会被云霾掩没,但终必还是会发射它应有的光芒,自远古直到现在,自现在直到永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