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爱在天涯

深夜,我到网上去写BLOG,在天涯博客。写之前我照例要翻翻苏柠的日记本,她的日记本名字叫“我爱苏小花”,最近一篇日记是三天前的,她说我很爱苏小花,我希望她可以嫁个好男人,过幸福快乐的生活。

看到这里的时候我笑了,我就是苏小花。我的名字其实叫“苏婷”,苏柠说太庸俗,然后她就开始叫我苏小花。理由是:与其一般俗,不如至尊俗,俗到无法再俗,就是大雅了。我无言,从此被她“小花、小花”地叫来叫去。

苏柠是大伯的女儿,我堂姐,比我大三个半月。她出生的时候是我妈挺着大肚子回家告诉爷爷这个消息的,后来我妈说当时她被爷爷的反应吓坏了:一心盼望长孙诞生的爷爷本来是在用心地擦一只小铝锅,说是要给孙子熬粥喝,可是听说是孙女,当时就一转身把锅扔出了院子。妈妈说,在我们山东,重男轻女的思想在计划生育政策实行之初越发兴盛了一阵子。

所以,苏柠的出生从一开始就不讨好。月子里的大妈不开心,告诉我妈说她心里的滋味就像吃了颗酸柠檬似的不好受,所以这个孩子就叫苏柠吧。就这样,刚出生的苏柠有了名字。

后来苏柠长大了,而且很漂亮。我最喜欢跟在苏柠屁股后头转来转去,我们两个让爷爷极度失望的丫头片子最大的乐趣就是联手藏爷爷的东西,从眼镜到烟斗。爷爷常常说:我有两个儿子,可是一个孙子都没有,我们老苏家是绝后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两个丫头片子蹲在他旁边,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坐在藤椅里的爷爷,内心忧戚。

高中二年级,我认识了隔壁班上的男孩子,叫许儒年。许儒年真人没有名字那么显老,打篮球的时候阳光得不得了。他和苏柠同班,坐前后座位,常常抄袭苏柠的作业。我知道苏柠也喜欢他,可是我还是很残忍地让苏柠替我约他,苏柠看我一眼,不说话。

那是4月的下午,第7节活动课,苏柠站在我对面,用一只脚踢一颗石子。偶尔她抬头看看我,看我抱着胳膊不说话的样子,她就很泄气,也不说话了。我们都穿着蓝色的制服裙子,我没有苏柠那么清秀,但是比她高两公分。这让我低头看她时有一点点的优越感。

过很久,苏柠说:小花,我们,我是说我和许儒年,他知道我喜欢他。

我很仔细地看苏柠的眼睛,我说没关系的,亲爱的姐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让他知道我也喜欢他。

苏柠都快哭了,我从小很少见她哭,因为她始终在我之上,成绩比我好,模样比我漂亮,连名字都比我的好听。可是这次,她是真的快哭了。我看着她咬着嘴唇的样子,突然有点不忍心了,可是还是强迫自己继续残忍地要求她:姐姐,你把他叫出来就行,我跟他说。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确是很自私的小孩,可是我还要安慰自己,这也是为了苏柠好。

因为我想让苏柠知道,相比她的美丽,许儒年一定会喜欢我多一点点。

我那么自信,苏柠终于转身离去。

她还是没有替我转达我对许儒年的邀约,但我想我自己也可以做到。

我把自行车停到许儒年的自行车旁边,每天放学的时候都在他身边仪态万方地推自行车;我联合了他们班的语文课代表,每天去他们班帮那女孩子搬课外读物;我从许儒年身边一趟又一趟来回地走,处心积虑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果然,他注意到我。偌大一个校园,我是极少数长头发女孩子之一,而且,我的头发很长很长,且乌黑油亮,可以媲美任何洗发水广告。

终于,某一个月亮皎洁的晚上,他站在操场上的梧桐树下对我说:苏婷,我喜欢你。

同一时刻,我约了苏柠来操场上分享我的生日蛋糕,她听到这句话时愣在原地,肝肠寸断。

五秒钟后,我对许儒年说:对不起,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是的,我一点都不喜欢许儒年,我只喜欢我的姐姐苏柠。我不可以看她喜欢上一个不值得她喜欢的男孩子,尤其是在即将高考的时候。

那一次,苏柠在我怀里,在夜晚9点的操场上,哭得天昏地暗。

寒假的时候我和苏柠照例是要给爷爷拜年的,爷爷很慷慨给了我们每人一个200元压岁钱的红包。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看着我们一天天长大,终于渐渐想得开。偶尔会听到他和一起晒太阳的老人们吹牛,说:我的这两个孙女,真比一般人家的男孩子还要能干。将来,我就要享她们的福啦。

苏柠听我转述,渐渐有眼泪浮上来。苏柠说:小花,我们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吧,考到大城市,自己挣钱,然后把爷爷接过去旅游,他还没坐过飞机呢。她这样说的时候,我的鼻子也开始发酸。

我们开始很勤奋地学习,苏柠找老师把座位调到远离许儒年的教室角落,每次我经过他们班门口的时候都会见到她抱着脑袋、闭着眼睛背书的样子,她还时常拿出时间替我补习数学。她当然不会知道许儒年曾经找过我,恶狠狠地对我说:苏婷,看不出来你人小鬼大,这么多心眼儿。明明是你勾引我,现在害我连苏柠都留不住了。你够狠,你等着!

我甚至没有告诉苏柠在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晚自习后我都不敢一个人回家,我总和同学同行,还养成了时常向身后看的警觉习惯。

幸运的是许儒年并没有对我怎样,我和苏柠努力备考,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考到天津,因为那里的小吃很好吃,那里还有滨江道与和平路商业街。

可是遗憾的是,一场高考过去,苏柠如愿以偿考到天津财经大学学习金融,而我去了济南,学建筑设计。恰巧我的学校地址就在济南和平路上——这说明不怪我食言,要怪只能怪那么多的城市都有和平路。

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爱上一个叫程震的男人。他是我实习公司总部的部门经理,广州人,来济南打理分公司。

从一开始他就告诉我,在广州他有一个家,有妻子,和一个三岁的女儿。我们一起去喝咖啡,在他下班后约会聊天。他带我参加朋友的舞会,我穿大红的裙,给他舞出一片曼妙风情。而他贴近我的耳朵,他说苏婷你上辈子绝对是个妖精。

我趴在被窝里给苏柠写信,告诉她我的爱与我的被爱。苏柠急了,给我打电话,她说你疯了吗?你难道要拆散别人家庭?

我说对不起苏柠,我从小就不喜欢那些和我一样大的男孩子,我觉得他们太幼稚,可是不幼稚的都已经是别人的丈夫,我很难过。

过很久,苏柠在电话那边缓缓说话:苏婷,你有没有想过,他的不幼稚,是他妻子教育的结果?

我愕然。第一次,苏柠没有叫我“小花”,我听得到她的失望。

周末,我在宿舍里对镜贴花黄,听见楼下有人喊我名字。我打开窗,看见苏柠站在楼下,大声喊:苏婷、苏婷……

我急奔下楼,她在我面前,背了个大包豪迈地笑:我不知道你在哪间寝室,我只想来找你共度周末。那一刻我内心五味杂陈——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就像多年前一样,她只是不希望我爱上一个不值得爱的人。

那晚她和我挤在寝室狭窄的小床上,她搂着我的胳膊小声和我说话。她说小花你考天津的研究生好不好?我们还要在一个城市里,我们这么年轻,找一个身家清白的男青年不算难吧,我们一起相依为命、一起挣钱,说好了要带爷爷来旅游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哽咽,而我只是无法告诉她:当我为这个男人打掉过一个孩子的时候,已经不存在值得爱或者不值得爱了。

对我来说,问题只是在于:爱、还是更加爱。

现在想来,如果苏柠不出事,我还会和程震在一起,而不会考上天津大学的研究生,不会在天津和平路商业街上,一个人走来走去。

接到妈妈电话的那天,我刚刚从程震的住处回来。电话里,妈的声音突然间变得苍老,她说:婷婷,苏柠死了。

我的大脑,突然间猛地震响,有些许晕,听不太清楚那边微弱的声音。

我说:你说什么,妈?你刚才说什么?苏柠怎么了?

我的心里在想,我的耳朵不太好用了。苏柠怎么会死呢?

可是苏柠是死了,夏天,她去游泳,1.8米的水深,溺水而亡。

大伯和大妈去天津处理了苏柠的后事,捧回小小的骨灰盒。

苏柠有个日记本,在天涯博客,最后一篇有这样一句话:22岁了,许个心愿,希望我的妹妹小花,嫁个好男人,过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的心,疼如刀绞。

第二年,我考取天津大学艺术学研究生。

早已和程震分手,因为每当看见他的脸,都会想起苏柠的遗言。

研一时候做了份兼职,薪水尚可,春天的时候接爷爷到天津旅游,我给他买了往返的机票。

爷爷执意要去苏柠溺水的游泳馆看看,我陪他去了。他站在泳池边流了泪,我也背转身悄悄哭了。亲爱的苏柠,我终于知道爷爷有多么爱你,爱我们。天上的你,应该会看到,然后会微笑。

那么你也就会知道,我在网络上续写你的日记,因为我知道你在天涯博客的用户密码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日。写最近一篇日记的时候我想起你曾经说过的这句话:我很爱苏小花,我希望她可以嫁个好男人,过幸福快乐的生活。在心底,有感动和伤怀,悄悄蔓延。

亲爱的苏柠,下个月我和我爱的身家清白的好男人要结婚了,新娘席给你留了位置,记得来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