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黄丽琼的到来,确实是赵兴华没有想到的。不是他没有去想,而是他经历了人生极其艰难而又重大的挫折,作为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他的头脑里又能容纳下多少事情呢?黄丽琼为什么特地从省城专程跑到这个偏僻的穷山沟呢?这有点让赵兴华措手不及,也有点不可思议。

在赵兴华家的堂屋里,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显得有几分别扭。似乎这个美丽的姑娘和这里的一张桌子、一条板凳、一草一木都不那么协调。尽管赵兴华也像对待远方来客那样,热情地请她坐下来,可她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为什么,黄丽琼的心情比来之前要坏得多,她简直有点看不下去赵兴华目前的生活现状,她再次看了看他的那身极不合身的衣服,衣服上满是泥土和灰尘,头发乱蓬蓬,她的心里除了怜悯,还有几分隐隐作痛和愤愤不平。千百年来,中国农民太贫穷落后了,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在这一瞬间,她甚至想,中国那么多农民就这样一代一代地繁衍下去,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勤劳而勇敢的民族应该承受的苦难?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眼前这一切,更加坚定了黄丽琼此行的目的。自从赵兴华走后,她越想越不甘心,不相信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不相信权力和法制如此无情。

然而,赵兴华哪里知道这个单纯而天真的女大学生的一片苦心,她一有空就四处奔波,为此她在省人大信访接待室和那位工作人员先是吵了起来,后来居然放声痛哭起来。残酷的现实一次又一次地教训了这个幼稚的女大学生。直到这时,她忽然觉得也许赵兴华的决定是正确的。

就在黄丽琼为赵兴华的冤案痛苦而迷惘的时候,有一天她突然看到报纸上公布全省在应届大学毕业生中招收公务员的消息。黄丽琼的心里一阵激动,觉得赵兴华又有了一次机会。甚至梦幻一般地想着,她要争取一切机会为中国的法制社会作一份努力。与此同时,黄丽琼的头脑里产生了另一种冲动。她直接去找了学校的几位领导,希望给赵兴华一个机会,帮助赵兴华考公务员。最终学校同意出具相关证明,让赵兴华去报考公务员。

听了黄丽琼的一番话,赵兴华没有任何激动,沉默不语了许久,心中翻起了对往事的回忆。不管怎么说,赵兴华从内心非常感激这位大学的女同学。对于一个少女来说,除了爱的力量,还有什么动力能够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少女如此执著,如此真诚呢?赵兴华在心中感激黄丽琼的同时,他又在想,黄丽琼啊黄丽琼,你怎么如此单纯、幼稚呢!即便相关部门凭学校的一纸空文同意让他报考,即便他文化考试第一名,可哪个单位又会接受他这样一个背着黑锅的嫌疑罪人呢?

现在我们只能说,这两个涉世甚浅的少男少女多么善良,多么单纯。心中对未来都充满着各自的美妙幻想,一个是对前途充满浪漫色彩和美丽憧憬的女孩子,一个是怀着对现实勾画美好蓝图、满怀壮志的青年。然而浪漫和现实之间有着不可统一的矛盾,必然导致他们之间的分歧和冲突,这位善良可爱的姑娘又怎么能够体会到眼前这个身处困境的青年的复杂心情呢!她更无法理解他满身污垢的衣服里裹着的一颗热烈跳动的心!他此刻站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面对家徒四壁、凄迷窘境,心头却装着大塘沟未来建设的蓝图。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出那种倒了霉的小知识分子的不幸与穷困潦倒。尽管他身无分文,而他浑身却闪耀着崇高的勇气和力量。他就像燕子河岸边的杨柳,高洁、正直,哪怕落光了叶子,只要待得春来,必然会蓬勃奋发,枝叶繁茂,高耸云天!

一番不同意见的争执之后,黄丽琼伤心委屈地流下了滚滚热泪。但她太能理解他了,她知道,他是一个铮铮铁骨的男子汉!他把所有的苦难都默默地吞咽在自己的肚子里,她实在不忍心看着他目前的生活状况。

赵兴华对于自己刚才的激动,对于刚才的言辞,确实意识到有些言之过重,不该误解了黄丽琼的良苦用心。

对于黄丽琼的真情、苦心,赵兴华真的不愿意伤害她,然而,对于这个并未完全成熟的男人来说,他此刻的头脑里立即清醒起来了。他必须淡化黄丽琼对他的念头,他们都必须面对现实。她是一个充满幻想、满怀浪漫的女孩,可正是这样的女子,往往又是十分固执和单纯的。

而此时,门外的赵天伦和孟玉花老两口却又有着另一种不安。当赵天伦再次和老伴说到有一个和洪家二姑娘长得很像的女孩子的事时,孟玉花觉得这事确实有些蹊跷,可他仍然感到几分不可思议。老两口先是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这个黄姑娘专程来找儿子有什么重要的事,但是老两口都心照不宣地感觉到儿子和这个女学生关系非同一般。甚至他们也想到,若是儿子有这样一个对象,岂不是他们连做梦都笑醒了!当这样的想法一出现时,他们同样又想到洪支书的二姑娘。

这时,赵天伦看着自己越拉越长的身影,又看看堂屋敞开着的门,赵天伦有所醒悟地对老伴说:“兴华他娘,天色不早了,该准备晚饭了。黄姑娘上门了,上次在省城人家又那样对咱们,总不能亏待人家啊!”

“吃饭没事,吃孬吃好,总要尽到咱们的心吧!只是这晚上怎么办?”孟玉花为难地看着老伴。

“那再说吧!”赵天伦想了想,“还不知道兴华是啥意思呢!”

突然,“嘀嘀嘀……”一串响声不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这声音惊醒了所有的人。

赵兴华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辨别着响声的源头,同样惊醒了一旁神情不安的黄丽琼,她首先摸了一下自己的小包,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在响,当他确定这响声不是她的包里发出时,只见赵兴华已经进了房间,只是那嘀嘀嘀的响声还在继续着。赵兴华在床头找到手机,不用说,这是洪燕打来的电话,或者说洪燕给他的手机只是他俩目前的专线。赵兴华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兴华,你在家里吗?”这是洪燕的声音。

赵兴华的心里一阵兴奋,他不像如今的那些男人,当他和别的女孩在一起时,显得局促不安、支支吾吾、躲躲闪闪,而他巴不得洪燕立即出现在他身边,帮他解解尴尬之围,于是说:“洪燕……”赵兴华握着手机已经出了房间,“洪燕,你在哪儿?你能过来一趟吗?黄丽琼在我家里……”

对方多少感到几分意外:“她……她什么时候来的?好,我马上过来。”

赵兴华和洪燕的对话,黄丽琼听得一清二楚,而且,对于洪燕这个名字她一点也不陌生,甚至每当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都会产生一种猜测和想象。

黄丽琼放下头脑中混乱如麻的思绪,说:“回家才几天,居然用上手机了?我不敢想象……”

“这是洪燕的。”赵兴华毫不掩饰地说。

“那应该是你们俩的专线电话了!”

这会,洪燕正骑着那辆电动自行车从乡里往回赶,快到村头的时候,她突然想到给赵兴华打个电话。

洪燕此刻的心情是从没有过的激动和喜悦。这种激动和喜悦充满了一种胜利感,有点迫不及待地要和赵兴华分享的欲望;这种激动和喜悦抹去了她心头的许多忧愁和不快;这种激动和喜悦让她和兴华的事业有了可靠的基础。

和赵兴华通完电话,洪燕对黄丽琼的到来完全没有爱情排他的那种特别的醋意,更多的是惊讶和好奇。好像这又是一次毫无思想准备的巧遇和缘分。好像她们之间的关系总是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紧密地联系着。

她们的过去、她们的未来,有着怎样的瓜葛和莫名的联系,洪燕似乎既想探寻下去又想含糊过去,这种矛盾的心理不是今天才产生的,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可是,偏偏在她准备迎接这场戏剧性的变化时,她的手机响了,洪燕一看号码,知道是父亲的电话:“燕儿,你在哪儿?赶快回家,家里来了重要客人!”

洪燕问是谁,父亲不说话就挂了电话。她在那里愣了半天,反复琢磨着父亲的电话,除非这个客人与她有着直接的关系,否则,让她立即回去干什么。于是洪燕开始在头脑里排队样地把这个重要客人拉网式地搜索了一遍,其实,从洪燕的角度来说,除了赵兴华之外,什么人都不算重要客人。眼下摆在她面前的头等大事是她要马上去见赵兴华,还有那个让她感到奇怪的黄丽琼。

洪燕的心里顿时矛盾、犹豫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取出手机,正准备给父亲打个电话,手机又叫了起来。

洪燕一看号码,又是父亲:“燕儿,你在哪儿?赶快回来!”

显然,父亲这一次的口气不容置疑。

洪燕说:“爸,到底是什么事?”

“你这孩子,你回来不就知道了吗?”

洪燕还想说什么,可父亲已经挂了电话。洪燕觉得父亲不是那种说话、办事没有根据的人。她决定还是先回家看看再说。

可她刚刚和赵兴华通过电话,而此刻的赵兴华正和黄丽琼在一起,到底黄丽琼来找赵兴华干什么?洪燕在头脑里怎么也放不下。

那么,现在洪燕到底是先回家还是先去赵兴华家呢?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对于赵兴华的看法,洪燕也是渐渐地现实起来的。在赵兴华出事之前,她对他只是保持着中学时代的那一点渐渐远去而模糊的记忆,在他上大学的三年多时间里,她也偶尔给他写写信,但是那种半页纸的内容实在太简单也太程序化了,信的内容可以登在报纸上,看不出半点儿女私情。赵兴华放假回农村,他们除了偶尔碰上了说说几句客套话,没有过什么特别的约会。可是他们谁也说不清楚,在他们各自的心中又都保留着一份对对方的那种美好的印象。

对于赵兴华突然降临到头上的这场灾难,在担忧和着急的程度上她和黄丽琼有着相同的地方,又有不同之处。黄丽琼的愤愤不平,像火一样的热烈,她的赤诚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而洪燕的真挚如同哈达那样雪白,她的感情如同长跑健将那样矢志不渝。

至于赵兴华在一些关键问题的处理上,洪燕也说不清为什么她的观点、看法和赵兴华总是那样一致,那样不谋而合。而他和黄丽琼之间,几乎在对所有问题的看法上都截然相反。

洪燕的冷静与现实在某些程度上超过赵兴华。她觉得一个人的一生绝不可能一帆风顺,总有坎坎坷坷,甚至发生重大变故,挫折是在所难免的。尤其是一个大有作为的人,或者说有可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人。哪怕是一辈子面对黄土地的农民,即便他只希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能够不受饥而已。然而灾难也同样会随时降临到他的头上;当然那些赫赫威名、功勋卓著的伟人,受到牢狱之灾、杀身之祸者就更不用说了。天灾人祸就像一个奇怪的魔鬼、一个没有眼睛的怪物,撞到谁,谁就倒霉。问题是当这些灾难降临时,你如何去面对。中国有句俗话,叫做“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在这一点上,洪燕不仅和赵兴华观点一致,而且全力支持他走自己的路。

想到这里,洪燕跳上电动自行车,朝赵兴华家飞奔而去。

对于洪燕来说,这个二十二岁的高中毕业生,她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她对于自己的未来,尤其是自己的婚姻爱情,有自己的主张,自己的打算。可这个还不能称之为萌芽的、还隐藏在姑娘内心深处的秘密,她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洪燕此刻的心情是快乐而富于幻想的。没有忧愁,没有痛苦,充满着甜蜜的想象。

尽管接到父亲那个莫名电话,赵兴华又告诉她黄丽琼的不期而至,但是这一切都并不影响到她快乐的心情,她的电动自行车在这条高低不平的小路上快速行驶着,就在通往赵兴华家的路上,洪燕正准备拐弯时,一辆帕萨特轿车响了两声喇叭,猛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洪燕一看,不用说,这是父亲的车。

洪燕不得不停了下来,随后帕萨特轿车后门打开了,车上下来的果然是父亲。

洪有富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情绪似乎还有些兴奋,他走到女儿面前,说:“燕儿,走,快回家!”

洪燕觉得父亲对她从小就是这样,那种深沉而伟大的父爱,滋润了她二十二年。如今她已经成了大姑娘了,可在父亲的眼里,她仍然还是儿时的乖乖女。洪燕不是那种不识惯的孩子,越是这样,她越是从心里往外甜,虽然母亲为计划生育而失去的男孩而苦恼过,但两个女儿给了他们无限的快乐。

“爹,什么事,什么贵宾,让你这么着急!”

父亲把洪燕拉到一旁,低声说:“燕儿,田晓军来了!等你都有一个多小时了,快回家!”

“什么?田晓军来了!他来干什么?”洪燕确实有些感到意外,田晓军这时来干什么呢?在这一刹那,洪燕立即在头脑中把黄丽琼的到来联系到一起,难道这是无意当中的巧合……

“走,回家说。”洪有富看看女儿,“来,把电动车搬到后备厢。”

“不,就这点路,我还是骑着回去。”

“那好,你先回家,我跟在你后面。”

这个时候洪燕当然不能再去赵兴华家了,不是她怕父亲发现她去赵家,而是她对田晓军的到来有着种种猜测,当然其中并不排除田晓军给她带来关于赵兴华的消息。所以,洪燕飞也似的往家里奔去。

快到家时,洪燕远远看到门前的广场上停着一辆桑塔纳轿车,这大概就是田晓军的车吧!洪燕同时想到了赵兴华此刻正在等着她,于是取出手机。

“喂……兴华吗?”洪燕说,“我有点事,耽误一会,马上过不来。”洪燕显得有些急躁,接着说,“这样,你让黄丽琼等一等,我请她过来吃晚饭好吗?”

赵兴华不知道洪燕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看看西方天际,春天暖洋洋的阳光已经不见了,太阳一天的任务即将完成,落日的余晖如同正在涂抹的油画,把人间变得生动而感人。

赵兴华似乎被洪燕提醒了似的,他看看黄丽琼,凭他家的条件,如何安排黄丽琼的食宿呢?

“兴华,我希望你马上和我一同回省城去,凭你的知识,凭你的聪明和智慧,我坚信,报考省级机关任何单位的公务员,都不成问题。”黄丽琼再次鼓足勇气,实际上是重复着已经说过的话题。

赵兴华没有立即回答她,他知道,在对待他未来前途这个问题上,黄丽琼是那样善良、那样热情、那样始终带着美好的色彩斑斓的梦,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在谈到这个话题时,总是不可能统一、不可能协调、不可能不发生分歧的。

“明年,我毕业后,我也一定报考省级机关公务员。”黄丽琼停了停,瞥一眼赵兴华,接着说,“咱们俩……”

赵兴华低着头,像是没听懂黄丽琼的话。

“兴华,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吗?”黄丽琼变得那样耐心而冷静,“省级机关的公务员不仅待遇优厚,而且前途也是不可估量的,凭你这番器宇轩昂的气质、凭你的能力,如果考入省级机关的公务员,三年五载之后……”黄丽琼没有再说下去,目光在赵兴华身上停了下来,在这双平日闪动着灵气和活泼的目光里,此刻增添了对一个男人的爱慕和崇拜。

赵兴华早已感觉到黄丽琼那双火辣辣的目光,他觉得她的目光如同电流一般灼得他无处可逃,他想躲开她,可又无处藏身。现在他有些迫不及待地盼望着洪燕早些到来,帮助他解解这个特别尴尬的围。

洪燕一进家门,果然见田晓军坐在客厅里。他一身得体的西服,留给人十分美好的印象。和当初相比,洪燕觉得田晓军其实是一个出类拔萃的青年。

不久前,为了田晓军帮忙赵兴华的事,两人也单独见过两次面,洪燕对田晓军的印象有了明显的改变。其实就一个男青年来说,无论是相貌、气质,还是学历、工作都远远配得上任何一个优秀的女孩。此时的田晓军,样子有一点刻板和做作,见了洪燕,他虽然喜上眉梢,但他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像见了贵宾那样,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了上去,礼节性地伸出右手。

洪燕忙伸出右手,笑道:“真不好意思,省里的大人物,怎么亲自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田晓军显得有些慌张,只说洪燕不该拿他开心,但见到洪燕那热情大方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突然想到刚刚在路上认识的黄丽琼,两人是那样相似,洪燕脸上的肌肤白皙而细嫩,如同熟透了的水蜜桃。过去只知道洪燕漂亮,现在这一比较,不觉得心中有些躁动起来,抓着洪燕的手一时忘了松开,直到洪燕用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时,田晓军才尴尬地松开手。

洪燕急忙让座,说:“真的没想到你会来,来之前也不先打个电话,我好专程迎接你呀!”

“哪里,我休假几天,回家看父母,顺便过来玩玩,真的没什么事情。”

说话间,洪燕已经给田晓军添好茶,她在田晓军对面坐了下来。她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微笑着看看田晓军,希望田晓军能给她带点有关赵兴华的消息,田晓军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原先打好的腹稿,突然间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田晓军心里有些慌乱,洪燕似乎感到两人的尴尬气氛,指指杯子,想缓和一下双方的情绪,说:“请!”

田晓军感到洪燕的态度有点太客套,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远,正在这时,洪燕的父亲进屋了。

洪有富虽也见过田晓军两次,但那都是匆匆一见,在他印象中,田局长家的儿子才貌出众、气质不凡,现在一见,果真倜傥潇洒,算得上一个英俊青年,心中越发喜欢。他如同吃了蜜似的,又看女儿满脸欢喜,一时高兴得孩子似的,嘴里说:“你们坐,坐……”

洪有富一边往房间走,一边想,今晚该如何好好招待这个未来的女婿呢?虽然家中鸡鱼肉蛋样样都有,可惟恐老伴做不出好味道来。人家田晓军如今是省城公安局的干部,再怎么也不能怠慢啊!和老伴商量了好一会,还是决定去乡上最好的饭馆办一桌最高档菜。

洪有富给饭馆打完了电话,老两口相互看了看,心中自是说不出的兴奋。

洪有富在室内徘徊着,连气都不敢喘,老伴轻轻地拉了拉丈夫,洪有富摆摆手。老两口正静静地听着客厅里的动静,突然传来女儿的声音:“爸,妈,田晓军要走了。”

“什么?”洪有富三步并作两步,跨出房门,迎着田晓军,满脸笑容地说:“小田,晓军,你可是第一次到洪伯伯家呀!怎么也不能让你走了啊!我已经给乡上最好的饭馆打了电话……”洪有富紧紧拉着田晓军的手,接着又说:“农村虽不能和省城相比,但土菜土饭吃起来却是别有一番味道。”

“洪伯伯,不客气了,你看,天色已晚,改日吧!哪天您和洪婶去县里或省里,我好好请你们。”田晓军决心要走的样子没有半点含糊,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去。出了门,才站下来,看着洪燕,又朝洪有富两口子笑笑,“洪燕前次去省里我也没有请她,我至今还有点过意不去。”

洪有富是真心要留田晓军,他看着晓军越发从心底里疼爱起来,忙对女儿说:“燕儿,劝劝晓军,别让他走,我已经在乡上订好了一桌菜……”

“爸,人家田晓军还有事呢!”洪燕此时反倒帮着田晓军,说,“你让人家吃了你那顿饭,还要连夜开车回县城去!”

洪有富一听女儿这话,自觉留不住田晓军了,其实他也只是希望他俩多接触接触,现在一看两个孩子都是这样的态度,也就不再坚持了,忙说:“晓军啊,让燕儿送送你,伯伯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改日一定好好请你,回去给你爸捎个信,改日我专程去拜访他。”

无论怎么说,洪燕还是以礼相待的。她大大方方地跟在田晓军身边,觉得几分轻松。傍晚的春风,给人一种清新爽洁的舒畅。

洪燕突然问起了赵兴华的事来,田晓军十分抱歉地说,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很普通的案子居然就没有人敢出来坚持真理。洪燕知道田晓军只是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学生,也就作罢了。

洪燕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道这会赵兴华和黄丽琼怎么样了?

黄丽琼这次来见赵兴华,就是要赵兴华随她去省城报考公务员,可当她得知赵兴华的态度时,黄丽琼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她觉得自己的一片苦心却受到他的冷漠,两人之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争执。

谁知在院子里惶惶不安的赵天伦老两口终于感觉到儿子和这个姑娘发生了争执,一时不知所措。正在这时,黄丽琼流着泪一头冲出堂屋,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赵天伦看看老伴,孟玉花看看丈夫,老两口一齐跑进堂屋。只见儿子呆呆地望着黄丽琼的背影。

“兴华,兴华,你……快去,快去把人家追回来!”孟玉花拉着儿子着急地说。

“娘……”赵兴华涨红了脸,“你们别管……”

“兴华,不是别的,人家一个姑娘家,从省城来到咱这农村,看看天又晚了……唉!”赵天伦急得脖子上那根筋直跳动,“你不知道,人家姑娘那次为你的事到处……你……怎么不懂事呢!”

“儿子,就是留不住人家,你也该送送人家啊!”孟玉花拉着儿子就往外走。

赵兴华在这一瞬间似乎动了恻隐之心,穿着极不合身的学生装,大步跑出院子。

傍晚的天空万里无云,碧蓝如洗,掉到黑山坳背面的那轮落日已经模糊不清,就像一只即将熄灭的煤球。

赵兴华跑出门时,只见黄丽琼已经拐上门前那条窄窄的土路。在落日的余晖中,她的身影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只是和这片乡野山村极不协调。

姑娘似乎真是伤心透了!她抹着悄然泉涌的清泪,踏着高低不平的土路。谁能真正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呢?

到了丁字路口,黄丽琼向右拐上那条惟一通向乡上的土路。赵兴华远远地跟在后面,他的心情变得矛盾而复杂起来。正是这条路,留下他多少印记,又有他多少汗水。六年,无论是寒冬酷暑,无论是春风秋雨,他是那样执著、那样坚定不移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既定的目标走下去。他穿破了母亲亲手做的一双又一双布鞋,正是这条路,给他多少希望和理想,给了他多少对未来世界的了解。想想人生太不可思议了,自然界也太残酷无情了,就像画一个圆一样,无论怎么画,最终还是回到原来的一点。不!赵兴华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偌大的圆,这个圆越来越大,甚至是他不可想象的那么大,同样,那一个圆也不是当初上中学时几何作业本上的那个圆,自然那一点也不是笔尖下的那一点。脚下的这条路突然间也变成那么笔直、那么平坦的黑色的柏油马路。一个无法想象的偌大的圆的起点。

赵兴华思绪茫茫,忘记了自己此刻是在干什么,突然一辆轿车嘀的一声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他没有把大塘沟这个环境和极不协调的轿车联系在一起,甚至有些不屑一顾。但他还是十分有修养和很有礼貌地往边上让了让,连头也没回,继续大步往前走。

轿车偏偏在这时候停了下来,车还没停稳,从车上下来一个女人。赵兴华一抬头,只见洪燕下了车,洪燕大步走上前去,说:“她……黄丽琼呢?”

赵兴华一看是洪燕,有些埋怨道:“她……她走了……”洪燕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匆匆走在这条乡村土路上。

“你们又……”洪燕没有说下去,一边转身一边说,“兴华,你等着我。”说着上了轿车。

赵兴华一时有些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很显然,洪燕去追黄丽琼了,他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轿车从赵兴华面前经过的那一刻,他感觉轿车里还有另一个人,是一个潇洒倜傥的年轻人。赵兴华望着缓缓跳动的轿车,一团团灰尘飘起又散去,冥冥之中觉得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兴华站在落日余晖映照的村野,望着尘土不断飞扬中的轿车,沉思地凝望着渐渐暗淡下来的山野,心想: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轿车突然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的是洪燕,她的突然出现,让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黄丽琼感到几分意外。两人似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洪燕一反常态,热情地握着黄丽琼的双手。

黄丽琼在握手的同时,把另一只手伸了过去,激动在她热切的情绪中升腾,遐想的激流几乎同时在两个姑娘的脑海里起伏、翻滚。

她们一会手舞足蹈,一会开怀大笑,一会又紧紧握住对方的手,那样亲切,那样诚挚,那样友好!终于,她俩拥抱在一起了。

赵兴华远远望着眼前的一幕幕,心中翻腾着愈加苦涩而复杂的波澜。

见到了洪燕,黄丽琼还是觉得几分意外,尽管她在决定来大塘沟找赵兴华时,也想过是否会碰到洪燕。但当她们两人在这样特定的情况下见面了,黄丽琼从心底里感到有几分难言之隐。她不知道,生活为什么如此捉弄她,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和赵兴华之间那种难以表白的情感纠葛。为什么自己的对手会和自己有着难以捉摸不透的联系?女人那种特有的排他性,此时在她心中渐渐地淡去了,她觉得洪燕有点像自己的亲人,甚至像自己的亲姐妹,隐藏在心中的许许多多的委屈和疑问也在顷刻间涌上心头。

黄丽琼紧紧地抓住洪燕的手,晶莹的东西在眼眶里滚动,差点扑到洪燕的怀里。洪燕也觉得一股激情往上涌,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她和赵兴华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但是洪燕似乎感觉到她心中的痛苦,真的从心里同情和怜悯这个不辞艰辛从省城来到这个偏僻乡村的女大学生。

两个不同命运的女孩子在心中都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就这样愣在那里,大约几分钟之后,洪燕直直地盯着黄丽琼,好像在问,你们到底怎么啦?黄丽琼哪里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是觉得满肚子话不知道从何说起。她觉得自己有些迷茫,愈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黄丽琼的迷失影响到洪燕的迷失,洪燕看着黄丽琼的目光,几乎都流露出各自的疑惑。

又过了一会,洪燕终于说:“黄丽琼同学,到底怎么了?天晚了,留下来吧!”

黄丽琼将目光里的痛苦眨巴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我的骨头贱在哪里?我到底为了什么?”

洪燕搂了搂黄丽琼,说:“是啊,人在年轻的时候往往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许多东西只是凭着自己一时的兴趣或者说年轻气盛,正因为此,成功率极低。对你,我突然改变了看法,你看上去很洋气、很浪漫,其实你很现实,也很认真。比如说你这次专程来到大塘沟,你是为了赵兴华、为了他的前途,仅凭这一点,就是当今社会里一般同龄女孩子做不到的。”

黄丽琼终于警醒过来,她是被现实和浪漫这样既对立而又统一的字眼警醒的。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考上大学之后,她和那些热血沸腾的少女一样,憧憬着美妙的未来,甚至在少女的脑海里架起了多少想象中的空中楼阁,曾经有多少个淡月清风之夜,半睁着迷离的双目,玩味着自己想象中的多姿多彩的梦。有人说,少女是一种怪物,她觉得这是对少女的一种污蔑。因为这些人不知道,也很难理解少女的心。然而自己见到赵兴华,她突然间觉得自己变了,甚至变得有些不可理喻了。她觉得自己那颗从没被任何男人侵犯过的心,被这个来自穷乡僻壤的男同学拨动了一下,于是她头脑中的那些空中楼阁开始具体化了,那无形的梦也变得现实了。然而正当她在头脑里勾画着美丽的蓝图时,赵兴华却出事了,几乎搞乱了她的所有梦想,所有憧憬。让她更加感到意外的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又遇上了洪燕,而她们之间的渊源怎么如此深不可测呢?

不管是洪燕,还是黄丽琼,都没有想到,她们的每一次见面预示着什么?只要一谈话,就必然要涉及到那么深刻的话题。关键是,这些话题是那么沉重而又复杂,总是搞得她们心神不宁。好像王母娘娘在牛郎织女之间编织的那条河,把她们不经意间隔了起来,却又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可是现在,黄丽琼如同被罩在云里雾中。她忽然觉得浪漫才是一份最安全的东西,它装在人的思想里,是一份轻盈快活的感觉,有了它,会让你看到乌云就联想到彩虹,看到树梢在动就想到风,看到汽车就想到宇宙飞船,看到今天就想到未来。可现实却是那么可怕,不吃饭会饿,不喝水会渴,刀子割了肉会痛。现实是残酷的,她宁可永远地沉浸在浪漫之中。

黄丽琼终于摇摇头,任洪燕在她的泪花中碎成万紫千红。

见黄丽琼泪水在眼眶中晃动,洪燕一下就将黄丽琼拥在怀里,低声说:“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洪燕的这一拥,拥进了太多太多,拥进了她们之间所有的罅隙。

许久,还是黄丽琼先松开手,低声说:“洪燕,你劝劝他,让他尽快回省城,省级机关正在公开招考公务员,对象是应届大学毕业生,他太优秀了,一定能够考取,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自己的前途……也为改变他的这个贫穷的家。”停了停,黄丽琼眼中的泪水发出晶莹的光亮,她颤抖着声音说,“他的现状几乎……叫我看不下去……”她有些哽咽了。

洪燕这才恍然大悟,她完全理解黄丽琼的良苦用心。洪燕深情地看着黄丽琼,无言地点点头,但与此同时,一个疑问闪电似的在脑海里掠过。

灰暗的天空飘过几朵白色的流云,刚才还映照在田野上的玫瑰色的暮霭完全被黑山那巨大的身躯挡住了。

轿车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渐渐被暮霭所吞没。轿车里的田晓军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他身边会发生如此近似荒唐的事来。他在决定来找洪燕时,为了给这次特别的行动寻找理由,他真的托了许多关系,费了不少事,想在赵兴华的案子上帮上忙,或者说就像他在办任何一个案件时,迫切希望有一个重大的突破。不能说他的努力一点效果没有,甚至从他所托的那些人的口中也能说明赵兴华确实是无辜的,然而谁也说不清这样一个简单的案件到底被什么人搞得那么复杂而又扑朔迷离。由于双方的力量越来越接近,谁也占不了上风,就像拔河比赛一样,那个标志胜负的红带子僵持在中间,无法决定胜负。不管怎么说,这也算一种结果,能做到这一点,田晓军也算是尽力帮忙了。田晓军觉得没有帮上多大的忙,很是歉疚。但是,能知道这么多内幕,总算有了底了。洪燕还是从内心感激田晓军的,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感谢他。她太清楚了,田晓军的此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洪燕知道她的任何感激都是徒劳的。刚才在家里,洪燕虽然很含蓄,但是她总算把自己的意思表达了。于情于理,无论是洪燕的父母还是洪燕都是从心底希望留下田晓军,他们更是希望诚心诚意地招待田晓军吃个晚饭,然而不知为了什么,田晓军却执意要走。

田晓军不是那种不知趣的年轻人,他虽然从见到洪燕的第一眼起就如痴如醉地爱上了这个姑娘,甚至对于她没有考上大学,还是一个农村的姑娘这样一个现实问题也没有动摇过他对她的爱。然而,当他来到洪燕家时,当他再一次见到洪燕时,他从她的眼睛里感觉到,洪燕的真诚和无奈,聪明的田晓军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洪燕对他并没有那种爱的感觉。

现在田晓军坐在桑塔纳轿车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个难辨真假的少女,他有些如梦如幻,如痴如醉。说是梦,因为这种现象也许只会在梦中出现,现实生活中怎么会出现如此相像的两个美丽动人的美女,而且这样的巧事又都发生在他身边呢?说是痴醉,因为他不仅遇上了洪燕那样纯朴善良美丽的农村姑娘,而且就在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找洪燕时,居然又遇上另一个和洪燕那么相像的女大学生?

更让田晓军感到意外的是,黄丽琼和他一样,也是专程来大塘沟这个偏僻乡村的。

可现在,当他看到洪燕和黄丽琼之间不仅并不陌生,而且还有着非同一般的纠葛,这更让田晓军大感意外,他觉得她们之间既陌生又亲密,既毫无瓜葛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冥冥之中,有着难以猜测的人间奇妙的故事。

太阳虽然早已落山了,黄丽琼觉得自己虽然有很多话想对洪燕说,可是她已经没有这样的心境,何况田晓军还在轿车里等着呢。回头往村子里看了看,心情越发沉重起来,在傍晚的暮霭中,只见赵兴华还站在那里,目光一直在盯着她们,黄丽琼终于紧紧握住洪燕的手,含着泪水,深情地说:“再见!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洪燕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似乎怀疑眼前这一切是否真的正在发生着,而此刻黄丽琼已经转过身,拉开车门,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洪燕半天没有反应,直到轿车狂叫了一声,猛地向前冲去,她才大步追上去。

洪燕挥着手,望着浓烟一样卷起的尘土,她突然跟着尘埃跑去,觉得好像自己随着尘埃飘荡着。桑塔纳轿车渐渐地模糊起来……

桑塔纳轿车不见了,准确地说是被乡村这条土路卷起的尘土淹没了。不知为什么,洪燕的心情突然有点像那些雾一样飘起的尘埃,不知道是如何飘起,又是如何落下去的。过了一会,洪燕终于往回走去。赵兴华还站在那里,他望着灰尘飘起、轿车消失的远方。这条路有多么漫长,又通向何方,只有赵兴华知道,这是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路。

洪燕完全能够理解此刻赵兴华的心情,人生的路是一条多么艰难的路,也许这是一条决定人生命运的路。他才二十二岁,他到底应该如何选择自己的道路!突然间,她被心里那个潜藏的东西逮住了。那个东西细弱、柔软,但它确确实实逮住了她,有如树的根须一样,千丝万缕地在她的体内延伸、蔓延。她甚至觉得那些无尽的根须一直向赵兴华延伸过去。

春天,这迷人的季节慷慨地散布着芳香的气息,给人间带来了生机勃勃的欢乐和幸福。可是此时的大塘沟却死一般地寂静,谁不知道,气氛是人制造出来的。这里的年轻男女、中年人全都拥进城里了,把城市搞得人仰马翻,昼夜不宁。而农村呢,越来越荒凉,越来越死气沉沉!是啊,在大塘沟,尽管在这样万物昌盛的日子里,除了赵兴华和洪燕这样两个特殊人物,大都是老人和孩子。

此刻的城市,正应该是人们奔波忙碌了一天、下班归巢的高峰时刻,这时汽车成队,人流如潮。而在中大农业大学,此时学生们在图书馆、在操场、在校园、在练歌房……到处都是生机勃勃、活跃的景象。

洪燕不想打断赵兴华的思绪,她知道也许他正沉浸在往日甜蜜的回忆当中。

庄稼生长的气息灌在晚风里,香香的、浓浓的、软软的,洪燕沿着这条土路往回走。

黄丽琼的到来,让洪燕动摇了她原先的计划。确实,自从听到黄丽琼的消息之后,洪燕作了许许多多的设想,省级机关的公务员和这穷乡僻壤的农民,的确是天壤之别,不光是奔小康迟早的问题,而且省级机关干部的小康和穷山沟的小康也是天地之悬殊啊!

此时赵兴华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没有人能够体会到。他从小生长在这块贫瘠的黄土地上,他的童年没有富人家的孩子那样天真、浪漫和甜蜜,可他却又获得了那些孩子没有得到的东西,他成为大塘沟飞出去的一只金凤凰。可是命运为什么和他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空气的流动推动了时光的流动,时光的流动全然就是空气的流动,晚霞满天的傍晚流走的又是一天的光景。

这会的赵兴华,急于想见到洪燕。他想告诉她刚才和黄丽琼之间的争执,他觉得好像做了一场奇怪的梦。他现在多么希望洪燕能够理解他、支持他,黄丽琼的固执让他有些接受不了。可他却又始终放不下他们之间许许多多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洪燕出现在赵兴华面前时,赵兴华的目光还落在远处山脊那片模糊的影子上,任时光流成一眼深井里的水。洪燕不声不响地回头沿着这条路,漫不经心地往前走。赵兴华不知道洪燕为什么往回去,这种心情是他们从没有过的,尽管中学六年,他们几乎天天往返于这条路上,但是那时他们每次都像参加五千米长跑比赛那样,从没有这样悠闲过。

“兴华!”洪燕终于说话了,“你为什么不去考公务员?”

赵兴华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看洪燕,他觉得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洪燕也会和他说这样的话,他不理解洪燕这句话的意思,是劝他去考,还是责问他。

“兴华,我是说……”洪燕看看赵兴华,觉得他满脸痛苦,顿时,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于是又说,“兴华,我觉得你应该理解黄丽琼,你说她从省城专程跑到咱们这偏僻的穷山沟,为的是什么?不要说她,我也认为你一定能考上。”

“洪燕,”赵兴华平静了一下自己,“你们都太天真了,你想,省级机关的公务员那么简单?她是一片诚心,可是以我的条件就算考了全省第一名,也是枉然。我何必去浪费生命,何必去无端寻找烦恼!再说了,未必省级机关就是天堂!”

话是这样说,可在平常人的眼里,在中国现在的状况下,不要说省级机关的公务员和农民有多大差别,就是乡镇那些工作人员和农民之间也是无法比的呀!洪燕能够理解赵兴华内心的痛苦,但她同样对他内心的抱负寄托着成功的希望。

晚风阵阵吹过,乡村的气息在带着泥土芳香的晚风中显得更加浓厚,假如不是因为*的烦恼,假如是一对无忧无虑的恋人,这该是多么令人陶醉和甜蜜的世界啊!

然而,他们默默地沿着这条小路慢慢地往前走,他们不是悠闲地散步,不是倾吐内心的爱慕,而是各自承受着事业的重担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拉起了深灰色的帐幔,远处的村庄升起一缕缕炊烟,让人感到几分生机。

赵兴华此刻的心里愈加复杂起来,现在本不该是他悠闲的时刻,同学们都在忙着毕业,忙着找工作了。他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说:“洪燕,其实我是个不相信迷信的人,但是不知为什么,我突然间相信起命运来了。”

他当然没有想到,他才二十二岁,大学还没有毕业,新的生活还没有开始,但生活却和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始料不及的枝节旁生使他难以保持理智冷静。

淡淡的灰色开始笼罩着他那疲倦的脸庞,洪燕突然觉得那是张过早成熟的面庞。她想对他说些什么,可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圣经》说过,一个人干什么是生来就注定的,包括一个人当多大官、作家一生能写多少字的作品都是注定了的。也许他经历的一切也是生来注定的。

“其实,”赵兴华转过脸,面对着洪燕,说道,“有句话叫做‘任何经历都是财富’。我想,对于我来说,也许是一次严峻的考验……这点打击对于我来说算什么?何况……”赵兴华没有说下去,目光在洪燕身上停留了许久。洪燕看着他这身极不合身的衣服,如今进城打工的农民都早已不穿这样的服装了。而他居然在两个年轻的女孩子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可见虚荣在他心中已荡然无存。他真的成熟了。洪燕不但没有小看他,反而从心底里敬佩他。不知为什么,洪燕从心底里坚定地认为,他,将来必将能够成就一番事业。而且这个事业是非凡的,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的。

“中国是一个奇怪的国家……”赵兴华没有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突然有些莫名其妙地自语,“就说中国的机关吧,那是千军万马挤官道。别说我目前这个样子不能考公务员,就是真的能考,而且考上了,那也未必是我追求的。”赵兴华停了停,目光在灰蒙蒙的晚风中向远方看去,“大学毕业生,考入省级机关,看似多么光彩,可是,你想过没有,洪燕,考入机关的那些大学生们,我觉得反倒很难发挥自己的专长。我学的是农学,离开实践,如何去从事自己的专业?”

赵兴华的这一番话,让洪燕有些目瞪口呆了,她感到他虽然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可他确实也有几分偏执。

“洪燕,你以为我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赵兴华更加严肃起来了,“我当初选择农业大学时,就没有准备走享乐或者赚钱的道路,现在命运既然把我推到这样尴尬的位置上,我必须另辟人生道路。洪燕,在中国或许人们还没有意识到,难道中国的农村永远会按照这样的模式走下去吗?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应该说那是特定形势下的产物,那是为了解放中国农村的生产力,是为了打破人们习惯势力形成的大锅饭。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将来农村人口的不断转移,中国农村将是什么样子?中央提出来建设新农村,凭我的直觉,中国的农民绝不仅仅是解决温饱问题,或者说不仅仅是达到小康问题。在这一点上,发达国家值得我们借鉴。未来的中国也将是发达国家,科技进步,经济强大,文化领先,城市形成城市经济带,农村形成城市化,城市和农村要成为城乡一体化,而且在体制上还有可能朝着共同富裕的道路上发展。但目前,我还没有经过实践,还找不出更多的理论依据,只能通过实践去摸索。”

洪燕越听越有些糊涂起来了,甚至她觉得赵兴华和她说这些不着边际的理论离现实太远了些,而且这样一个宏伟的课题岂是他这样一个大学还不能毕业的青年考虑的!眼下,他的那些计划都难以实施,他手无分文,想贷二十万元贷款都没有着落,一切都是空中楼阁,又如何去实践呢!

想到这里,洪燕的心中简直是心急如焚。她觉得,无论怎么说,她现在对赵兴华的事业看得比自己的事业还重,没有这二十万元钱,赵兴华的那些规划、蓝图都是一纸空文。她知道,凭赵兴华目前的力量,不要说二十万元,就是两万元,他也无处去寻。看来,只有她才能帮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