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洪燕帮助赵家的反常行为,还是传到了洪有富的耳朵里了,他觉得女儿有点不可理喻。女儿的行为是洪有富没有想到的,就算女儿对赵兴华有点过去的同学之情,在赵兴华考上大学的三年多时间里,他也没听说女儿和赵兴华还有什么来往,毕竟现在赵家儿子犯了事,至今也没有说法。洪有富越想心里越不舒服,他洪有富是什么人,而赵天伦又是什么人?洪有富决定要阻止女儿继续向危险的方向滑下去,同时要对女儿在行动上加以必要的限制。

黄丽琼自从和洪燕见过两次面,越来越对那个和自己长相酷似的洪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让黄丽琼不明白的是,洪燕和赵兴华是同乡同学,家住北方偏僻山村,而她却是来自福建县城的南方姑娘,两人相距万里,她自然相信她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瓜葛。

黄丽琼也想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中国是一个有着十多亿人口的大国,应该说长得相似的人还是有的,要不那些特型演员演领袖人物怎会如此逼真!可是每当想到这里时,她又向自己发出许许多多的疑问,尽管世间有些相貌相似的人,可那是千方百计地寻找出来的。即便那样,就像那些模仿秀,还是有着明显差别的,而她和洪燕怎么会这样巧?更重要的是她们两个人如果穿上一样的衣服,恐怕谁都分辨不清!难道仅仅是一种巧遇吗?

黄丽琼不仅跑到书店买了相关方面的书,还特地去医院挂了号,咨询了专家。专家说要想证实这一点,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现在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科学技术如此先进,只要做一个DNA检测,真相就会大白了。然而,黄丽琼却又不愿意唐突地去进行这样的证明,她觉得那是毫无根据的卤莽行为,或者是一个大笑话。

“惟愿其有,但愿其无”。这样一种恼人*的情绪,就这样纠缠折腾着这个正在读书的少女。

可是,现在,她又不得不把这样缠绕着她的事暂时放到一边去。

洪燕走了,为赵兴华奔波的事自然落到黄丽琼的头上。

尽管找到了目击证人朱友兰,但是却被对方能言善辩的律师否定了。虽然中大农业大学也竭尽全力想为赵兴华说明他在学校的表现,无奈对方的力量太大,关系也太复杂,这让血气方刚的赵兴华在法庭上暴跳如雷,大呼冤枉,然而,一个单纯的大学生哪里有回天之术!

但是,不知道是法官良知的发现,还是有人在暗中鸣不平,赵兴华的案子经过两次开庭后,却迟迟没有宣判。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半年后,赵兴华从看守所出来了,法院说让赵兴华不得随便外出,随时都有可能传讯他。饱受牢狱之苦的赵兴华既没被认定是打死人的罪犯,也没有人为他洗清罪名。迎接他的只有黄丽琼。

想到黄丽琼,赵兴华对当时他们的相遇还历历在目。就在暑假放假之前,学校举行一场舞会,赵兴华巧遇“洪燕”,可是这个“洪燕”却只当没看见他一样,赵兴华当时觉得很奇怪:洪燕怎么会跑到他们学校来呢?怎么看到他却又只当没看见呢?那是他曾经六年的同学,相互都有着美好印象的异性,她对他怎么会视而不见?赵兴华其实对跳舞并没兴趣,本准备转一圈就走的,可是他被眼前这个女子搞糊涂了。经过打听原来这个女子是他们学校农经系二年级学生,名叫黄丽琼,来自福建。这让赵兴华大感意外,眼前的黄丽琼无论从外貌、五官、身材,还是举止、谈吐,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洪燕。对于洪燕,赵兴华太熟悉了,他们不仅同村,而且从初中到高中,同窗共读六个年头,上大学之后,每学期回到家,俩人有时还会到一块谈谈各自的情况。可人世间居然有这样一个和洪燕一模一样的人。这让赵兴华不得不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在赵兴华思绪茫茫时,黄丽琼微笑着来到赵兴华面前,邀请赵兴华跳一曲舞,赵兴华欣然接受了邀请。俩人一边跳一边聊,直到曲终人散,才握手再见。

放暑假之前,黄丽琼又专门约赵兴华见面,两人还在一起吃了饭。暑假之后,赵兴华就是四年级的毕业生了,而黄丽琼也将升入大学三年级。

这件奇怪的事情,在赵兴华心中留下一个疑团,暑假回家他曾经想把这事告诉洪燕,可是总又觉得不那么妥当,或者说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种程度,就把这件事暂时藏在心中。

暑假后回到学校的当天,黄丽琼直接找到赵兴华的宿舍,这时赵兴华似乎意识到黄丽琼对他产生了好感。赵兴华全身心地投入毕业前关键阶段的学习,自己出生在农村,前途未卜,平时除了学习,尽量回避黄丽琼的盛情。谁知不久,他就发生了这样意想不到的灾难。

赵兴华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大学生,并没有因为自己遭受不白之冤而变得愤世嫉俗。他相信法律是公正的,相信事实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如果说法律认定是他砸死了那个大平头,起码也会判他无期徒刑的。他觉得这是他不幸中的万幸。赵兴华没有想那么多,也没有考虑到以后怎么办,从看守所出来,第一件事是去感谢那位纯朴的农民大妈朱友兰。赵兴华向黄丽琼借了两百元钱,买了礼品,找到朱友兰的住处。

朱友兰和女儿住在一条小巷的深处。这是用石棉瓦搭建的一间十多平方米的简易房,室内除了两张木板床和一个煤气罐、灶具外,几乎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见到朱友兰,赵兴华一句话也没说,一下子跪在大妈面前,双手紧紧抓住朱大妈,叫一声:“大妈,您就是我的再生母亲,如果不嫌弃,您就当我是您的儿子吧……妈……”

朱友兰赶紧拉起赵兴华,激动得半天才说:“孩子,快起来,你是一个好孩子,大妈亲眼所见。”

此时此刻,赵兴华心中的激情在不断地往上涌,朱友兰大妈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农村妇女,多么纯朴而又善良,多么真诚而又单纯。而这个经历了半年牢狱生活的大学生赵兴华触景生情。他出生农村,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朱大妈和他的母亲差不多年龄,在这繁华的大都市过着如此贫困的生活。他看看房子上的石棉瓦,看看简陋的床和摆在床前的煤气灶,他不知道,夏天的高温下她们是怎么生活的!他的心在这顷刻间酸楚万分。这些天来,他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吹落,一会儿落进深渊,一会儿又飘向云天。刚才朱大妈的那句话就像一个母亲疼爱儿子那样慈祥,那样深情。

眼前的现实深深地感动了黄丽琼,黄丽琼突然间觉得赵兴华变了。她感到她过去太不了解赵兴华了,面前这个年轻的大学生,在法庭上据理力争的硬汉子,此时此刻成了一个多情多义的男人,她突然间从心底升起一股崇敬和怜爱。

“任何经历都是财富。”这句名言在赵兴华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青年身上过早地体现出来。赵兴华没有多想,他再次感谢黄丽琼在这样关键时刻为他所做的一切。当他认真地仔细回忆那两个姑娘时,那个远在几百里之外的洪燕渐渐地更清晰、更完美地向他走来。那个曾经因为自己没有考取大学而失望过、为自己没有迈进大学门槛想和他疏远过的姑娘,不是更为他担心、为他奔走吗?他从来就没低看过她,也没有因自己的贫寒家庭而不敢去接近她。谁知,黄丽琼的出现,让赵兴华的思想和感情突然间变得复杂起来。他在看守所的那些日子,并不知道洪燕和黄丽琼为了他,两个女孩子居然遇到一起了。在他心情沮丧、人生最苦难的那段日子里,他的头脑里不止一次想过这两个少女为何如此相貌酷似,但他没有想到他在未来的岁月里将要如何面对这两个善良而真诚的姑娘。现在他从看守所里出来了,虽然还没有完全获得自由,但是毕竟拥有了灿烂的阳光!那么,他又将如何面对这两个女孩子呢?

赵兴华从心底里感激洪燕。他不明白洪燕为什么要这样不顾一切地帮助他。他觉得她善良、真诚,而黄丽琼呢?同样是一个纯洁而诚挚的少女。他和她相识不久,他们之间从没有任何表白和承诺,可在他最困难的日子里,她们都不顾一切地帮助他,这样的奇事,居然发生在他身上,赵兴华越想越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把这两个美丽少女比作花,那么,这两朵花还没有尽放;如果将她们比作月,那么,这月儿还在云里徘徊。赵兴华觉得她们的真实面貌似乎被什么东西掩盖着。

赵兴华从看守所出来之后,摆在面前的首要问题是必须马上去见学院领导。不管怎么说,他在看守所这半年多的时间领导到底怎么看待,他的心里突然间有些不安起来。尽管黄丽琼要陪他去,可赵兴华还是婉言谢绝了。他觉得让一个女同学陪同去见领导太不妥当了,甚至会给领导产生误解。

赵兴华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学校。一幢幢教学楼,一排排梧桐树,仿佛都在热情地迎接着他的归来。赵兴华有点忐忑不安地踏上农学系大楼的楼梯,一眼看见宋总支书记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没有敲门,也没有报告,却被宋书记看到了。

对于赵兴华的出现,宋书记并不感到惊奇,像往常一样,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抬头看看赵兴华。赵兴华感到一种不祥的兆头向他袭来,不过他认为自己还是农学系的学生,无论怎么说书记是领导,他满怀真诚地走到宋书记面前,说:“宋书记,我回来了……”

“噢!”宋书记低着头,手上还在翻着文件,“赵兴华,你的事很复杂,半年了吧,一个大学生半年没上课,不说别的……”

“宋书记,这事……”

“不必解释了,连法律都没有弄清楚。”宋书记终于抬起头,“没有办法,学校虽然也同情你,但是……学校有学校的规章制度,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既没有给你开除学籍的处分,也没有责令你退学,算你自动离校吧!”

“宋书记,我那是……”

宋书记打断赵兴华:“这是校领导集体讨论作出的决定。”

赵兴华急了,他只觉得一股火焰蹿上头顶,在这一瞬间,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几乎要疯了过去,脖子上的青筋不停地跳动着,他大吼一声:“这……公理何在?……”这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吼叫,引得路过的几位老师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朝他看。

赵兴华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还有几个月就要大学毕业了,自动离校算什么?辛辛苦苦四年,难道真的前功尽弃了吗?

赵兴华冲出大楼,发疯似的奔跑着,直到他筋疲力尽时才抱着路边的一棵树,接着渐渐地坐到地上。他像失去父母的孩子,孤独,无援;他像漂荡在茫茫无边的大海里的小船,寂寞,可怕。赵兴华对着长空怒吼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城市的天空居然布满了星星,是那种又大又亮少见的星星。这个城市的天是被赵兴华吼黑的,头上的天是被这个糊涂的现实抹黑的。

天黑下来,街道上那昏黄的路灯却亮起来。赵兴华深深地抽搐了一下,他觉得一股暖流如同黑夜里的一束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暖却遥远。恍惚中,一个女子向他走来……

昏黄而迷离的夜灯下,那个身影轻盈美丽,还有他熟悉的流畅的雕塑般的面容,是洪燕还是黄丽琼?这个似真似幻的身影却不像往日那么温和热情,这个姑娘变得严肃而忧郁,只有那双传神目光中还透着希望的光芒。

然而,当赵兴华满怀希望地迎着她时,这个姑娘却如同一阵轻风,飘然而去。

赵兴华怅然若失地叹了一口气,但这个美丽的身影却挥之不去,而他此时认定这姑娘就是洪燕,而不是黄丽琼。

赵兴华现在确确实实感到有一股暖流穿过这茫茫黑夜,从遥远的天际向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流淌过来。这时,他向四周看了看,向亮着白色灯光的地方奔了过去。

“喂……”赵兴华握着公用电话,他刚说了一声喂,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赵兴华……你是赵兴华?”接电话的声音有些激动,又有些沙哑。他觉得这个女人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既冷静又激动。

“是……我……”赵兴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像在哭!

“赵兴华,你……你怎么能够……你在哪儿……”

“洪燕,我……我在学校……不……我回不了……”

“什么?”洪燕大声叫了起来,“为什么?”

“一时难以说得清。”赵兴华涨红了脸,他似乎冷静了一些,“在某些场合下‘是’和‘非’并不是两张标签,也并不是你我想得那么简单。洪燕,有些话,我一时在电话里无法说得清,等见面之后慢慢对你说吧!”

“那你现在……”洪燕没有说下去。

赵兴华不知是犹豫,还是等着洪燕后面的话,电话里冷了下来,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洪燕说:“赵兴华,你等着,明天天一亮我就找你去!”

“不不不……”赵兴华慌了,他还要说下去时,电话里已经传来嘟嘟嘟挂断的响声。

挂了电话,赵兴华不知道往何处去,那个他为之苦苦奋斗了十多年的大学生活,那个给他寄予无限希望的农业大学,那个给他温暖和甜蜜的集体,现在突然间要决然地离他而去了!他像失去亲人的孤儿,将要开始孤苦伶仃的流浪生涯;像断了线的飞筝,渐渐地飘向无边无际的天涯海角!

渐渐地,赵兴华的头脑开始清醒起来,他的人生到了十字路口,何去何从,他必须马上作出抉择。他从记事那天起,就看着爹娘守着那片瘠薄的黄土地,过着衣不裹体、食不充饥的苦难生活。他所接受的教育和中国数以千计的农民一样,农民的孩子惟有读书,上了大学,才能脱离贫穷落后的农村。除此之外,只有走出穷乡僻壤,进城打工,过着受人白眼、赚取微薄收入的生活。那么对于他来说,读了三年多的大学,马上就要毕业了,就要拿到那张令人羡慕的大学文凭。然而,现在这一切都像美丽的彩虹、像海市蜃楼,这一切都已经化为泡影。残酷的现实告诉他,摆在他面前的出路难道也只有加入到农民工这个特殊阶层的行列里吗?为了赚取那微薄的收入,整年离乡背井,去承受巨大的精神和肉体上的压力吗?

赵兴华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哪里才是他的归宿!他的两条腿像失去指挥一样,就这样不听使唤地在大街上盲目地走着。不,像流浪!像逃亡!像寻找生存之路!

夜已经很深了,赵兴华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着,他忘记了是白天还是黑夜,忘记了自己此刻身在何方。

十六年来,赵兴华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自己的信念和追求,从上学那天起,他就努力学习,要成为班上最好的学生,小学毕业时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初中,初中毕业时他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高中。当这一切都成为现实时,在他报考大学时,全家发生了一场很大的争执,当了一辈子农民的父亲听说他要报考农业大学,当时就拉下脸来,说他盼了十多年,儿子还摆脱不了“农”字。在当时,赵兴华自己也不那么明白,为什么自己非要考农业大学不可。

赵兴华万万没有想到,他为自己精心设计了十多年的蓝图就这样在瞬间,像天上的流星,像雨后的彩虹,像海市蜃楼,恍惚间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兴华无法排除自己心中的苦恼,无法把握自己可悲的命运,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问苍天、问世界,可是答案在哪里?

他现在盼望一个人能够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个人就是洪燕。他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地盼望着她的出现。其实这些年来他们虽然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但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迫切地希望见到她。现在在他的心中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可改变的决定,这个决定他只有首先告诉她,希望她成为他的坚强支持者。

他不愿意去当一名农民工,看城里人的白眼,过着苦难的生活,赚那微薄的收入。他要回到生他养他的黑山坳,大塘沟。他要独立地寻找自己的生活道路!他不相信农村就不会变,他不相信农村就过不上好日子!他虽然没有拿到那张中大农业大学的毕业文凭,可是他学到了许多农民们没有掌握的科学知识,这是他和那么多农民不同的地方,他要让家乡富裕起来,他要让家乡的乡亲们过上好日子,他在内心这样作出决定。

他不再像十六年来那样为自己设计的如诗如画的美好蓝图,这是非常现实的人生,是他为自己作出的铁了心的抉择!无论将来是幸福还是苦难,无论是光荣还是屈辱,他将勇敢地去迎接和承受。

当赵兴华给自己设定了这样一个目标后,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面子,不是洪燕的想法,也不是自己这个决定的正确与错误。他想到父母亲,父母亲一定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是啊!人们常说,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这样想了一会,他觉得自己的担心还是因为上了几年大学,了解大塘沟、黑山坳以外还有一个另一种更大的世界。这本身是件好事,如果中国近十亿农民都能像他这样读到大学快毕业了,可以肯定地说中国农村一定会是另一番景象的。不是有一首歌,歌词说“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吗?

赵兴华越想越觉得思绪开阔了许多,土地是万物之源,土地蕴藏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人必须回归自然。他觉得自己虽然没有拿到那张大学文凭,但是实际上已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学生了,他不能听从命运的摆布,他要和命运抗争,他要走一条自己的路。

在大街上晃悠了一夜的赵兴华,直到天明时分才在头脑里略微理出些思路,已经记不清自己走过哪些地方,走了多少路程,但是最终还是回到这个已经不再属于他的中大农业大学。并不是他刻意躲避同学,也不是他害怕见到往日的同学。当他来到自己宿舍时,同学们都已经上课去了,他怀着依恋的心情久久地站在宿舍里,看着这里熟悉的一切:他的那个绿色热水瓶还和往常一样站在墙边;他的床上还是那天临走前的样子,他倍感亲切而又茫然,一种孤独和寂寞陡然袭上心头。归来应当是高兴的,半年来他不是时时刻刻都盼着这一天吗?而此时他却心痛万分,重逢原来是诀别。他在自己的床上坐了下来,也许该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他却移动不了手臂,仿佛那手有千斤重量。

这时赵兴华突然又想到父母亲,从他被关进看守所之后,听说父亲为他的事来过一次,可是他没见到父亲,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巴不得一下子回到父母身边,巴不得一下子见到亲人。这种心理就像他第一次离开父母那样,盼望早些回到父母身边,这种对父母的眷恋和想念亲人的迫切心情,是从没有过的。

现在他在等什么呢?他应该立即回去,可是不行,昨天晚上洪燕在电话里说她一早就来见他。他不明白,洪燕要来干什么?她没有说什么时候来,可他觉得她马上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看着窗台上的那只小闹钟,时间才九点,洪燕就是乘坐上午第一班汽车的话,也要到十点多钟才能赶到。

赵兴华决定收拾东西,无论怎么说,得尽快离开学校,他知道再留在这里已毫无意义了。

赵兴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想着自己,想着现在,想着未来。然而,无边的遐想被他自己有意地涂上一点美丽的颜色。忽而,泪水模糊了眼睛,一阵阵酸楚伴着他的幻想,他朦胧地意识到:他的人生、他的命运,将要发生彻底的改变。他真不知道未来的生活将是什么样儿,人生的希望又在哪儿?这个来自贫穷乡村的农民儿子,曾经许许多多美好的设想都不存在了,任凭感情的狂涛在胸中澎湃,任凭思想的风暴在胸中汹涌。他坐到自己那张躺过三年多的下铺上,细心地拾取着那狂涛过后留下的一粒粒美丽的贝壳,认真地拣起暴风吹过的一颗颗希望的种子,然后又慢慢把它们积蓄起来,藏在心底,耐心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盼望着一场透实的春雨,贝壳将闪光,种子将要发芽。

此时的赵兴华,好像刚刚的牢狱之灾已经不存在了,忘掉了昨天和农学系宋书记的那场暴跳如雷的吼叫和在大街上彷徨的不眠之夜。他感到自己身上有一种东西时时将要往外喷发,却弄不清是一种什么力量。

也许谁也不会相信,这个受到三年多高等教育的农民儿子,即使是严霜覆盖的冬天,即使是被寒风刮得凋零的小草,只要挖开泥土细看,那些秋天散落下来的种子已经吸饱了水分,那些枯萎的草茎下面的草根儿,还依然活着!这些种子一旦发芽成长,草根儿一旦冲出土壤,将是另一番景象!

“咚咚咚……”

赵兴华从茫茫的思绪中回到现实里来,被这不合时宜的声音惊醒。从敲门声他知道不是他们宿舍的室友。莫非是洪燕,但他又立即否定了这种判断,洪燕不可能这么早。当他打开门时,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赵兴华顿时慌乱起来,是洪燕,还是黄丽琼?他真的一时有些弄不清楚。赵兴华愣愣地站在那里,面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亮而长的双眼,小巧微翘的鼻尖,嘴角盈着笑意。

站在门口的女子先是微微一笑,随后便进了屋。这时赵兴华才有所醒悟似的。凭她的打扮,他似乎明白了一切。

三月的天气,人们还没有脱去毛衣,可她却只穿着一件合体的霞红色绒衣,腰肢纤细而曼妙,敞开的衣领透出她那细腻的颈项,她是黄丽琼,不是洪燕。

见到赵兴华,她显得有几分激动,但不知为什么,她的脸上一阵绯红。

“赵兴华,你怎么不去上课?”黄丽琼站到赵兴华面前说。

赵兴华一时无语,他不知道该怎么来回答她的话,在这刹那间,他忘记了他们昨天分手后发生的那些事,好像那已经是很遥远的往事。

“你好像很憔悴嘛,怎么了?”

赵兴华笑笑,仍然没有回答她。

“哦,对了,你昨天回来后,怎么没给我打电话?”黄丽琼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问。

老实说,赵兴华昨天从看守所出来,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可是他好像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岁月,对于年仅二十二岁的大学生来说,这是一个非同凡响的日子。在他被关在看守所的那些日子里,赵兴华心里从没有想过他是一个打死人的嫌疑犯。他太年轻,他相信法律是公正的,更没有想到学校会这样对待他。昨天在大街上彷徨了整整一夜,赵兴华经历了由清醒到梦幻,由梦幻到清醒这样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过程。从看守所里出来后,虽然公安部门说他并没被排除嫌疑,但是赵兴华清醒地认识到,公安部门对那个大平头的死并没有足够的理由证明是他所为。这说明了法律还是严肃的。当他满怀信心地回到学校,可是宋书记的话却又把他搞糊涂了。他觉得堂堂的高等学府,似乎有点不可思议!难道他是无缘无故地半年不上课吗?不错,在昨天夜里赵兴华反复想过,他一定要讨个说法,这个简单的道理谁不明白?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热血青年,岂能容忍得了这样不明不白的屈辱!可是这个说法向谁讨?赵兴华清醒地认识到,像这样的事,要想叫法律还他一个清白,岂是三天五天、十天八天能解决的,这种扯皮的事说不定三年五载、十年八年也没有人会给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没把他当作杀人犯判个死刑或者死缓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了。直到这时,赵兴华又清醒起来了。

对于赵兴华的长时间沉默,黄丽琼有些奇怪。

“怎么不吭声?”黄丽琼大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去上课?”

赵兴华摇摇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慢吞吞地说:“我恐怕要退学了……”

没等赵兴华说完,黄丽琼打断了赵兴华的话,大声嚷了起来:“你……你……怎么了,发高烧啊……”

“黄丽琼,你别激动。”赵兴华显得异常冷静地说,“我半年多没上课,学校有规定……”

“这是谁说的?”黄丽琼吼了起来,“怎么不分青红皂白,难道没有前因后果吗?简直是……”

“你别激动……”

“我激动?”黄丽琼瞪大双眼看着赵兴华,“我激动什么?关我什么事……”

“咚咚咚……”

正在这时,又传来几声敲门声。

赵兴华看看黄丽琼,黄丽琼惊奇地看了看赵兴华,随即转脸看着门。

赵兴华大步走到门口,他正要开门,随着几声敲门声,门被推开了。

又一个姑娘出现在门口,首先是黄丽琼那双奇怪的目光,这目光里充满惊奇,还夹着几分的不友好,或者说含着说不清的妒意。

赵兴华向后退了两步,说:“你来了,这么快?”

这时三个人相互看着,在顷刻间,黄丽琼冷静下来了,她那复杂的目光突然间变得友好起来。像是老同学、老朋友天天见面那样,连手都没有握一下,却又是不同寻常的热情。

洪燕的到来打破了室内的原有气氛,与其说是解了赵兴华的围,不如说是帮了他们双方的忙,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争执。黄丽琼刚才的激动不见了,赵兴华似乎突然变得束手无策。洪燕不知道刚才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眼前的现实告诉她,室内只有他们俩,两个少男少女。洪燕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也来不及对他们之间的行为产生妒意,她急于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洪燕不知道为什么,像了解他们之间发生的事,看着赵兴华,说:“赵兴华,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你倒是说说清楚,凭什么?”黄丽琼大声冲着赵兴华说。

赵兴华显得越来越平静,他没有像在法庭上那样强烈地抗议,也没有像昨天在宋书记面前那样激动和愤愤不平。目光在这两个相貌完全一样的姑娘身上徘徊了一会,他说:“我昨天去找农学系的宋书记,他说我缺课半年多,既不算开除我的学籍,也不作为责令退学,算我自动离校!”

“怎么可能?”黄丽琼挥舞着双手,两脚跳了起来,声音有些歇斯底里,“简直是胡说八道!”

“公安部门怎么说?”洪燕觉得头脑嗡的一下子,身体像失去重心一样。

“公安部门说我并没有被完全排除嫌疑,让我随时接受传讯。”赵兴华无奈地说。

“荒唐!按理说你应该算是见义勇为,应该大力表扬,号召大家学习,反而……简直是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了!”黄丽琼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嚷了起来。

“人家有后台、势力大,没认定我是打死人的凶手已经是天高地厚了!”

“你……你……你这个人,……”黄丽琼急了,“你就这样甘心受冤枉?你就看着还有几个月就大学毕业了,白白……唉……”

“我想过,我不止一次想过,可是,黄丽琼……”

“不行,你能咽下这口气,我咽不下……”黄丽琼说着,拉住赵兴华就往外走,“走,找校长去……”

“黄丽琼,你冷静点……”

“这并不是什么冷静不冷静的事,这是一种人格的污辱!是对法律的藐视!”黄丽琼愤愤地说,“告状!我就不信,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是啊!”洪燕附和道,“如今已经是法制社会,岂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我都能理解你们,你们知道我的心情吗?你们又能知道我从昨天到现在是怎么度过的吗?”赵兴华痛苦地低下头。

“是啊!正因为这样,你才不能坐以待毙!”黄丽琼仍然激动地说。

赵兴华沉默了,他把胸中的怒火硬是压了下去,他不愿意在两个女孩子面前过多地表现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其实,这个农民的儿子,正值青春年少之际,正该享受大学生活,吸取知识,正该大声歌唱,大声欢笑,像鸟儿一样跳跃飞翔,像马儿一样驰骋在开满鲜花的原野。可不幸的是,生活却偏偏给他出了这样一道难题。他渴望知识,渴望大学毕业之后寻找另一个新的领域,用自己所学的知识为广大农村服务,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暗暗下决心,要用自己的本领去改变农村的面貌。

是啊!赵兴华遇到的问题,是漫长的人生道路上关键性的转折点。无论是什么理由,他都必须从中大农业大学走出去,结束他的大学生活。这一点,他知道,凭他的能力,凭目前的结论,他是无法改变的。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办?他没有大学毕业,且不说就业问题,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到大塘沟,乡亲们会怎么看待他,父母又会怎么看待他,他身上的政治压力又有多重?即使他能承受得了,父母能承受得了吗?可是他感到自己已经是一只无力回天的饱受伤害的小鸟。

赵兴华看看面前这两个善良、单纯而诚恳的姑娘,他的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波涛。

“我不是没有想过。”赵兴华的眼中充满了愤怒,我应该去为自己洗清污点,去公安、去人大、去政府甚至去中央为自己伸冤,去告状。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在今天法制还不健全的中国,权和法谁大?对方的权威,对方的力量,根本就没有人把我这个农民的儿子放在眼里。”停了停赵兴华又说,“你告状也好,上访也好,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恐怕都不会有人给你一个公正的说法的。而我呢,仍然是一个游离在大学门外的人,学校会因为我上访、告状,承认我是大学生,给我毕业文凭?”赵兴华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说不定五年、十年,或者这辈子都没有人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我岂能搬起石头砸天呢!那么我的青春、我的生命、我的事业也都白白地葬送掉了!与其这样……”赵兴华没有说下去,他的眼中放射出一种奇特的光芒。

洪燕沉默了,她的目光在赵兴华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看得出,她陷入在深深的思索当中。

而此刻的黄丽琼涨红了脸,她一点都没有冷静下来,对刚才赵兴华的一番话根本就没有听进去,或者说有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

“赵兴华,”黄丽琼极力平静下自己,“你……你……我真的没有想到你是这样一个男人,怎么能忍受得了如此大的屈辱?”

“有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有一句叫做‘胳膊扭不过大腿’。”赵兴华更加平静了,“一个人要想成就一番大业,不遭受挫折,没有坎坷,不受屈辱,是不可能的。我们都知道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故事吧!韩信当年面对一个无赖叫他从那人的胯下钻过去,他真想抡起双拳把眼前那个无赖打得稀巴烂。可他知道那样做的后果不堪设想,他只好从那个无赖的胯下钻了过去。忍一时,海阔天空,让三分,风平浪静。最终韩信成就了大业,成了王侯这样的千古佳话。”

黄丽琼忍不住了,气愤地看着赵兴华,说:“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难道你要放弃快要大学毕业的现实,回农村去当一辈子农民吗?你的未来,你的前程……”

“文凭固然重要,我的父母为了我劳苦了一辈子,难道我不懂吗?”赵兴华有些激动了,“可是我们得承认现实,而且这个现实是非常残酷的。”

“那你愿意就这样永远背着这个黑锅,永远让人家议论你是一个杀人犯?”黄丽琼大声说。

赵兴华沉默了。是啊!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洪燕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赵兴华的成熟与深沉,让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只有二十二岁青年的可爱和可敬;而黄丽琼的耿直与勇气,又让她看到了这个与自己同龄少女的坦诚和对真理的执著。两人说得都非常理直气壮,让她从内心深深佩服。

“你们都不要争了,这事再认真、全面地考虑一下。”洪燕说,“这样吧!我来做东,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商量,也算给赵兴华压压惊吧!”

“你算什么人啊!”黄丽琼不高兴了,“看不出来呀,你倒会折中调和?”

“不,你小看我了,”洪燕说,“我虽然不是大学生,但是我也有七情六欲,我也有是非观念,我还不至于糊涂到连是非都不分的地步吧!”

“赵兴华,我真的看错你了!”黄丽琼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说,“做人连一点气节都没有!还是个男人!”黄丽琼伸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